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寝殿内, 地龙烧得正旺,烘得屋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凛冬寒意彻底隔绝开。
床榻上的女子, 睫毛轻颤,蹙了蹙眉, 缓缓睁开了双眼。
“醒了?”萧珩正坐在床边, 手落在顾惜的鬓发上, 她身上的红衣已然被换下。
顾惜意识渐渐回笼,她感觉身体有些发软, 待目光聚拢看清眼前之人时,略微有些怔肿。
看来他已经无事。
她撑着床榻坐直了身子, 朝萧珩斟首低垂,声音沙哑却字字规整,“臣妾参见皇上。”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珩抿唇看着她,“你不必如此。”
顾惜微微一笑, 那笑容极淡, 眼底平静无波, 声音亦无半分起伏,“臣妾不敢僭越。”
萧珩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感觉胸口突然被刺了一下。
顾惜却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她回想了下, 明明之前还在六王府, 是怎么突然回到未央宫的?
她突然抬头看着他, 不确定地问道:“澈哥哥......你有没有对他怎么样?”眼神担忧。
虽然萧澈对她做了那样的事,但最后也没有伤害她,不管怎样,她不希望他有事。
萧珩这才回过神来, 哑着声音问道:“你以为我会对他怎样?”
顾惜闻言微微掀了掀了唇角,听他这么说应该就是没有,她也不再追问。
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顾惜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开口道:“皇上若无事,便早些回乾清宫,臣妾想歇息了。”
她确实有些倦了,脑袋现在还有点发昏,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一睁眼天就黑了。
萧珩脸色沉了下来,“你在赶朕走?”
“臣妾不敢,只是臣妾现在的身子不爽利,怕是不能伺候皇上。”
萧珩闻言心里一痛,他们的孩子。
他猛地起身,紧握着双拳踏出了寝殿,走到未央宫门口之时,回身看了眼,才发现她的屋子已经熄灯了。
这一瞬,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他快步折返了回去,手用力一推将房门打开。
她正背对着他躺在床上,听到声响也没有任何动静,似乎是已经睡着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在她身侧躺下,让她的背紧贴着自己的胸膛,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他更加用力地抱紧她,让两人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可他却觉得她还是离他很远很远。
一种好像要永远失去她的恐惧爬满了全身,他的手臂骤然收紧。
顾惜被勒得生疼,却并没有做无谓的挣扎,困意袭来,不一会便酣然入睡。
清晨,窗外的北风呼呼的吹,将窗柩吹得哐哐作响。
顾惜从睡梦中醒来,昨夜不知什么时候翻了个身,一睁眼便看见萧珩刀削般的脸,忽觉有些恍惚,好像许久没有在早晨看到他了。
她笑了笑,从床榻上起来梳妆更衣。
不一会,花月便端来了膳食,两人一同用膳。
她今日没什么胃口,不知是孩子的缘故还是因为心情烦闷,不太能吃得下。
萧珩见她一副食不下咽的模样,扯了扯唇角,脸上一片沉郁之色,“他没死。”
他想杀他,又不敢杀他,他想她恨他,又怕她恨他。
顾惜抬头茫然地看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眼睛倏然一亮,片刻后便恢复了平静。
看来入狱只是他们的计谋,只是他们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
幸好。
她不想他死,不管是为了什么,她都想白行之好好活着。
这个消息让她心情顿时好了些,眉眼也舒展开来,连带着碗里的粥也多吃了两口。
萧珩眸色渐沉,握着筷子的手因用力而指尖泛白。
用过早膳后,顾惜坐在案桌前低头抄写医案,萧珩坐在她的对面,盯着她的发顶,不发一语。
顾惜并未理会,只神情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刚抄写了两页,竹音突然端了一碗吃食进来,放到了案桌上。
“小姐,你最近胃口不好,竹音给你做了白玉团子,你多吃点。”
顾惜吃得越来越少了,人也愈发消瘦,现在又怀了孩子,这样下去可不行。
顾惜搁下笔,笑眼盈盈地看着竹音,声音轻快,“嗯,我保证都吃完!”
难怪早膳是花月端来的,原来她去给她做这个了,那碗里还冒着热气。
萧珩看着案桌上那碗圆白吃食,只觉得十分刺眼,他手猛地一抬,将东西扫落在地,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竹音吓得跪倒在地。
顾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和滚得满地的白玉团子,张了张口:“皇上,你既然这么厌恶我,不如放我走。”
“放你走?”萧珩咬牙切齿地说道,声音里透出狠,“让你出去和白行之双宿双飞吗!”
她已经习惯了他这么说,也无力再去解释什么。
“一年,一年后给我自由好不好?”她抬头看他,声音恳切。
若现在能走最好,这样她的孩子可以逃离这皇宫,她会努力活到他出生的那一天。
若不能,一年后她想找个绿水青山的地方了此残生,不想死后还困在这宫墙内。
萧珩倏地起身,额角的青筋暴起,“你休想!顾惜,你这一生都只能跟我在一起!”
他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带着满身的怒气和寒意,留下一地狼藉。
萧珩刚走,云珂便带着几个研学的宫女进来了,她们刚刚就在门口,和怒气冲冲的萧珩撞了个正着。
“小姐,你怎么样了?!”竹音突然惊呼,声音慌张。
众人循声看去,才发现顾惜正死死地捂着胸口,痛苦地喘息着,脸上的血色褪尽,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
她们连忙将顾惜扶到床上躺下,竹音往她嘴里塞了两颗药,过了一会才缓了过来。
云珂手搭在顾惜的腕脉上,一脸担忧,“娘娘,你这脉象越来越......”她欲言又止。
“嗯,我知道。”
她知道她活不到一年了,但是她会努力,为了自己,也为了她的孩子。
一直站在云珂身旁的宫女们突然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坚定对着顾惜说道:“惜妃娘娘,你想逃吗?我们可以帮你,奴婢们贱命一条。”
顾惜突然正色道:“不准你们这么说自己,”声音还很虚弱,“你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很宝贵,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不是没想过逃,可是她若走了,留下的人怎么办,花月怎么办,云珂怎么办,他会不会迁怒她们?
她不能这么自私。
*
萧珩脸色阴沉地回到了乾清宫,刚踏进前殿便看见等在那里的白行之,脸更沉了几分。
“微臣参见皇上。”白行之撩袍屈膝,恭敬地行礼。
“平身,”萧珩随口问道,“昨夜没回去?”
“嗯。”白行之起身,应了一句。
萧珩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白行之,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萧珩目带审视地看着他,“你是.....他的儿子?”他指他的父皇。
“不是。”白行之一口否认。
萧珩只是看着他,并未说话。
他还没说是谁,他便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他为什么帮他,他调查过他,可惜什么也没查出来。
家世背景清白,毫无破绽,要么真是如此,要么就是隐藏得极好。
然而他并不在意,他本就是一个不得宠的皇子,不怕他图什么,他们互惠互利,他助他登帝,他给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相之位。
只是没想到,他竟是他父皇的儿子。
这么看来,他的母妃应该就是那个被贬为宫女的兰妃,他还以为那个孩子死了,没想到不仅没死,还就活在他的身边。
他帮他是为了帮他的母妃报仇,推一个他们最恨的儿子登上皇位,再让这个儿子亲手将他们拉下来,果然够狠!
萧珩冷笑了一声,“不是最好。”若他说他是,那便非杀不可!
白行之目光沉静地看着萧珩,突然开口道:“我没碰过她,”如果那个吻不算的话,“好好待她,她自始至终爱的都是你。”
不管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她的心绪皆因他而牵动,危难时依旧会奋不顾身挡在他前头。
“她是心思纯净之人,若真的被伤透了,也许再也不会回头。”
话音落,白行之转身朝殿外走去,朝服的下摆扫过金砖,无声无息。
如今他已得偿所愿,可他和她,这辈子却再无可能。
萧珩僵在了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白行之的话像重锤一样砸在他的心里,眼底翻涌着迟疑和渴望。
顾惜,你爱的究竟是谁?
思绪纷乱之际,突然一身着青色蟒袍的男子冲了进来,待看清来人后,萧珩的脸色顿时一沉。
他的眼底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狠厉的声音从他的齿缝挤出,“萧澈!你还敢来!”
萧澈双目赤红地看着他,又恨又怒地说道:“我为什么不敢!”话音刚落,攥得发白的拳头狠狠地砸在萧珩的脸上。
萧珩一个不妨,重心不稳踉跄地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御案上,唇角溢出了腥甜。
萧珩用拇指指腹用力地擦掉唇边的血,一脸阴鸷地说道:“萧澈,你找死!”他攥紧拳头反手挥向萧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那又如何!今日臣弟就是来警告皇兄,你若再敢欺负她,我便将她抢回来!”萧澈说完又是一拳挥向萧珩。
萧珩痛得闷哼了一声,不甘示弱地又回了一拳,觉得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萧澈一脚。两人彻底红了眼,扭打成一团,从拳拳相向变成拳脚相向,平日里的矜贵荡然无存。
一直站在一旁的赵福全被眼前的一幕吓破了胆,想去劝却又不敢,生怕成为那被殃及的池鱼,这大冬天的他却汗流浃背。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都耗尽了力气,瘫倒在地,脸上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乾清宫。
萧澈目光定定地望着上方,声音嘶哑,“皇兄,你知道小惜她有多爱你吗?我把她捉了去,她答应同我在一起,条件就是让我去帮你。”语气里有心疼,有不甘,也有羡慕。
“我真替她感到不值。”
他深爱的女子终究还是不爱自己。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她能够得到幸福,哪怕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萧珩猛地扭头,怔怔的看着萧澈,眼底从茫然再到不可置信。
他心底翻涌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有后怕,有慌乱,还有一份无法确定的狂喜。
他是不是错了?
她没有骗他,她爱的一直是自己。
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他,只有他自己,不愿意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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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过渡阶段超级卡文,后面狠狠地虐他那里我倒是想好了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