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渐散, 冬日的暖阳挣破云层,透过窗柩斜斜地洒进未央宫寝殿内。
顾惜主仆三人围坐在暖阁的膳桌旁,享用着早膳。
竹音和花月为了让顾惜多吃点, 每日变着花样给她弄吃的。
“小姐,你试试这个, 这是我亲手做的!”
“娘娘, 你试试这个!是御膳房的总管特意给我留的!别人可吃不到!”
顾惜笑眼盈盈地看着两人, 只觉得有她们真好!
花月突然想到什么,贼兮兮地说道:“你们知道昨天皇上为什么会受伤吗?”她挑了挑眉, “听说是和六王爷打了一架,那伤是六王爷给弄的!”
因为怕顾惜不开心, 她最近其实不怎么向她说起宫里的事,只捡些有趣的说,但是皇上被打这事她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
解气!
她现在心里有点崇拜六王爷了!
顾惜垂眸没有搭话。
竹音则一脸惊奇,六王爷居然会打人!想必是为了给小姐出气!
花月说完咬了两口糕点, 使劲咽了下去, 愤恨地又补了一句:“活该!”说完她偷偷观察了眼顾惜, 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赵福全的报诺声, “皇上驾到!”
花月和竹音连忙起身退到一旁。
见鬼了!
真是白天不要说人,晚上不要说鬼!
顾惜蹙眉, 怎么又来了?
萧珩裹着一身寒气踏了进来, 目光一下就落到顾惜身上。
“臣妾参见皇上!”
“奴婢参见皇上!”
萧珩大步走到顾惜身侧将她扶起, 随后牵起她的手,顾惜本能地想挣脱,他却握得死紧,拉着她坐下后才放开了她。
顾惜这会才发现, 膳桌上原来的膳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撤下了,换成了一桌新的。
萧珩下令:“你们下去。”
赵福全和竹音几人皆退了下去。
顾惜看着满桌按她喜好准备的膳食,心中却高兴不起来。
她不想看见他。
她抿了抿唇,做起身状,“皇上,臣妾吃好了,先失陪了。”
萧珩却将她摁回了座位上,“再吃点。”边说边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桂花糖栗糕。
顾惜不明白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是为何,可她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她刚刚没吃多少他就来了,她便又吃了几口。
吃完后她刚站起身,萧珩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仰着头对她说道:“顾惜,朕受伤了。”那模样颇有些故作可怜的姿态。
顾惜看了眼他脸上的伤,并不严重,想起花月说的,担忧地问了一句:“澈哥哥伤得怎么样?严重吗?”她知道萧澈肯定是为了她才和萧珩厮打。
萧珩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该关心的是朕!”
顾惜蹙眉看着他,使劲挣了挣,“皇上先放开我,臣妾让赵总管给皇上宣太医。”
萧珩手上的力度又紧了几分,“你替朕上药。”眼神执着。
顾惜忍住了想将他轰走的冲动,“臣妾这里没有治外伤的药。”
“你有。”萧珩松开了顾惜,凭着记忆在屋内翻找出了那瓶生肌膏,坐到了塌上,等着顾惜给她上药。
顾惜盯着那药瓶,略一思索,声音冷硬地说道:“请皇上稍等片刻。”
她披上了斗篷往偏殿的方向去,片刻后带回了两个研学的宫女,心想正好让她们学着如何给伤患上药。
顾惜将生肌膏交到宫女手上,小声交待她们如何给萧珩上药后,便坐到案桌旁低头编写医案。
萧珩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宫女,脸色一沉,冷声道:“下去!”
两宫女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顾惜抬头蹙眉看着他,片刻后决定不再管他,低头继续编写医案。
“顾惜,你就这样不管朕了吗!”
顾惜仍旧神情专注地书写着,彷佛没有听到一样。
“顾惜!”萧珩又唤了一声。
顾惜不想理他,可他总是打搅她,她也觉得烦闷。
她只好搁下笔,净了净手,开始给萧珩上药。
她说服自己,自己是医者,他是伤患,她不能见死不救,师兄也是这么教导她的。
萧珩看着专注地给自己上药的顾惜,眼神逐渐变得缱绻,眼里有悔有愧,还有几分惶恐和不安。
她会原谅他吗?
顾惜刚搁下瓶子,萧珩突然伸手将她圈进了怀里。
顾惜身体一僵,猛地将他推开,后退了两步,眼神变得淡漠,“皇上今日究竟是何意?臣妾以为那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们之间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了。
“顾惜,你不必骗朕,你爱的不是他,是朕对不对?”
萧珩从怀里掏出了一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墨色已然晕开,字迹浅得不细看不能分辨,然那纸张却被熨帖得十分平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名家墨宝,被他仔细珍藏。
顾惜定定地看着他手中的纸张,思绪飘得很远,她突然觉得十分讽刺,他宁愿相信几行字,也不相信她亲口说的,她曾经极力去证明的东西,在这一刻显得多么的可笑,她抬头看着萧珩,张了张口,“我不爱他……”
萧珩眼里骤然亮了起来,可下一刻却听到她说:“可我也不爱你了!”
顾惜说话时声音笃定,眼神决绝,那模样看起来半分没有挽回的余地。
萧珩心里一沉,她眼神里的决绝让他的心瞬间跌入谷底,这样决绝的目光是什么时候见过?是那次宴席之上,她泪流满面地对着他抚琴的时候,那曲中人是她和他。
那一日她便告诉他,她要舍弃这份感情,她的心再也不会为他停留,她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日日温言细语地伴在他的身侧。
一种巨大的恐慌将他吞噬,他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顾惜,你在说气话是不是,你还是爱朕的。”
顾惜只是漠然地看着他,“皇上问完了吗?问完请回吧。”
萧珩目光定定地望着她,他此前从未在她眼中看过这样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如今她对他毫不在乎。
“皇上不走,那臣妾走。”顾惜用力地挣脱他的双手,转身踏出了房门。
萧珩回过神来,大步追了上去,从后面抱住了她,顾惜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他低头在她耳边问道:“顾惜,你不要朕了吗?”
顾惜在心里笑了笑,轻声回道:“不要了。”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也没有留恋,什么也没有。
那三个字轻飘飘地传入他的耳内,却狠狠地扎进他的心口,他浑身一僵,抱着她的力气骤然收紧,那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眼底闪烁着疯狂。
下一刻,他便将她拦腰抱起,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回屋内,轻放到床榻上。
“你放开我!”顾惜双手捶打着他。
萧珩手撑着床榻,全然不理会她作乱的双手,只是俯看着她,缱绻地念着她的名字,“顾惜......”低头想去吻她。
顾惜将头偏向一侧,嘶吼道:“你别碰我!”
萧珩抬头,将她的脸掰了回来,继续俯看着她,“好,朕不碰你,你告诉朕,你还爱朕对不对?”
他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想要确认她还爱他,他并没有失去她。
顾惜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爱了。”
萧珩瞳孔骤缩,心底的惊惶让他近乎失控,厉声说道:“朕不允许!你怎么可以不爱朕!”那声音近乎癫狂。
顾惜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眼眶却几不可察地红了。
萧珩顿时慌了神,觉察到自己可能吓到她了,连忙柔声问道:“顾惜,你继续爱朕好不好?”声音里带着乞求,“你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只要你说。”萧珩眼里突然燃起了希冀,声音又软了几分。
顾惜满脸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希望,皇上永远不要再踏入未央宫!”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萧珩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一脸阴郁地看着她。
片刻后忽然又想到什么,神色舒缓,“那你搬来乾清宫。”
顾惜气急,怒吼了一声:“绝不!”
萧珩唇角一勾,挑了挑眉,“那便只能朕过来了。”
“你!”顾惜气得声音发抖。
此时,门外突然传来赵福全的敲门声,“启禀皇上,礼部的大臣已经在乾清宫候着了。”
“顾惜,朕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萧珩从床榻上起来,整理好衣衫踏出了房门。
顾惜对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声:“你能不能别来了?”
萧珩脊背一僵,什么也没说,继续朝外走去。
萧珩走后,顾惜带着竹音和花月离开了未央宫。
*
晌午时分。
萧珩忙完,乘着暖轿往未央宫的方向去。
到了未央宫,推开寝殿的门,却发现空无一人,屋内静得只剩下的炭盆火星噼啪的声响。
萧珩顿时心里一慌,“人呢?!”
赵福全连忙让随行的宫人把未央宫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却一个人也没找到。
“给朕去找!”萧珩牙关紧咬,指尖攥得发白。
萧珩让人将整个皇宫都翻遍了,终于在浣衣局找到了顾惜,她正在给几个宫女教授医理。
萧珩带着一众宫人出现在浣衣局的时候,顾惜被那阵仗吓了一跳,一脸惊惶地看着他。
他二话不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顾惜挣扎着想要落地,他却抱得死紧。
走到御花园梅林附近的时候,突然传来几个宫女的交谈声。
“你们听说了吗?左相大人合离了!”一宫女说道。
顾惜愣了一下,停止了挣扎。
白行之和瑶瑶合离了?他们合离是因为她吗?
顾惜心口顿时堵得慌,愧疚和无措之感涌上心头,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珩的袖口。
萧珩脚步一顿。
一个宫女接话,“早就听说了!而且我还听说他们合离是因为惜妃娘娘!”她压低了声音,“听说左相大人和惜妃娘娘以前两情相悦,被皇上强抢进宫!”
另一个宫女反驳道:“我怎么听说是和六王爷两情相悦,被皇上强抢进宫?”
“你们有没有觉得皇上和左相大人长得有些相像啊?特别是那眉眼!”
听到这里,顾惜感觉抱着自己的手骤然收紧,她这会才意识到他居然停了下来听人墙角。
”我觉得他们三个都有些相像。”
“你们说惜妃娘娘到底喜欢谁啊?”
“是我我也选不出来,也许这便是美人的烦恼吧!”
被别人这样议论,顾惜顿时有些羞臊,偏偏这人一直站着不动,她又不敢出声怕被发现。
“要我我就选左相大人,或者六王爷,皇上整日板着个脸看起来太可怕了!”
那声音渐渐走远,萧珩这才抬腿继续向前。
顾惜偷偷看去,发现他脸色阴沉得很,心中顿时失笑,看来他真的很生气,都忘了要责罚那几个宫女。
回到未央宫,萧珩坐在寝殿的榻上,将顾惜抱坐在腿上,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顾惜没有挣扎,反而勾住了他的脖子,问道:“皇上是不是想问,臣妾分得清你和他吗?”
萧珩没有说话,仍旧死死地盯着她。
顾惜笑得一脸妩媚,萧珩一时看痴了,可她说出的话却让他瞬间清醒。
“自是分得清,皇上这模样,比起白大人,还是要差了些。”
“你!”萧珩脸色骤沉,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顾惜一脸讶异,“皇上不知道吗?白大人面如冠玉,貌若潘安,那模样可是一等一的,皇上最多只能排第二。”她想了想,“不对,还有我澈哥哥,只是臣妾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她眨了眨眼,“不像白大人,臣妾一眼便喜欢上了,怪不得臣妾总放不下他,这事得怨皇上。”顾惜娇嗔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得花枝招展。
“皇上之前不是总问臣妾,是更喜欢白大人还是喜欢皇上那样待臣妾吗?臣妾现在就告诉皇上......”
“你给朕住口!”萧珩厉声打断了他,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在跳。
他将顾惜放了下来,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未央宫。
顾惜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
原来无爱便会无畏。
可这样的针锋相对也让她很累,就像带着脸谱做人,刚刚的她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顾惜以为她说了这样的话萧珩便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夜里还是来了,她实在是没招了。
萧珩睡在她的身侧,紧紧地拥着她,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会就放弃了。
他知道今天她是故意气他的,他也确实被她气到了。
但是没关系,相比她受到的伤害,这些都是他应该承受的。
他附在她的耳边,哑着声音问道:“顾惜,孩子没了你难过吗?”
顾惜身体一僵。
“你也同朕一样难过对吗?”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卫凛告诉他,那日她回到未央宫的时候满身狼狈,太医院那里查到她喝的是安胎药,她没有不要他们的孩子。
是他,是他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他下颌抵着她的发,心里的愧疚和悔痛几乎将他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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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咯,久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