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密室里, 烛火摇曳,泛黄的光影映在那一张张或或旧的女子画像上。
一身素色宫装的女子抱膝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她身前的男子单膝跪在地上,将她轻揽入怀, 眼中心疼又无措。
他低头亲吻她的发, 声音低哑, “顾惜,原谅朕, ”唇落在她眼角的泪上,眸中有愧, “朕只是不知道怎样爱你,你才能爱我。”
顾惜闻言哭得更加汹涌,原来他们的缘分早在十一二年前便已开启,是她把他忘了。
那一年她才八岁, 她没再去找他是因为她病了, 在药王谷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了顾家, 她不记得自己后来有没有去找过他,那几年她的身体很差, 记忆最深刻的便是躺在床上吃各种各样的药,其余的事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关于他的记忆也渐渐模糊。
她依稀记得他们相处的时日并不长, 她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留下了这样重的痕迹。
如今她终于知道了,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上天总是喜爱捉弄她,在她决心放下的时候,又来告诉她原来他深爱着她。
可是那颗热烈的心早已枯萎,就如同她的人一样, 再也无法活过来。
顾惜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那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裳,也祭奠着他们即将终结的缘分。
萧珩看着在他怀中哭成泪人的顾惜,起身弯腰将她抱起,用厚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回了未央宫。
一路上,凛冽的北风四起,可怀里的她却像冬日里最炽热的暖阳,熨帖着他的心。
到了未央宫寝殿,他将已经睡着的她轻轻放在床榻上,手指描摹着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眸中柔肠百转。
*
顾惜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了,萧珩不在,应该是上朝去了。
用过早膳后,她便带着竹音去了徐太妃的宫殿。
徐太妃拉着顾惜的手一脸歉意地说道:“小惜,阿澈上次的事情......我替那孩子跟你说声对不起。”
顾惜赶紧说道:“徐姨母您千万别这么说,澈哥哥一直都像兄长般疼爱我,小惜没有怪他。”
徐太妃欣慰一笑,两个孩子她也是看着长大的,即便做不成夫妻,也不希望他们反目。
徐太妃突然想到什么,正色道:“你如今已经是皇后了,不可再像小孩子一样了。”样子颇有些严肃。
顾惜闻言羞赧至极,耳根瞬间红透了,她知道她肯定是在说封后大典上的事情。她那是故意惹萧珩生气,想让他厌弃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得体了,再怎么样也不能在这种重要的场合里使性子。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做过如此不合礼数的事情,连徐姨母这样慈祥的长辈都看不下去了,顾惜窘迫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双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衣袖。
徐太妃见状,连忙寻了个话题解了她的窘境,“小惜,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顾惜收了收心神,直入正题,“徐姨母,我今日是有事情想要问问您......是关于皇上的。”
“你是想问他与太后之间的事情吗?”
“嗯,”顾惜垂眸,“您知道太后为什么会这么恨他吗?”
虽然很多事情她记不清了,但她仍旧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伤得很重,虽然他没有说,但她猜那些伤估计和太后有关系。
徐太妃摇了摇头,“对此我也不甚了解,皇帝出生那会,我刚刚怀上了阿澈,那时便有耳闻先皇和太后都不喜爱这个刚出生的皇子。后来九皇子出生后,太后便将他送去了承乾宫,先皇知道了也并未说什么。”
徐太妃继续道:“他在承乾宫的日子过得不太好,这事是阿澈告诉我的。”她久居行宫,对皇宫里的事情知道得不多。
“有一回,阿澈路经承乾宫,看到有人欺辱他,便替他教训了那些奴才,后来还听说他们经常抢他吃的,我便暗地里让人时不时给他送些吃的过去。”秦家势大,她也是有心无力,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
“兴许就是因为这样,皇帝登基后,对阿澈还算宽厚。”
顾惜垂眸,徐太妃说的和当初赵福全说的并无二致,他真的从小就过得不好。
她忽然明白了他,因为他从未得到过爱,所以他不知道爱一个人该是怎样,被爱的时候又是怎样,所以哪怕她拼尽全力去爱他,他也不相信她的爱。
现在看来只有找到太后,才能知道原因,解开萧珩心里的这个结。
顾惜和徐太妃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竹音离开了。
她站在慈宁宫大门前,看着被重兵包围的慈宁宫,想起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出宫前,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阿珩,也许这是我能你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毫无意外,顾惜刚想进去,就被拦住了。
为首的侍卫说道:“皇后娘娘,皇上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入,尤其是皇后娘娘您。”
顾惜清了清嗓子道:“本宫是得了皇上口谕过来的,他准许我进去。”
侍卫犹豫,“这......”
“怎么?不信?你的意思是本宫在假传圣旨?”顾惜说完咽了咽喉咙,她确实是在假传圣旨。
侍卫立马抱拳拱起,神情紧绷,“卑职不敢!”
“若你们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去禀告皇上,有事本宫自会担着!”顾惜见他仍旧犹疑不决,冷声道:“还不放本宫进去,是想抗旨吗?!”
“卑职不敢!”他示意身后的人让开,“放皇后娘娘进去。”
顾惜顿时松了口气,和竹音一起踏入了慈宁宫正殿。
殿内,太后正闭目坐在紫檀木椅上,双眼紧闭,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的身侧站着刘嬷嬷,隔两步便有一个侍卫看守着。
太后的神采看起来依旧还和以前一样,似乎两次逼宫失败并没有影响她分毫,大有随时便要卷土重来的架势。
听到声响,好一会她才睁开了双眼,待看清来人是顾惜后,眼睛立马淬了毒,厉声道:“你居然敢来!哀家杀了你!”
太后豁地站了起来就要朝顾惜而去,她身边的侍卫拦住了她,她困在了原地。
顾惜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两步,敛了敛神,“太后娘娘,我知道您想杀了我,”哥哥已经在信中告知了她太后和苏家的纠葛,“您不必亲自动手,因为我已经是快要死的人了。”她顿了顿,“我今日来是想问问您,您为何这样恨皇上?”
太后一脸怨毒地看着她,“哀家凭什么告诉你?”
顾惜垂眸,“您就当是成全我这个将死之人的一个心愿。”
太后冷笑一声,“告诉你也可以,你替我杀了那个逆子!”
顾惜抿唇看了太后许久,可她丝毫没有要松口的意思,她知道若太后不想说无论她怎么说服都是没有用的。
正当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刘嬷嬷突然叫住了她,“皇后娘娘,让奴婢来告诉你吧。”
太后猛地转头看向她,狠声道:“连你也背叛我!”
刘嬷嬷看着被侍卫禁锢住的太后,摇了摇头,“奴婢永远不会背叛太后娘娘,只是这么多年了,您也该放下了。”
她转头对着顾惜娓娓道来:“事情还要从二十七年前说起......”
萧珩的出生便是她一切恨的开始。
太后闺名秦见月,是秦家千娇万宠的长房嫡女,未入宫时,有一青梅竹马,那人也是位世家公子,秦见月对他早已芳心暗许,此人便是顾惜的师傅。
可世家大族的女子,婚嫁向来不能自己做主,为了家族的兴衰,她被迫进了宫,斩断了这段情缘。
尽管如此,她也没有怨恨自己的家族,但内心依旧因为无法与心悦之人在一起而感到痛苦。
幸运的是,她入宫后结识了一女子,两人志趣相投,很快结为金兰姐妹,在她的陪伴下,她很快走出了情伤,接受了命运的安排,此人便是后来的兰妃,名唤兰漪。
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中,两人却像真正的亲姐妹一般相互扶持。有一回秦见月染了病,被误诊为痘疹,人人都避之不及,唯有兰漪天天守在她的身边,照顾得比刘嬷嬷还要尽心,自此以后,秦见月对兰漪也越发的依赖。
后来秦见月依仗秦家的势力封为皇后,兰漪也因容貌才情出众晋为兰妃,可她们的关系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反而越来越好,好到连帝王的恩宠都不及对方的一句知冷知热,二人的姐妹情也一时成为宫里的佳话。
可是好景不长,入宫一年后兰妃怀了龙嗣,不久后秦见月也怀上了,这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可是秦家却告诉她,先皇在外金屋藏娇,那个女人也怀有身孕,先皇爱极了那个女子,若那女子诞下麟儿,就要废了秦见月立那女子为后,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秦家自然是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所以他们笼络朝中大臣,待皇后待下皇子后,便立刻拥立其为太子,稳住太子之位,那皇后之位自然也会稳住,而秦见月必须比那女子更早地诞下皇子。
虽然太医院都断言秦见月和兰漪腹中胎儿皆为皇子,可秦家不敢冒这个险,于是让人陷害兰妃私藏厌胜之物,先皇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查也未查便直接将其贬为宫女,叫她的孩子出生后交由皇后抚养。这样一来,若秦见月腹中孩子有什么意外,秦家便可以顺利成章地偷龙转凤,再将兰漪杀了,便没有任何人会知道真相。
秦见月很快便猜到此事是秦家所为,兰漪临盆那日,她收到消息便挺着个肚子急匆匆地赶往兰漪的住所。兰漪真的生了一个皇子,秦家人正准备将孩子抢走,再把兰漪杀了的时候,秦见月正好赶到了。
“别杀她!”秦见月急忙阻止道,“先等本宫的孩子出来再做决定也不迟!”
话音刚落,秦见月便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而引发胎动,被急忙送回了坤宁宫。
不久后,秦见月也诞下了一皇子,她正要松口气,以为兰漪可以逃过一劫的时候,却发现那孩子不哭也不闹,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俨然是个死胎。
“死胎?”顾惜听到这里蹙了蹙眉,怎么会是死胎呢?
“皇后娘娘,您听奴婢说下去。”刘嬷嬷说道。
秦家人见状二话不说便往兰漪那去,秦见月还未来得及为夭折的孩子伤心,便追了上去,可她赶到的时候,兰漪已经被杀了,她亲眼看见她死在自己面前。
“不!”秦见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心中恨毒了先帝心爱的那个女子,若不是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不顾刚刚生产完虚弱的身体,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找到了那个女子的藏身之处,她的丈夫此刻就陪在她的身边。那女子生得极美,美到连女子看了都要忍不住心动,可秦见月对她只有数不尽的恨意。她找人假借太皇太后病重之名,将先皇支走了,亲手了结了那个女子。
刘嬷嬷解释道:“后来太皇太后应是察觉到了此事是太后娘娘所为,替她遮掩了过去,先皇便一直以为是太皇太后杀的那女子......直到先帝临终前才知道真相,不过这是后话了。”
这是秦见月第一次杀人,她害怕得浑身发抖,可心里的恨意盖过了一切。
她努力平复心情回到了兰漪的住处,抱起了那个安静地待在襁褓中的孩子,发誓一定要照顾好他,留住兰漪最后的一点血脉。
当她抱着兰漪的孩子回到坤宁宫的时候,却发现那个原本没有声息的孩子居然活过来了!在屋内放声啼哭!
那啼哭声响彻了坤宁宫,秦见月整个人楞在了原地,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几近疯魔。她不明白已经死了的孩子怎么突然活过来了,兰漪本来可以不用死的,她本来也可以不用杀人的,秦见月内心崩溃至极。
彼时的刘嬷嬷赶紧提醒道:“皇后娘娘,若被秦家人发现两个孩子都还活着.......”她欲言又止,“您还需速速做决断。”
秦见月当机立断,“快!把他送出宫去!找个好人家领养了!”
刘嬷嬷将兰漪的孩子交给了一信得过的宫人,让他带出宫去,可却发生了意外,那宫人和那孩子一起死了,秦见月最后还是没能留住兰漪最后的一点血脉。
萧珩出生这一日,秦见月失去了她最好的姐妹,失去了她的丈夫,也失去了做人的本心,从此活在怨恨中。
也是这一日,先皇失去了他心爱的女人和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每当看到萧珩,便会想起那日的痛。
顾惜一脸痛心地问道:“所以太后娘娘您便将所有的怨恨都宣泄到皇上身上吗?”
太后一脸怨毒地说道:“他早就该死!若他早死了兰漪的孩子便不会死!”
“他该活的时候不活!该死的时候又不死!”
“他这样的人就该死!”
顾惜眼眶泛红,满脸不认同:“这一切与他何干,他何其无辜......”
太后冷笑了一声,“无辜?这宫里谁不无辜,谁又真的无辜?哀家便不信你手上没沾几条人命,那逆子便更不用说了......他既投生帝王家,便谈不上无辜!”
顾惜心中一震,突然想起彩莲和黑石寨因她而死的那些人,即便她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却还是有人因她而丧命。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即便知道了这一切,仍旧无法理解一个母亲竟然会对自己的孩子有这样深的恨意。
顾惜欲转身离开时,太后突然叫住了她,眼神阴狠,“你和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
顾惜垂眸,“她是我小姨......太后娘娘,她是被迫的,她不爱先帝......”小姨爱的人是师傅。
先帝爱上的那个女子,便是她的小姨,是娘亲的妹妹。小姨死后,先皇为了保护她的家人,隐瞒了她的身份,所以没有人知道她是苏家的人。哥哥的信中提到,她与小姨长得十分相像,所以这么多年他们都害怕她被发现。所有人都以为小姨是太皇太后杀的,包括师傅也是这么以为的,爹娘也是后来才发现杀她的人其实是太后,所以才会站在萧珩那一边,为了扳倒太后,保护她。
太后冷哼了一声,似乎并不相信她的说辞,顾惜也没有想要再解释的意思。
顾惜行至殿门时,脚步一顿,微微偏头说道:“太后娘娘,那个孩子没死,他还活得好好的。”
原来太后并没有想要杀兰妃母子,反而是想救他们,可白行之却是为了复仇才而来的,这世上的爱恨就是这般阴差阳错,痴缠难解。
原来很早以前,她和萧珩,白行之三人的命运就纠缠在一起。
太后闻言一震,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给哀家说清楚!”未等到回答,紧接着她又急切地问道:“那孩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顾惜目光迎着殿外,只觉得这冬日的暖阳怎么比往日要刺眼许多,让她眼睛发酸。
她缓缓开口道:“您对他人尚且怀有慈悲,却唯独对他如此残忍。”
“他没有错,错就错在成为您的孩子。”
她或许是出于对兰妃的愧疚,或许是对命运的怨恨,又或许是对先帝的憎恶,她在恨萧珩的同时也许也是在恨自己,可这一切都不能成为她伤害萧珩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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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坑都填完了![撒花][撒花][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