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寝殿内, 地龙和炭火烘烤出一室的暖意,窗外却是雪花绵绵,寒风凛冽。
太医和宫人跪了一地, 都在等待着床上那位身份尊贵的男子醒来,他已经昏迷了三个时辰了。
几日前, 他刚刚痛失所爱。
此前, 人们或许不知, 那位刚刚册封的皇后,在皇上心中是什么样的存在, 可这几日,盛国之内怕是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然而,再浓烈的爱意,也唤不醒死去的人。
他们不仅感慨,在生死面前, 强大如他们的君王, 拥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也是无能为力。
“皇上醒了!皇上醒了!”
伴随着一声惊呼,萧珩猛地睁开眼, 太医刚上前一步,他便已经惊坐起身, 下一刻人已经冲出了乾清宫。
是梦, 一定是梦。
她没死, 她一定还在未央宫等着他。
就像是过去每一日一样,她恼他不愿理他,但只要他过去,就还是能见到她。
他的身体还僵硬着, 可他的步子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甚至比往日还要更快,不消片刻他就来到了她的寝殿前。
他站在门前,心跳如擂鼓,是刚刚跑得太急的缘故。
他抬手轻轻一推,怕惊扰了她。
如今已是黄昏,她定是躺在那贵妃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等着她的丫头来唤她用膳。
门开了,发出吱呀的声响,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的清晰。
榻上无人。
屋内冷冰冰的,比屋外还要冷,地龙没开,炭火也没点。
定是那些奴才不尽责,她性子软好说话,这些人便怠慢她,回头他一定要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顾惜.......”
他轻声唤她,一遍又一遍,像过去一样。
可是没人应他。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转身,四目相对时,两人眼里的光都骤然暗了下去。
花月抿唇看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半晌才说了一句:“今日是娘娘头七。”她以为是她回来了。
这几日她每天都有好好打扫房间,想着娘娘要是回来了,定要夸夸她。
花月在门口站了一会,低着头转身离开了。
其实她早就知道彩莲姐姐走了,有几次她看见娘娘对着一条帕子在发呆,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帕子是娘娘送给采莲姐姐的,她一直宝贝着的,怎会随意丢下。
她们不想她知道,她便假装不知道。
可如今娘娘走了,竹音姐姐也走了,这未央宫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萧珩僵直着身子,在原地站了许久。
不是梦。
突然一阵冷风吹了进来,他快步上前把门关上,紧接着点燃了屋里所有的炭火盆,屋子渐渐暖和了起来。
她最是畏寒,手脚总是冰冰凉凉的,若是这屋子太冷,她怕是不肯进来。
他今晚就在这里等她回来。
三更已过。
天亮了。
她没有回来。
她一定是先回顾家了。
今晚,不对......明晚,明晚之前她便会回来的。
她步子慢,他再等等她。
两天过去了。
她没有回来。
她定是迷路了,没人牵着她,她找不着回来的路。
没关系,他再等等她。
她会回来的。
又七天过去了。
她还是没有回来。
第十天,萧珩回到了乾清宫。
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又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开始恢复正常的生活,每天正常上下朝,处理国事,从清晨到夜深,比过去的每一日都要勤勉。
只是每晚他都会到未央宫等她。
寒冷的冬天过去了,春天悄然而至。
积雪渐渐消融,枯枝开始抽出嫩芽,御花园内一片生机盎然。
萧珩刚刚下了朝,在御案前坐下,提起笔准备开始处理今日的奏章。
今日琉璃国进贡了一批翡翠钗环,他瞧着别致,想着她定会喜欢,头也不抬的吩咐道:“赵福全,将那些玩意挑几样送到未央宫去......”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顿了顿,“顺道同她说我忙完便过去,让她等我一道用膳。”
赵福全什么也没说,只低头应道:“是。”
皇上还是常常忘记皇后已经死了。
接近晌午,萧珩终于忙完了。
他搁下笔快步往未央宫的方向去,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随行的赵福全和其他宫人却是一脸忧色。
到了未央宫寝殿前,他熟练地推开房门,开口便问道:“顾惜,朕今日送你的钗环可还喜欢?”
没人应他。
他蹙了蹙眉,又唤了一遍:“顾惜?”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的清冷。
他愣了愣神,定在了原地许久。
对了,她不在了。
他随即改口道:“那朕先替你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
他在屋里翻找了半日,也不知这些东西该收到了哪去,还怕弄坏她的东西。
束手无策之际,花月和赵福全一同进来了。
赵福全开始在一旁张罗萧珩的午膳。
花月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得萧珩问道:“她平日里都如何处置这些?”
她看了眼案桌上的钗环,走到妆台旁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锦盒放到了妆台上:“皇上赏的,娘娘都收到了这里。”
她刚打开锦盒准备将东西收好,萧珩却抬袖一拂阻止了她,“你先下去,朕自己来。”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些钗环依次放进了锦盒里,从未做过这些的他动作稍显笨拙,力道时轻时重,手亦不知该执向哪端,偶尔还拧眉思索,该如何放置才更为妥当。
这方寸之事,仿佛比他处理朝堂上的千头万绪、权衡各方势力还要困难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将东西收好,额头上也急出了一层薄汗。
他端起锦盒站在柜子前欲将之放回原处,目光却落到柜子深处那孤零零的木匣子上。
他将那木匣子取了出来,坐在案桌前,屏息凝神打开了它。
里面有两本琴谱和一支玉簪,都是他送她的,最上面还放着一只精美的荷包。
年华灼灼艳桃李,结发簪花配君子。
他定定地看着荷包上绣的两行字,心口的那阵痛楚突然冲破了喉咙,蔓延至全身,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他将荷包放了回去,怀抱着那木匣子,蜷缩在床榻上,任由那痛将他碾碎。
一个时辰后,他又恢复了过来,开始正常的用膳,处理政事。
他就这样在反复的自我折磨中感受她的存在,幻想她从未离开过。
*
这日萧珩下了朝,正在乾清宫批阅奏章。
他手持狼毫笔,低头问道:“之前让你查太医院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到底是谁动了她的医案?
赵福全刚要回禀,突然有个人闯了进来——是淑妃。
他一惊,没想到她居然还敢来。
“臣妾参见皇上。”
萧珩没有理会,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手上的动作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没有察觉到来人。
淑妃自顾自地走到萧珩身侧,径直拿起御案上的墨块,在砚池中缓缓研磨。
那墨香顿时四散开来,萧珩恍惚地抬头,目光落到淑妃身上时,眼神顿时冷了下来,声音像淬了冰,“谁让你进来的!”
淑妃软声道:“皇上,臣妾自知不如她,可如今她已经不在了,不如让臣妾代替她陪在你身边......”
自从那女人死后,宫里的那些奴才反而更加冷待她,俨然要替她出气的模样,她在关雎宫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
她竟不知她这样会笼络人心!可不管再怎么样,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色宫装,连妆容神态和语气都刻意模仿了她,比之前还要更像她几分。
她就不信她得不到他!
萧珩周身的气压降了下来,原本不悦的脸色此刻更是阴沉得可怕。
他倏然起身抬手掐住了她的脖颈,指节用力地往里扣,仿佛要将淑妃那纤细的脖颈捏碎,声音冰冷:“想做她的替身?”他的手用力一抬,淑妃双脚被迫离地,脸因窒息而涨得通红。
萧珩眼里满是厌恶,里面只有戾气没有半分动容,声音从齿缝中挤出,“你也配?!”说完将人狠狠地往地上一甩。
忽然得了呼吸的淑妃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身上和脖子上也疼得厉害,突然她挤出了一抹凄厉的笑,眼神透着一种扭曲恐怖的不甘,看着瘆人。
既然你对我无情,那就别怪我无义了。
“皇上,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
原本已经坐下准备提笔的萧珩,手上的动作一顿,目光冷冷地看着她。
“看来你还真的不知道......”她挑了挑眉,笑得张狂,“是因为你!她为了救你中毒了!才会旧疾复发!”
她只从秦晚榆那知道她为救他而中毒了,至于其他的不重要,只要能让他痛苦就行。
“你们出巡的时候,她为你挡了一箭,回宫后一月她便毒发了!“
“那毒出自药王谷,她不敢让你知道......那次她本来就该死了,没想到竟让她活过来了!”
“哈哈哈哈.......”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凄厉中带着癫狂,“都是因为你!是你害死了她!”
她一脸讽刺地说道:“现在又在这故作情深给谁看?”眼里透着鄙夷。
赵福全震惊于淑妃说的真相,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她再待下去,还会说出些什么刺激皇上的话来,也不顾上别的,赶紧使了个眼色,几个宫人便利索地将人驾了出去。
太医院之事便是淑妃指使赵有道干的,待他禀明皇上,这两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是不管再怎么样惩罚这些人,死去的人已是不能复生。
人被带下去已经有一会了,可萧珩还定在原地,片刻后才坐了下来,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他的手突然一抖,原本握着的狼毫笔骤然一松,沿着御案滚到了地上。
还未等赵福全反应过来,他便已经俯身弯腰将笔捡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番。
幸好,没摔坏。
他刚刚真是太不小心。
这笔是她送他的。
算算日子,应该便是她毒发前的几日。
她喝避子汤原来是因为中毒了,她想出宫原来是因为想回药王谷求救,她那晚病得全身发抖原来是因为毒发了。
那时候他在做什么,他在疏远她,冷落她,嘲讽她。
顾惜,那时候的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我在一起?
他想起她梦里流下的那些泪。
你是不是很害怕?
他的目光突然落到笔杆上的一行小字上。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那字极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就是这样,将爱意小心藏着,想让他知道,却又羞涩得不敢宣之于口。
只有几次被逼急了,才迫切地告诉他,她爱他。
可哪一次,他都没有信过她。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那行小字突然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口捅了一下,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赵福全一惊,赶紧递上了帕子,抬头时当场怔楞住了。
皇上的头上突然生出了许多白发。
夜里,萧珩回到了未央宫。
他正坐在床榻上,床边放了一碗药,是太医院给他开的安神汤。
自她离开以后,他夜夜无眠,可他想再见她一面,他希望可以梦到她。
“顾惜,你为何一次都不愿入朕的梦里来,你还是没有原谅朕吗?”
“朕知道错了。”
“你今晚便进朕的梦里,同我见一面,可好?”
他对着空气如是说。
一阵风突然透过窗吹了进来,案桌上的书页被吹起,发出沙沙的声响。
萧珩眼睛一亮,突然起身快步朝案桌走了几步,声音微颤,“顾惜,是你吗?”
她最爱看书了,平日里总是捧着书卷躺在榻上,定是她回来了。
“你终于回来了,你也想朕了是吗?”
“朕答应你的都有做到,朕在政事上每日勤勉,还颁布了许多法令......你都看到了吗?”
“还有你那个丫头,她不愿到御前,朕已经吩咐赵福全看顾好她,你不必挂心。”
“朕只是太想你了。”
他诉说着他的思念,可屋内没有回应,只有烛火摇曳,还有书页被吹起的声音。
“你在下面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再等等,待朕将事情都交待妥当,很快便会去找你。”
他怕下面的人欺负她,他得去陪着她,护着她。
她一个人会害怕。
她最是胆小了。
“朕知道你的委屈了,下去了朕亲自向你请罪,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你不离开我。”
风突然停了,书页不再翻动,屋内安静了下来。
“顾惜,明日你再来看朕,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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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虐到他了吗大家觉得[狗头],爱看be的看到这章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