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之将事情处理完后便回到了老宅。
还没顾得上洗去身上的风尘, 便径直走向了西苑的厢房,拉开梨花木柜的抽屉一顿翻找。
身陷囹圄之前,他明明将东西藏在这暗格里了, 为何不见了?
厢房里的妆台、书架和案桌都被他寻了个遍,抽屉也被翻得凌乱, 额角上都渗出了薄汗, 一向从容的脸上一片急色。
“相爷在找的可是这个?”身后突然传来于歆瑶的声音。
白行之猛地转身, 只见她手里拿着一支银色的发簪,正是他遍寻不得的那支。
他大步向前, 几乎是抢夺一般接过了那支簪子,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文有礼和沉稳自持。
触到那冰凉时, 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指腹下意识地摩挲上面刻的字,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片刻后才将那簪子仔细地揣进怀里。
于歆瑶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以后才张口问道:“你心里的人是小丫头吗?”
白行之垂眸, 沉默以对。
他的沉默让她知道了答案。
其实她早该猜到的, 出巡的那段时间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追寻着她,是她刻意忽略了那些目光。
他们成婚已有一段时日, 他却始终宿在书房,平日里待她相敬如宾, 客气得像个陌生人。
原来他并非无情, 而是他的情早已给了别人。
无事的时候他经常回老宅, 她来过几次,这里的西苑厢房是府里的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她。
每次她来, 总能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西苑厢房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夕阳照在他的背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说不出的落寞和孤寂,像是垂垂老矣的人,在缅怀过去,又像是在等待死亡。
她曾经听顾惜说过,他救过她,想必当时她就是住在这西苑厢房里。
这支发簪其实她见过,有一日她看到他拿在手里把玩着,她还以为是送给她的。
后来他也确实让白管家从银楼给她挑了几支发簪送过来,却都不是那支。
原来这簪子早就有了自己的主人,只是不是她。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赐婚,也许是被他的美色所惑,他是她见过的所有男子中最为好看的一个,而且他有一种和顾霄他们不一样的气质,那种礼貌中透着的淡漠和疏离,反而让人更想要一探究竟。
可她于歆瑶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专注在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上。
况且他喜欢的是顾惜,是她最好的姐妹,她那样至纯至善之人,值得世间所有的偏爱和珍视。
想到这里,她突然释怀一笑,“我们合离吧。”语气松快。
“好。”
***
另一边。
萧珩与萧澈打完一架后,便急匆匆地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在欣喜和恐慌之间来回拉扯。
他的醒悟来得那样的晚,回想起他对她的那些伤害,还有她脆弱无助地央求他时的眼神,胸口突然一阵钝痛。
萧珩站在顾惜的寝宫前,手抬起又放下,最终还是用力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除了顾惜,还有几位宫女,都围坐在案桌旁,听到声响齐齐转头望了过来,发现是萧珩后连忙起身相迎。
顾惜站在前头,几位宫女则跟在她的身后。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萧珩目光灼灼地看着顾惜,双手将她扶了起来,声音略微有些嘶哑,“平身。”
顾惜抬头看见他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注意到他脸上的伤,眉骨处有一道血痕,唇角也裂开了一个豁口,还有隐隐的血迹,龙袍的领口处也有被撕扯过的痕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发生什么了?
“皇上受伤了?”那语气淡淡的,不热络也不疏远,就像是对一个认识的人的普通问候,没有夹杂多余的情绪,“赵总管,可有给皇上宣过太医?”她看向萧珩身后的赵福全。
赵福全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得萧珩说道:“不必,你替朕处理。”眼神依旧炙热。
顾惜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笑了笑说道:“还是太医院更为妥帖些。”
萧珩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并未再说什么。
他想,她一定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命令道:“你们退下。”
话音刚落,屋内的人便都退了出去,门也被关上了。
顾惜蹙眉看他,不明白他是何意图,可现在的她并不愿与他有太多接触,她希望自己可以平静地过完剩下的日子。
萧珩喉结滚了滚,小心翼翼地问道:“顾惜,你爱的人是朕对不对?”眼里带着期盼和渴望。
顾惜微怔,随即笑了笑:“皇上在说什么胡话,那日臣妾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他们如今这般,还说爱不爱的已是无趣。
她现在只盼着自己能多活几日,不想再同他纠缠在这些事情上。
他突然攥住顾惜的肩膀,执拗地又问了一遍:“朕问你,你是爱朕的对不对?”
顾惜微微一笑,摇了摇头,“不,臣妾不爱皇上。”至少现在不爱了。
她眼里的笃定和认真让他慌了神,语气突然变得不确定,“萧澈说,你为了朕.......”
顾惜脸上仍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皇上,臣妾只是不希望我们盛国的子民,落到齐国手上。”
从前她说了千万遍他都不信,如今这样又是何苦?
萧珩闻言缓缓放开了她,眼里一片颓然。
顾惜,你现在连骗朕都不愿意了吗?
似乎是不肯相信刚刚才燃起的希望就这样破灭掉,他继续追问:“那你之前为何想要回到朕的身边?”眼里带着希冀。
顾惜唇边的笑意突然敛去几分,那些痛苦的记忆排山倒海而来,那个苦苦地哀求他回到自己身边的她,那个卑微地乞求怜悯的她,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回首。
她张了张口,语气平静,“皇上不是说了吗?臣妾怕失了你的恩宠,无人相护,”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可是臣妾现在不需要了。”
她不需要他的相护,也不需要他的陪伴,更不需要他的爱。
从前她渴求的,如今她全都不需要了。
她浅浅一笑,“说起来还要谢谢皇上给臣妾晋了妃位,如今宫里的人谁不敬臣妾两分?从前不懂,若早知如此,臣妾当初也不会缠着皇上,”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眼底却像是蒙了一层雾,“请皇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莫要收回才是,毕竟这是臣妾如今唯一能倚仗的了。”
说完这话,她心中突然泛起一阵苦涩,她从前竟不知自己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可如今,她只想快点将这份感情斩断,让他彻底的远离她,至此两不相干。
萧珩整个人僵住了,原本带着期许的目光渐渐沉了下去,眼底像是结了一层寒霜,“所以,你爱的人还是他对吗?”
顾惜只是沉默地看着他,不愿意再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就不怕朕杀了他吗?!”
“皇上若杀了他,臣妾便下去陪他。”经此一事,她已经知道他不会杀白行之,不管是因为什么。
萧珩浑身一震,满眼惊颤地看着她,心像是被捅了一刀,她居然愿意为他去死!
“皇上还有别的问题吗?”顾惜语气平淡地问道。
萧珩仍旧死死地盯着她,眼里有恨有怒,可是她都不再在乎。
“若没有,臣妾便不留皇上了,”她微微躬身,“臣妾恭送皇上。”说完上前两步打开了房门,一副送客的姿态。
午时到了,她该用膳了,她还有许多医案要记录,没有心力再应付他。
萧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屋外的冷风吹了进来,将她的鬓发吹得扬起,他下意识地伸手想理她的发,顾惜却微微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悬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收紧掌心,垂落在身侧,转身踏出房门时,脚步一顿,喉结滚了滚,“你如今的身子,别太劳累。”
“谢皇上体恤……”她顿了顿,语气疏淡,“皇上脸上的伤,记得上药。”
“嗯。”说完大步迈出了未央宫。
顾惜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垂眸关上了房门。
他们之间已经不可能了,从她决定放弃的那一刻,她就不允许自己回头。
送走萧珩以后,她按部就班地忙碌了起来,一直到了亥时才就寝。
她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可夜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却突然感觉有人抱住了她,在她耳边喃喃不知说些什么。那熟悉的气息,不用睁眼她也知道是谁,可清晨醒来的时候人却不见了。
***
卯时初,天刚破晓。
天幕透出一丝光亮,寒雾裹着霜雪,宫道上一片朦胧的景象。
萧珩刚从未央宫出来,踏着积雪往乾清宫的方向走去,玄色的靴底踩过路面,留下一串脚印。
路过御花园湖边的时候,远远看见几个内务府的宫人正踩着冰面用长杆凿冰打捞,捞出了一些枯枝异物,散落在岸上。
他本无心驻足,直至身后传来宫人的惊呼声,清亮的声音透过晨雾扩散开来:“咦!这里怎么有盏花灯啊?”
“我看看,”另一个宫人的声音响起,“还真是!是谁放的?”
“这落款写的是顾惜和.....”
萧珩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顾惜?顾惜不就是惜妃娘娘?和什么?”那宫人好奇道。
“你自己看......”皇上的名讳哪能说啊!
“啊!我想起来了,这花灯还是我给她的,她那会还是顾昭仪!”
两宫人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
萧珩站了一会,对身侧的赵福全吩咐道:“去拿过来。”
“是。”
赵福全领命,利落地走到岸边,从那两宫人手上接过了花灯,仔细地拂去了表面的碎冰和水草,快步回到萧珩身侧,双手奉上。
萧珩垂眸,借着天光他看见那灯面已被水泡得发皱,竹架也已经朽坏,唯有中间一小块还算完整,那里藏了一张字条,墨色透过纸背晕开。
他伸手取下那湿软的宣纸,用指尖展开,晕开的墨迹虽淡,却仍是能看得清——是她的字迹。
“惟愿吾君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那落款写的是——萧珩与顾惜。
他捏着纸张的手微微发颤,过了一会才说道:“去把那宫女叫过来。”
“是。”
赵福全迅速地将那宫女带了过来。
“奴婢参见皇上!”宫女的声音里有一丝慌,刚刚没发现皇上在附近,不知道有什么说错什么触怒龙颜。
赵福全在她耳边小声说道:“莫慌,皇上只是问你话,你如实回答便是。”
宫女微微颔首。
萧珩不确定地问道:“女子写花灯代表何意?”
宫女想了想,回道:“启禀皇上,自是许愿与心爱的男子两厢长久。”
“与......心爱的男子么?”萧珩眼底有一丝迷茫和不敢相信。
“是的,皇上。”
“这花灯你是什么时候给她的?”
“启禀皇上,这是今年乞巧节前的花灯,当时惜妃娘娘经过湖边的时候,跟奴婢讨要了一盏。”
乞巧节前.....那便是出巡前了,原来那时候她就......
他突然想起来了,穆云齐在牢里那次她就告诉他了,她爱他,是他不信她。
萧珩垂眸盯着手上的宣纸看了许久,那字迹已然很淡很淡,可他的心却像是突然被滚烫的烙铁深深地烙过一样,那灼痛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撕裂般的悔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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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咯来咯,循序渐进[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