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牢外。
白行之坐在马车内品着茶, 眼神偶尔扫过水牢的出口。
他的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簪子,指腹反复摩挲着上面刻的字。忽然他的指节一滑,簪子掉落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簪子失了神, 片刻后又将之拾了起来,揣回怀里, 再次看了一眼车窗外。
萧珩出来了, 他的身后赵福全正推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大到可以装得下一个人。
赵福全将箱子交到了陆骁和陆勇手上。
“就按之前说的办吧。”萧珩说道。
“是,主上。”两人应道, 陆勇声音微喘。
萧珩抬眸看了一眼陆勇额上的汗珠问道:“刚刚去哪了?”
“启禀主上,今日属下多去了几趟茅房。”
萧珩瞥了他一眼, 说道:“莫要误事。”
陆骁也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今日他时时盯着他,差点没把自己臭晕过去。
“是!”陆勇应道。
紧接着两人便将箱子押走了。
萧珩目送着离开的箱子,眼神复杂。
不到万不得已, 他不想这么亮快出这张牌, 因为他不知道那人还有没有后招。
萧珩刚要上马车, 忽闻远处马蹄声骤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循声望去, 只见卫凛策马而来,左臂黑色劲装上有明显的刀伤, 他顿时心里一紧, 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行之也看见了他, 脑中突然闪过了刚刚簪子掉落的情形,心蓦地一沉。
未等萧珩问话,卫凛在丈外便急勒缰绳,一刻也不敢停歇地说道:“主上, 黑石寨的人攻进了别院,属下们不敌,少夫人她……”
“她如何了?!”萧珩厉声问道。
卫凛咬牙说道:“属下带人四处找了,不见踪迹,卫然也不见了,生死未卜!”
萧珩周身的气压降了下来,声线冷得像淬了冰:“为什么没发信号?”
那次她被掳走后他就警告过他们,她若出了事立马发信号通知他。
他翻身上马,缰绳勒得死紧,指节泛白,眼中的急怒几乎要漫出来。
卫凛声音发紧:“今日那磷火怎么也打不着,信号发不出去。”
话音刚落,萧珩马鞭一扬,便朝着别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别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尸体,血将地砖染成了暗红,往日里看到这样的场面他眼都不眨一下。
可此刻他却只觉得心惊。
他安慰自己道,没事的,她也许只是躲了起来,她聪敏却胆小,最害怕看见这种血腥的场面。
他在屋内四处搜寻,口里喊着她的名字,却没有人应他。
对了,厢房里有密道!他告诉过她密道的位置,只有她才知道,所以卫凛才没找到她。
想到这,萧珩心里一喜,转身就往厢房奔去,可踏入房门的瞬间他却猛然顿住。
厢房里躺了具男尸,脖颈被刺穿流血而亡,旁边还有她的那个婢子,也死了。
他跨过尸体朝密道口赶去,脚尖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当啷”的一声,他低头看去,竟是她的簪子。
是那日街上她央着他送她的那只,她每日都簪在发上,如今却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他俯身将那簪子捡起,喉间骤然发紧,她应该就是用这只簪子刺死这贼人的。
他可以想象她当时有多害怕,她是一个看见别人受伤自己都要红了眼眶的人。
如今却亲手杀了人。
*
别院外一隐秘角落。
“你最后见她是什么时候?”说话的是白行之,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眼底却并不平静。
自那日她被掳之后他便一直派卢风在远处盯着,是想一旦发生了什么,能早一刻拿到线索,不会像那日一样,在刀刃下抢人。
“公子,小的一直远远地跟着,看见卫然带着顾小姐逃了出来。”他在别院外看见许多贼人突然冲了进去,也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在外静候时机寻找顾惜的踪迹。
“他们在山腰处遇了埋伏,顾小姐一个人跑上了山,小的绕开了埋伏的人,从旁路上的山,可是到了山上,顾小姐已经不见踪影了,我在山上四处都找了,也没找到。”卢风继续道。
“好,我知道了。”白行之略一思索继续说道,“我先去寻人,你去查一下别院里这些人近日的行踪,若发现有可疑的立马来报。”
他总觉得她的两次遇险都有些太过刚巧了,是不是有什么人在里应外合?
卢风迟疑地说道:“公子,萧珩自会派人去寻,你不必......”
白管家特意叮嘱他要看顾好公子,不要节外生枝,尤其是对于顾小姐的事情,不能让他过多插手。
白行之垂眸,淡淡地说道:“我去看看便回。”说完转身离去。
“公子,”卢风突然叫住了他,“也许顾小姐已经......”其实他怀疑顾小姐已经坠崖身亡了,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公子,白管家会那么交待他,他已经猜到公子多半对这顾小姐有了不一样的感情。
白行之并没有应他,卢风看见他的背影一僵,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白行之回到了别院,他得想个法子引萧珩到山下去寻她。
他四处都没看到萧珩的踪影,只在别院外找到了卫凛和他的其他亲卫。
“你们主上呢?”白行之问道。
卫凛回道:“白先生,主上和其他人去寻少夫人了,我们这会正准备到山上去找找。”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卫然。
白行之沉默了片刻,并未告知卫凛消息,他的这些亲卫他信不过。
也许那个与贼人里应外合的人就藏在其中。
“好,我知道了。”
他得比他们快一步,找到她。
*
“清儿,你看,那里好像躺着个人,看起来是个女子。”一男子说道。
这男子名唤林河生,是山谷里双溪庄的庄民。
“在哪?看见了......过去瞧瞧去......”清儿应道。
待两人靠近后,皆是一惊。
“这怎么浑身都是血?”河生从谷底向上看,“不会是从上面摔下来的吧?怕不是已经死了吧?”
清儿摸了下女子的脉,惊讶道:“居然没死,她身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垫了一下,这姑娘真是命大。”
“你看她脸上那是什么?”他们将女子脸上的假软骨去掉,“这脸上的伤也太严重了,得找大夫瞧瞧。”
附近的庄民看见了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这从天而降的女子,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烦请让行。”声音微微颤抖着,带着一丝怀疑,一丝希冀,还有一些恐惧。
白行之越过人群,一步步走到女子身旁,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眼睛死死地锁在女子身上,生怕一个不当女子就消失在他的眼前。
时值深秋,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片落叶中,双眼紧闭,脸上布满了血痕,素色的裙摆被划得支离破碎,浑身染血,看上去毫无生机。
他的心突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尖锐的疼痛从胸腔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停滞了下来。
是她。
他终于找到了她,他在这山谷里寻寻觅觅了不知多久,终于让他找到了她。
可她看起来残破不堪。
他强自镇定地探了下她的鼻息,手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一向自诩冷静自持,从小到大他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这冷静自持,不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冷眼旁观,任何人和事都入不了他的心。
即便是最疼惜他的人死在他面前,他也只是感叹一句生命易逝。
可是此刻的他却抑制不住内心的痛楚,将她揽入了怀里。
他不敢用力,可她还是痛得发出一声嘤咛,一如那一日他在雪地中抱起她时。
为何你总是让我看到如此脆弱的你。
他将她轻轻抱起往人群外走去,他要带她出去,他要救她。
“公子,你和这姑娘认识吗?你要带她去哪里?”
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他置若罔闻。
“公子你是要带她出谷吗?你不能带她走,这里出去得半日,这姑娘快死了,得马上治!”一女子挡住了他的去路。
她快死了吗?
不会的,那个冬日里她奄奄一息,可最终还是活过来了。
这一次一定也可以。
“大夫在哪?”他的声音变得颤抖。
“快跟我来。”女子在前面带路。
“爹!你快看看,这姑娘伤得严重,你快看看!”女子急促地说道。
大夫闻言起初只是拧眉,待看清女子的情形时,还是忍不住呼吸一滞。
他把过脉后摇了摇头。
白行之心里沉了下去,正欲起身带她离开。
他们治不了,外面总有人能治,药王谷……去药王谷!
他刚要把人抱起,那大夫却拦住了他,生气地问道:“你把人放下!”
“你这里治不了,我带她出去。”白行之冷静地说道。
他必须冷静,如今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决定了她的生死。
“我有说治不了吗?不好治,但能治,快把人给我放下!”大夫吹胡子瞪眼地说道。
白行之闻言把人放下,她的呼吸已是微弱,他知道她折腾不起,他只能信眼前这个人。
大夫又左右仔细把了把脉,“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旧疾,这脉象……”
“她有心疾。”他问过那日府中的大夫。
大夫闻言一惊:“清儿,快把我那护心丸拿来!”
他瞪了一眼白行之说道:“你先出去,不要在这妨碍我,我这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白行之垂眸看向他,并未有动作。
“再不出去,死了我可不管!”大夫梗着脖子说道。
清儿见状,赶紧劝道:“这位公子你快出去,我爹这人施针时不喜欢有旁人在。”
白行之深深地看了那破碎的女子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他在屋外等着,明明只是深秋,可这山谷的风却将他吹得刺骨的疼,他只觉得这等待的每一刻都是煎熬,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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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大人真的很爱喝茶,他手上的簪子是什么时候买的?之前作话有提醒[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