封越大概一直在等这个三日后, 既然他胸有成竹,长安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便想着赶紧出去告诉凤敏这个好消息,但被封越拦住, “你先别出去。”
长安愣了愣, 疑惑到:“不行啊, 师叔他们都快要急死了!”
封越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道:“听我的,别出去。”
长安向来听封越的话,便也没有过多追问, 正好杨家有人来找她,就安心跟着回去了。
杨思雪不再反对这桩婚事,封越也对杨家礼遇有加, 这个原本被所有人当做谈资的婚约闹剧逐渐被传成佳话。
第三日,长安早早来到封家,院子里,封越正在教封澈读书, 他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但却对封澈的各种小动作却视而不见,不知在想什么。
长安走到门口,封澈最先发现她, 忙扔下书跑来, “姐姐姐姐, 你终于来了!”
长安捏捏他的脸蛋, “小阿澈这么早就在这读书了,好用功啊!”
封澈委屈的回头看了封越一眼,嘟着嘴道:“兄长今日疯了!”
长安又拍拍他的脸, “那你去玩吧,我来跟他说!”
封澈一听,连感激的话都来不及说就赶紧逃走了。
清晨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的人灵台清明。
长安站在门口看着仍然坐在椅子上的封越,他大概很喜欢青衣,在这个不需要穿道袍的地方依旧日日青衫。
他说今日封家的一切都会被毁掉,应该是他那个素未谋面的侄儿要对他赶尽杀绝了吧!
不知他等到今日是为了什么,亲眼看看家人是怎么死的?还是想试图改变什么?
长安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弄不清,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陪着他,默默陪着他。
可这一日过的很平静,十来岁的封澈莫名对古玩字画感兴趣,淘了不少据说很宝贵的东西来找封越和长安分享。
封越兴致缺缺,长安不得不捧场的陪他玩了一会儿,这让封澈以为长安和自己是同道中人,神秘兮兮的说他最近看到个好东西,一定要去为长安给弄回来。
长安受宠若惊,见封越没说话,便也没有阻止他。
到了晚上,封澈的随从急匆匆的跑回来说封澈在外跟人抢东西打起来了,长安一听,反应比封越大的多。“什么情况?”她起身去拉封越,“快去看看。”
封越神色愈加冷然,在离开封家大门没多久的时候,一个手刀把那个随从放倒,拉着长安往回走。
长安不明所以,“不管阿澈了吗?”
今日一直少言寡语的封越终于说了句挺长的句子,“梦而已,你入戏太深了!”
长安一愣,“……”好像是这样,但,“那我们真的不管他了?”
封越果然没去管封澈,拉着长安回了家,但他们没有从正门回去,而是从上次长安爬墙的地方,找了一棵粗壮且隐蔽得大树,跳了上去。
接下来就是等待,夏天的夜,各种虫鸣声交相呼应,衬的黑夜更加寂静。
又不知过了多久,乌云压来,四面风声骤起,偶有闪电伴随着沉闷的雷声翁翁作响。
夜的安宁逐渐被雨声赶走,长安惊奇的看着自己周围隔绝雨水的结界,讶然道:“师尊,你不会在这里还保持着渡劫期的修为吧?”
封越:“有何不可?”
长安:“……”好想揍他,明明运筹帷幄,却故意什么都不说,害她担心这么多天。
她还没来得及抱怨什么,忽然看到几十个黑衣人以包抄的形式,从四个方位向内聚拢,过程中,见到活物就杀,对,是活物,不只是人,鸡鸭鱼犬,只要能喘气的皆一剑封喉。
长安被惊的忘了呼吸,下意识就要跳下去救人,封越的祖父,父母,叔叔婶婶,他们都是大夫,他们一辈子悬壶济世,救过的人命数不胜数。
他们不会武功,这里邻里和谐,夜不闭户,怎会想到会遭此罹难。
在这些杀手面前,他们跟鸡犬一样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尽管如此,他们在察觉不对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试图掩护封越和封澈逃命,可惜他们甚至没机会知道封越和封澈在哪里。
长安走不出那个结界,眼睁睁的看着这个白日还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一个接着一个在惊惧或茫然中死去。
长安哭喊着,自己出不去结界便去拉封越,“师尊,你快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
可封越的身体却像磐石一样,定定的站着,无动于衷,似乎对眼前的惨剧视而不见。”
直到火光四起,这个城市才被惊醒,街坊四邻纷纷拿着自家的锅碗瓢盆前来帮忙,又在看清满院的尸体后,惊叫出声。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封家的惨剧,逐渐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被哭泣声所淹没。
封家一门皆神医,是京都保护神一样的存在,多少人在他们手里看过病,多少穷苦百姓受过他们的恩惠,可面对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他们唯有痛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可有时候,哭是唯一表达情绪的方式。
长安不知哭了多久,哭的撕心裂肺,大脑空白。
她紧紧搂着封越的脖子,毫无顾忌的把眼泪擦在他身上,若她现在意识清晰,应该会发现,这是封越第一次没有推开她。
天光渐亮,封越明明就在她面前,声音却像从深渊里传来,“我们该出去了。”
“嗯。”长安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之后才反应过来,松开他时才看到他通红的双目。
长安心中剧痛,立即又抱住封越,“师尊,你还有我,有师姐,有陆师叔,有凤师叔,我们会永远在你身边。”
长安曾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最惨的人,与封越相比,她似乎又幸运多了,有些东西没有就没有,她不稀罕。
但有些东西,你明明拥有了,却又被夺走,才是真的可怕。
她在这一夜之间理解了封越,理解他为何不顾一切杀回皇宫,为何会常年守着冰天雪地度日。
他没有入魔已经很不容易了。
临渊泽,凤敏等人按计划行事,但第一步就失败了,陆离化作封越的样子离开,哪知在大门口迎头碰上了应召而来的菩提泽泽君释吉。
就大概就是人倒霉起来喝水都塞呀的真实写照,今日他碰上的人除了释吉以外任何一位泽君都不会出事。
黑泽的泽君们,基本和鱼琴一样,虽然疯,但关键时候都很识时务。
他们碰到封越,都会很自觉的避开,但这个释吉不同,碰上了就得战上一战,明知道实力悬殊也不怕,大不了就是死。
陆离这个药修,专业能力很强,对剑道就不太懂了。
他若以本命武器对敌,身份将立即泄露,避战是他唯一的选择,但偏偏这个释吉极不讲理,见他总不应战,直接就冲上来动手了。
如此,他除了应战,别无选择。
只能尽可能的把战场拉远,惊动的人越少越好。
他修为虽然不怎么样,但释吉的功法太过激进,正好被他克制,只要能拖上个一两日,燕令哲说不定就能把封越带出去了。
可燕令哲这边并不顺利,陆离一走,鱼琴就把他缠住了,非要追问长安的下落。
次日,七位泽君聚齐了六位,只有菩提泽泽君不知下落,彼时,燕令哲并不知道陆离一出门就碰上了这个人,便主动提议不等他了。
哪知他这一行为让人觉得他想故意隐藏什么,决心要等到菩提泽君不可。
也就是说,他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当日下午,释吉喜滋兹来到临渊泽君府,大肆宣传自己打败了应嘉剑尊的事情,在场的泽君,除了鱼琴都在封越手里吃过亏当然不信,几下一对质就发现这个应嘉剑尊是假冒伪劣的了。
也就是说,菩提泽君在临渊泽君府大门口碰到的封越是假的,那真的应嘉剑尊呢?是不是还在这里!
可这里明明已经没有封越的气息了,鱼琴还在疑惑中,其他几位泽君坐不住了。
他们想不出任何理由解释应嘉剑尊为何会有这种掩耳盗铃般的行为,便要去应嘉剑尊住过的房间看一看。
这个房间现在是燕令哲在住,燕令哲这个时候说拒绝等于摊牌,便沉默着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一路都在算自己和凤敏联手对付六大泽君的胜率有几层,左算又算,都只有一层。
若逐个击破的话,胜率还能高一点,六打二,就什么也别想了。
凤敏一听到脚步声,就猜到出事了,忙将封越藏了起来,然后假意在屋里打扫卫生。
门是被释吉推开的,门开的瞬间,她看到燕令哲摇了摇头,便退到一边站着。
六位泽君在屋里左看又看没看出什么端倪,直接把矛头对上了燕令哲。
黑泽的七位泽君,不仅不服和若,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服,以前碍着封越,他们都对燕令哲尊敬有加,现在预测到封越可能出事了,态度立即就变了,说话的还是释吉,他出家人的强调打的很好,“阿弥陀佛,燕泽君,这几日你一直和他打交道,可知他去哪儿了?”
燕令哲自是摇头,冷道:“只知道他徒弟丢了,找徒弟去了,具体去了何处,本君如何知道?”
“那个找徒弟的封越是假的,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释吉几近呵斥。
燕令哲面不改色,“那说明原本在这里封越就是假的,若要追责,你们也应该找鱼泽君。”
鱼琴是七大泽君里的小辈,刚上任没多久,在这样的场合一般不主动说话,但现在既然被点名了,忙站出来道:“君上还躺在哪里呢,那个假剑尊若是连菩提泽君都打不过,岂能打得过君上?”意思是自己没弄错。
释吉:“……”虽然他不想承认自己的修为不如和若,但眼前这个场合,他只能忍了。
几人一时僵持,夜雨泽君忽然对凤敏出手,凤敏没还手,任他掐住她的脖子,对方阴恻恻开口道:“灵犀泽君的屋里,怎么有个外人?”这个外人自是指黑泽以外的人。
凤敏已经极力掩藏自己的气息,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都说夜雨泽君是七大泽君中的最高战力,看来名不虚传。
凤敏被制住,燕令哲就慌了,“住手!”他冲过来,尚未出手,却被释吉一把拉住,夜雨泽君一只手掐着凤敏的脖子,另一只手给了他一掌,显然是决定严刑逼供了。
凤敏正纠结要不要出手之时,偶然看到藏封越的地方鼓了起来,一个人变两个人。
她浑身一震,心想长安要是这个时候出来就完蛋了,但她这个念头刚出来,长安就掀开帘子露出一个脑袋,神色呆了呆,又在看清外面的形势后,坐了起来。
这个动静迅速吸引了屋里其他人的注意,鱼琴和长安相处时间最多,并且有些交情,一时激动道:“卫仙子,你怎么在这里?你师尊呢?”
长安看着燕令哲捂着胸口,嘴角挂着鲜血,没有回答鱼琴的问题,而是道:“燕师叔,谁打你了?”
这个问题让在场人所有人呼吸一紧,令他们紧张的不仅是这个问题,更是长安毫不紧张的态度。
这个小姑娘修为虽然接近金丹,但对他们几个化神期以上的修士来说,只是个小菜鸟,小菜鸟面对他们没有丝毫的紧张,只能说明这个小菜鸟身后有靠山。
燕令哲道:“我没事。”然后招呼各位泽君,“各位,我们出去再说吧!”他这一示弱,释吉却打起了精神,他上前几步,想过去把长安拎出来,结果就对上了封越的眼睛。
那双常年深邃如幽的眼睛,此刻红的吓人,正是入魔的前兆,在黑泽不可一世的菩提泽君,竟被吓的挪不动脚了。
封越轻轻启唇,“起来!”
众人一愣,纷纷拜下。
长安则灰头土脸的从封越身上爬起来,“哎呀,对不起。”
立即起来跑到凤敏面前,夜雨泽君的手在封越说话的那一刻就放下了,但在凤敏的下颚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长安仔细看了看凤敏的下颚,指着夜雨泽君对封越道:“师尊,他欺负我师叔!”
封越这时也已起身走过来,在场的人大多数都曾奉封越为神,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样的场景下见到封越。
堂堂应嘉剑尊居然躺在地上,身上还坐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真是做梦都梦不到的场景。
封越走过来,敛着目,表情沉寂,“各位,出去再说!”
所有人原地未动,鱼琴率先跪下,只有菩提泽君跃跃欲试,但他也不算太目中无人,竟然还知道让封越先走。
凤敏和燕令哲对视一眼,凤敏拉住长安,一出门就直接离开了现场,长安喊:“师叔你放开我,我要看师尊打架!”显然,凤敏不会搭理她。
凤敏和燕令哲带着长安站在临渊泽君府前,心有余悸的问长安:“师兄的梦里到底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生气?”
长安并未从悲伤的气氛中彻底回过神来,刚才若不是这么多陌生人在场,她一定还要抱着凤敏的脖子大哭一场。
现在听凤敏这么说,才知封越一直在压抑着自己的痛苦,才清醒了许多,“此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师姐呢?”
凤敏道:“我让她出去接应二师兄了,应当无事。”
里面传来打斗声,他们便也无心多话,纷纷焦急的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长安几次想往里面走,都被凤敏拉住:“别去,师兄生气的时候很可怕的,你等着瞧,这次过后,黑泽肯定要重新洗牌的。”
她话音刚落,就看到封越从里面走了出来,虽然不是往常的气定神闲,但也一身轻松,一点不像恶战过的样子。
他走过来,第一个便问燕令哲:“你还要留在黑泽吗?”
燕令哲:“我——”他支支吾吾还没回答,封越又看向凤敏,“你呢,想让他出去吗?”
凤敏:“我——”
他们两个都没想明白,怎么刚发生过这么大的事情,封越会迎头问这么个问题呢,这几日他们过得都快紧张死了,哪里有时间考虑什么儿女情长。
长安对燕令哲道:“燕师叔,我要是你,就日日守在凤师叔身边,一辈子寸步不离。”
燕令哲面露茫然,“可我——”
长安:“可你什么,我师叔若心里没你,能单身这么长时间?明明是你在辜负她。”
燕令哲看着凤敏,像下定了什么决心,“长安说的对,我即便是死也应该死在你身边。”
凤敏一扭身走了,燕令哲不知所措。
长安却老成的不得了,悠悠叹着气的,“即便你们的寿命比凡人要长的多,依旧会面临很多失去,燕师叔,你能想象凤师叔从这个世界消失的样子吗?”
燕令哲终于果断一次,他摇头。
长安笑着,“很好,我等着喝二位师叔的喜酒!”
燕令哲瞬间像受了点拨一样,含笑对长安点了点头,追着凤敏而去。
长安目送他离开,回头看向封越,“师尊,你看我做的对吗?”
封越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敲了敲她的头,“黑泽倒是很适合你,短短几日,眼看就要突破金丹了!”
“啥?”长安惊讶不已,想起自己身份的事情,想问封越,又不敢开口。
这时候,消失已久的系统说话了,“宿主你尽管放心,他知道你不是原来的卫长安,那些事情,他不会迁怒于你的。”
大概是因为这系统消失的时间太长了,忽然说话把长安吓一跳,听清楚它的意思后又放心下来,对系统道:“我师尊真是个明白人!”
刚经历过梦中的事情,其实封越和长安的心情都不太好,算是强做欢笑,但系统在听了长安这句话后,居然哈哈大笑,显得心情极好。
长安不由问:“我师尊沉睡的这段时间,你去哪儿了。”
系统因为太过高兴而没有多想,如实道:“我也在他梦里呀!”
长安:“……”它却一句提示也没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