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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作者:江淮有雨 当前章节:5461 字 更新时间:2026-5-30 04:32

宴席还在继续, 顾惜坐回到主桌前,继续吃着小菜,偶尔眯着眼抿一口果酒, 不敢贪杯,但鲜少喝酒的她, 脸上已有几分醉意。

萧珩与她同坐一侧, 见她目光往哪道菜肴上稍作停留, 指尖便执起银筷将那菜夹入她的碗中。他静静地留意着她的喜好,自己只偶尔举杯, 看她吃得一脸餍足,唇边亦扬起了浅淡的笑意。

“小惜, 你尝尝,是你喜欢的。”坐在顾惜另一边的萧澈端了一碗新上的冰酪,递到她面前。

顾惜点头嗯了一声,她的唇角微微弯起, 脸上泛着酡红, 眼中也因酒气而漫上了一层水雾, 萧澈一时竟看痴了。顾惜这时已经低下了头吃起这新上的冰酪,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可萧珩却看得分明。

他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唇边的笑意尽散, 冷厉的目光攫住萧澈, 桌上的气氛变得凝滞。

“澈儿!”同样坐在主桌上的徐太妃见状连忙唤了萧澈一声, 神情既紧张又担忧。不管平日里如何,今日这么多的王公大臣在,生怕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的这个儿子待人接物素来是进退有度,人人都赞他温文尔雅, 仁厚端方,可一遇到顾惜的事情,那真是分寸也无,理智也无。

萧澈在这声叫唤中收回了视线,缓慢地转过头目视着前方,默不作声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往自己的嘴里送,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徐太妃紧紧地盯着他,见他只是饮酒未再有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终究是这么多年的执念,她也知道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看着他们四人一起长大,顾霄和歆瑶也已终成眷属,只有他还形单影只,她这个做母妃的也很是心疼。

她在心里长叹了一口气,怎么就两兄弟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呢?

这席上暗流涌动,顾惜却还懵然未知,酒意上来了让她的反应也慢了些。她抬起了头茫然地看了看徐太妃和萧澈,最后扭头看着萧珩。他的脸色有点冷,见她看向自己,神色立马缓和了下来,执起筷子,不动声色地又往她碗里添了两道菜。

顾惜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低头继续享用美食,过了一阵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小声嘀咕了句:“这人惯爱生气。”澈哥哥给她端碗冰酪怎么就生气了?这里可是哥哥和瑶瑶的婚宴,不能生气的。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够萧珩一人听见,语气带点不满和嗔怪。

他闻言愣了一下,心头漫过一阵酸涩和无奈,可看到她那微微撅起的嘴,心中的那股沉郁竟奇异地散了几分,最后只是幽幽地看了她一眼。

月上中天,喜宴上的宾客渐渐散去,厅内的丝竹声慢慢停了,奴仆们也开始收拾残羹。

宾客们都送走后,顾惜转身朝内院走去,萧珩突然拉住了她的手,问道:“去哪?”

顾惜扭头看着他,脸颊泛着酒后的绯红,笑得一脸娇憨,理所当然地说道:“去看我的嫂嫂。”声音软乎乎的带点鼻音。

萧珩无奈一笑:“现在不能去,今晚先跟朕回宫里。”她酒量浅,面上瞧着还有几分清醒,实则神思混沌,今晚若留下来怕是会跟顾霄过不去。

顾惜莫名:“为何?我今晚想和瑶瑶睡。”

果不其然。

萧珩劝哄道:“听话,明日再过来找她。”说着便牵着她的手往门外走去。

顾惜三步一回头,不情不愿地跟着萧珩走出了顾府。

两人来到马车前,准备上去的时候,顾惜却突然停了下来,指尖紧紧地扣住车厢的车辕,不愿意上车,噘着嘴说道:“我不要坐马车。”她不想那么快回宫里。

她突然拽了拽萧珩的衣袖,兴冲冲地提议,“我们走回去好不好?”她抬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萧珩顿了一下,应道:“好。”眼里都是纵容。

赵福全不可思议地看着二人,从这里走回宫里去怎么也得两三个时辰,真的要走回去?

他在心里劝了两句未果,便开始利索地安排随行的宫人,快步地追上了已经走在前头的两人。

萧珩牵着顾惜的手漫步前行,喝了酒的她,今日的话变得多了起来,一路上絮絮叨叨地分享着她的喜悦。

“你知道吗?我今日真的很高兴,我终于有嫂嫂了......”瑶瑶因为她的缘故被赐婚,哥哥差点就和她错过了,幸好幸好。

她皱了皱鼻子,神情有些不满:“哥哥真是个胆小鬼!喜欢瑶瑶很多年了,却不敢让她知道......”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她自问自答道:“有一回我去书房找哥哥,看见他对着瑶瑶的画像发呆,被我发现后紧张得脸都红透了......就像,”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就像家里今晚的那些红灯笼一般!”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笑个不停,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街角。

萧珩耐心地听着,夜晚的京城街道,时而静谧时而喧嚣,她始终在他的身侧,这个夜晚忽然变得格外的美好。

与此同时,顾惜口中的主角,正在顾府的新房里,守着红烛,共度此生难忘的新婚之夜。

春宵一刻值千金。

“阿瑶……”

“顾霄!你给我轻点!”

……

而在京城一座华贵而显赫的府邸里,一往日里尊贵端方的男子,此刻正靠坐在院落的墙角,喝得酩酊大醉,口中还念念有词。

“恭贺......恭贺二位喜结连理,白首不离......”

“小惜......只要你快活......澈哥哥怎样都好......”

“小惜......”

*

萧珩和顾惜走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了长安街,顾惜却在此时停了下来,猛地蹲在了地上。

萧珩也跟着她半蹲在地上,手抚着她的发顶,关切道:“怎么了?”

她抬头看着他,神情有些委屈又有些赧然:“走不动了。”

萧珩闻言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的担忧化作了温柔的笑意,他突然转过身,微微弯下挺拔的脊背,侧着头说道:“上来,朕背你回去。”

顾惜愣了愣,指尖攥住了他龙袍的衣角,迟疑了片刻,才慢慢起身,伏上了他的背。

萧珩稳稳地托住她的膝弯,缓缓地站起身,一步步沿着长安街向前走,步子放得极慢极稳。

顾惜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指着沿街的店铺开始介绍起来。

“这家铺子的梅子可好吃了,竹音最喜欢了!”

“还有这家酒铺,爹爹和哥哥最喜欢喝他家的桑落酒……”

“那家的糖炒栗子最香了,每回爹爹经过,总要给我和娘亲带些.......”

“我贪吃不肯好好吃饭,爹爹就要生气,说再也不给我带了,可每回还要给我带......”语气中颇有些洋洋得意。

她的声音软糯中带点酒后的沙哑,时而明快时而含糊,伴着酒香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际,像羽毛一般一下一下地撩拨着他,让他心头发痒。

顾惜说累了,便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脊背上,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乌木沉香的味道混着春日的晚风,夹杂着两人身上淡淡的酒气,让她恍惚回到了与他初识时,在碧荷苑的那几个夜晚,不由得鼻子微微发酸。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声音低低的,像梦呓一般:“你知道吗?其实我还是会很难过......”

萧珩闻言心里一紧,脚步放缓,想听她说下去,可顾惜的声音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定在街边的一座乐坊上。

觉察到她的异样,侧过头想要开口询问时,忽然看见了那乐坊的名字——烟雨楼。周边的铺子都已经关门了,唯有这座烟雨楼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他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他早就派人调查清楚她为何去烟雨楼,也明知道那是诬陷,却依旧选择了冷眼旁观,让她独自一人面对刁难和非议。

顾惜猛地抬头,对着萧珩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下去,牙关死死地嵌进衣料的皮肉里。

萧珩痛得闷哼了一声,忍着痛收紧托着她膝弯的手,不敢松开分毫。肩头处渗出的血珠濡湿了他的衣裳,黏腻地贴在他的肌肤上,紧接着那湿意渐渐加重,成片成片地打湿了他的衣裳。

是她的眼泪。

萧珩僵直着脊背顿在了原地。

她松开了牙关,死死地搂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发出呜呜呜的哭声。眼泪顺着他的领口滑落至胸口处,那肩上的疼突然就钻进了心口,疼得他指尖发颤。

起初她的哭声压抑又破碎,渐渐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胸前交叉的双手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她伏在他的背上放肆地嚎啕大哭。

那哭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的清晰,烟雨楼外的门童还有偶尔经过的行人时不时地望过来,都在好奇那女子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萧珩喉结上下滚了滚,眼里布满了血丝,猛地转身朝身后看去。

他突然想起她喝了酒,这样迎风哭泣怕是会着凉。

在不远处跟着的赵福全即刻会意,抬手一挥,街道上立刻传来了车轮碾过地板的轱辘声,紧接着一辆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二人面前。

赵福全连忙上前搭上木梯,掀开车箱的车帘。

萧珩托着她膝弯的手紧了紧,背着她缓步迈向马车,踩着梯子,微微弯腰低头将顾惜带进了车厢。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铺了软垫的座榻上,没急着松手,而是顺势在她身侧坐下,双手搂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顾惜的脸埋在萧珩的颈窝处,哭声还未停歇,肩膀耸动得厉害,不过片刻就将他身前的衣裳也打湿了。

马车缓缓地向前行驶,细微的颠簸从软垫传来,顾惜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上了马车,她突然抬手捶打着萧珩的胸膛,哭喊着不要回宫里去。

她嘶吼着:“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那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哽咽得厉害,“你会欺负我,我不要回去......”

“顾惜,朕知道错了,再也不会了.....”萧珩头搁在她的发顶,搂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双目赤红。

“我不要你了!再也不要喜欢你了......呜呜呜......”可是她却没出息的,又回到他身边。

萧珩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是你不让我去乾清宫的......现在又问我为何,我再也不要去找你了......”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再、也、不、要!”

萧珩脊背一僵,原来这就是她不愿意来找他的原因。

是他混账。

他早该向她言明一切,是他不信任她,甚至恨她,恨她不爱自己,所以任由自己用那样的方式伤害她,企图在她脸上看到和他一样的痛,证明她其实是在意自己的。

他紧紧地搂着她,试图向她解释,可他知道,那些伤害就像烙印,终是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无法抚平。

似乎是听进去了,顾惜的哭声小了些,她泪流满面地问道:“那晚......”她毒发的那晚,“你是不是和她在一起?”她很在意,就算是假的她也在意。

“谁?”萧珩没有听到回答,他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声音沙哑:“顾惜,朕在画室想你,哪也没去......”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晚,也不知道她说的是谁,可那段时间,即便做戏他也不曾留宿那些女人的寝殿。

马车停在了宫门前,萧珩抱着顾惜坐上了车娇,最后回到了坤宁宫,她仍旧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眼泪像滚烫的熔浆浇在他的心上,烫得他连呼吸都疼。

这一夜,顾惜借着酒意,述说着那些埋藏在心底,从不曾宣之于口的苦楚。

说到难过之处时,顾惜对着萧珩又啃又咬,又锤又打,他都没有躲避,只希望她能打得更用力些,消解一些她心里的痛。

这场醉酒,似是让她找到了一个出口,要将那些被误解时的委屈,被冷待时的失落,被羞辱时的难过,还有独自面生死时的绝望通通宣泄出来。

萧珩听着她悲怆的哭诉,觉得自己真是混账透了。她原是被家里娇宠着长大的,他却不曾问过她是否愿意,便将她强行纳入了宫里,害她遭遇背叛和伤害,又让她几度经历生死,他却未有好好珍惜她。

她哭了整整一夜,好几次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快天亮的时候,才终于停了下来,在萧珩的怀里沉沉睡去。

萧珩怀抱着她,彻夜未眠,眼里布满了血丝。

*

顾惜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是大亮,看起来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的嗓子发哑,眼睛也有点黏糊,头也疼得厉害。她眨了眨眼睛,入目便是萧珩胸前的衣襟,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昨晚的记忆突然如潮水般涌来。

她昨晚居然哭了一夜,还从宫外一直哭回到宫里!她想起长安街上的行人还有那些宫人看她的眼神,想起自己在萧珩面前歇斯底里的模样,顿时觉得羞人至极!

早知道还不如喝醉了呢!

怎么就不像上次一样,什么都想不起来呢?!

她猛地将萧珩推开,脸颊烧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你怎么还不去上朝?!”她不知道上朝的时间早就过了。

顾惜迅速地坐起身,萧珩也跟着她坐了起来,目光始终锁在她的身上。

顾惜垂眸躲开了他的目光,她现在羞于见人,只想把萧珩赶走。她用尽力气将他推离了床边,动作极为利索地将他的衣裳和发冠整理好后,把人推出了房门,然后“嘭”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萧珩站在门外,喉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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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应该就彻底和好了,本来是想这章写完的,写不及了,先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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