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是七月二十九回来的, 看着精瘦了一些,也略黑了一些,但整个人如同出鞘宝剑, 抹去蒙尘, 锋芒毕现。
过去的沉静清冷,现在沉着依旧在, 但静和冷清都明显减少了很多。
他和隋州的大小将领已经打成了一片。
等犒赏过三军, 庆过功, 两人回到秦晋的在州牧府的大书房,书房的大书案上堆了满满都是沈青栖整理好的卷宗和她写好的汇总,等待秦晋阅看的。
这些东西,沈青栖早已经写信大概告知过他,秦晋对隋州内务心里有数,沈青栖办事他放心得很,两人也没有就这堆东西展开什么讨论。
秦晋卸甲之后, 两人站在墙上的万年历前,秦晋也伸手翻开历书细细把七月三十这一天看了一遍。
七月三十, 成日, 宜就医、入葬、安床、开业, 是个万事皆宜的大吉日。
这是最近半月里最好最合适的一个日子, 两人书信交流之后定下了,沈青栖忙忙碌碌把内政事务收尾,秦晋也以最快速度把青带军的隋州老巢拿下荡平残寇紧赶慢赶回来了。
沈青栖轻声说:“明天我们早些起来,辰时和未时都是吉时, 正好慈幼局揭匾和张四哥他们入葬。”
秦晋说:“好。”
距离沈青栖写信告知他找到张永老家已经过去两个月时间了,伤感过、难受过,甚至哭过, 但秦晋自己想开了很多,现在事到临头再提起这个话题,他语气神态还算平静,仅露出淡淡的伤感。
沈青栖拍拍他的肩:“今天别看这堆东西了,好好休息。”
秦晋撑起个笑:“好,我知道了。”
“那我走了。”
秦晋转身,目送那个姑娘风风火火地快步走出来了,在廊下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就沿着回廊走了。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低头又细细看了一遍历书,最后长长呼了口气。
要送阿永他们入土为安了。
……
次日七月三十,是个多云间晴的天气。
秋风已经起了,一阵阵吹过偌大的城池,秋天的黄叶在枝头摇晃着,秋高气爽。
一大早,旭日东升之前,秦晋沈青栖已经带着人跨上快马,往隋州城下辖的远郊泽县赶去。
到的时候,正好快到巳时。
他们来的时候披着一身的秋风黄尘,驱马来到慈幼局的大门前,却进了一个人声鼎沸的海洋。
沈青栖给慈幼局选址是在县城东边的靠近城门不远的一个三进青砖宅子,不豪华,但房子很结实,并且已经请泥瓦匠把房舍都间隔成一个个合适大小的房间,所有垂幔全部不要,但厨房够大,厅堂饭厅和上课学习技能的大房间都有,衣服被褥都是粗棉或细麻的,不名贵,但每个人都能穿上且盖暖,厨舱里的豆粮和小米也是满仓的。
沈青栖特地命人寻访,最后找了一个因拐子拐了儿子,最后苦寻十数年终于把长大成人的儿子找到并带回老家生活的洪夫人。
后来这对母子一直致力于相关的助人行为中,已经持之以恒七八年了。
沈青栖亲自上门拜访,洪夫人欣然应允,洪夫人目前出任慈幼局的第一任总管事。沈青栖还在县城设立了一个打拐队,持续打拐,母子二人也负责监督相关的事宜。
一切都整整有条。
对于县里人甚至整个隋州城地区而言,这是一件非常新鲜却激动人心的事情。他们本来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运,生活在这十数年都算安定繁荣的隋州,但没想到,上头的官老爷能够做得更多。
围观的百姓非常多,甚至有身穿绸缎衣裳坐在车轿里张头探看的,洪夫人带着一众慈幼局的杂工和几个年纪大些的孤儿代表,正站在慈幼局大门前,不停有人询问,干什么的?以后在别的县乡会不会也有?
洪夫人不厌其烦地说,收养无父母孤儿的;暂时财力支持不了太多,但等日后换了新天了,就会全天下全隋州的各个城县都推行的。
大家有点遗憾,但都理解,七嘴八舌说希望能看到这一天。
人群闹哄哄的,秦晋沈青栖一行远远就下了马,张秀他们带着人窄窄开路,秦晋带着沈青栖慢慢地走到了慈幼局的大门前。
洪夫人见了沈青栖,想上来见礼打招呼,站在秦晋身后一侧的沈青栖轻轻摇头。
她偏头看身侧的秦晋。
秦晋站在喧闹的人群第一排,他很高,这个鹤立鸡群的英俊年轻男人,他衣着也简便,正抬头,慢慢打量着慈幼局简朴而结实的墙瓦和大门,又看那门楣上挂着的、正蒙着红布的匾额。
“吉时到了,我们揭匾吧。”
所有喧嚣都成了背景音,秦晋看了好一会儿,沈青栖拉着他手上前,一排人站着,蒙了红布的黑匾垂下一条红色的布绳,她把这条布绳塞进他的手里。
鼓掌声起,好几个人一起拉着,秦晋最后一用力,这块红布就掉下来了,露出不特别笔法精细但端正大方的五个红漆大字“泽县慈幼局”。
今天来帮忙的衙役、围观的所有百姓,都不约而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秦晋站了好一会儿,怔忪半晌,他抬步进了慈幼局内。
他一点点的,把整个慈幼局都逛了一遍。看修补的墙瓦、看大小的房舍和床铺被褥,很普通但结实的衣橱和书桌、圆桌。他还询问了杂工们,不拘男女,他都详细问过。他还一一询问过如今在慈幼局内的一百三十多名孤儿,看他们的头脸手脚,问他们是否吃饱?活多不多?平时做什么的?他也不嫌弃他们有的头上脓疮未长好,脚上有气味,一一仔细都看过瘦骨嶙峋但洗干净有衣服穿吃饱了独自的他们,等等。
他最后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目泛泪花,但强行忍住了,他点着头,片刻后,才轻声说:“很好,已经很好了。”
他侧头看沈青栖,微红的眼眶,他大约有些不好意思,但沈青栖只是含笑看着他。
两人在慈幼局吃了一顿午饭,饭挺粗糙的,是杂豆加一点小米熬的稠粥,加一人一条很小很小的杂鱼。沈青栖介绍每七天有一次荤腥,就像这个小鱼或下水的多。不过这个是走秦晋私账的,不多给是因为避免让这个慈幼局变成一块大肥肉,可持续发展,她还让洪夫人以后物色附近的县城,多建几家。
秦晋仔细听着,沈青栖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他珍惜地把碗里的豆粥都吃完了,他和小孩们一样,大家都只吃了一碗。
他还低声说了一句:“要是从前,南都也有这种慈幼局就好了。”
他是不是就能逃进这种慈幼局,没有那人和养母养着,他也能活下去?
他说得感慨平常,但听得沈青栖心里不禁一酸。
午饭过后,等了一会儿,未时就到了。
侯涧兄弟和林氏母子都在慈幼局里等着了,因为装载张永秦正侯百望的骨骸坛子的灵车就临时安放在这里的后房。
秦晋整理了一下衣领衣袖,深呼吸片刻,他起身往后排房所在的第三进院落行去。
灵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了,中午的阳光暖暖晒着,两匹军马拉着的蓝帷大马车,上面举着白皤和挂着白布,简单而不失重视,车厢里面围了厚厚的被褥,中间安放了三个大大的骨骸大瓮。
这辆车,将栽着张永他们返回家乡,落叶归根。
林氏他们一身的孝衣,秦晋和沈青栖一行人腰上也扎了白巾,秦晋撩起车帘,轻轻抚摸着那三个骨灰大瓮,他说:“阿永,阿正,猴子,我们走吧。”
“以后你们仨在一起,也不会寂寞了。”
听得车旁的林氏几个泪洒当场。
啪啪,叮铃铃,云板敲响,带着系了引魂铃的大马撒开四蹄,往县外的东郊而去。
入葬的地点,沈青栖已经亲自看过,是张永家曾经聚族而居的村落张村附近的一块向阳地,是个小山坡顶上,春天的时候上面长满黄的紫的野花,秋天的时候可以望见一望无际的田野,还有飘落的通红枫叶。
这是非常漂亮的一块地方,林氏候涧他们来看过,一看就满意了,没有人有意见,
入葬的大坑和墓室都已经建好了,不大,但很结实,穿过青砖结的墓道,就能把张永他们送进墓室了。墓室里甚至放着沈青栖特地给挑的刀木仓剑戟、各色武器和武学书籍,还有琴棋书画、经史子集。
沈青栖曾在书信里和秦晋笑说过,让张永他们无聊时打打闹闹,也可以用琴棋书画经史子集这些东西互相取笑嫌弃一番,日子不会无聊。
入葬地不远有颗大枫树,秋风飒飒,通红的枫叶不断打着转儿飞落。
秦晋带着候涧兄弟和林氏母子亲自把张永秦正和侯百望的骨灰大瓮捧进去的,在里面待了好一阵子,才出来,最后封上墓道。
阴阳先生撒着纸钱,和尚们念着经文,叮铃铃和梵音交杂在一起,在这个阳光充裕的下午。
最值得一说的是,沈青栖这段时间忙里抽闲,在县里又是弄慈幼局,又是修桥补路,又是发放穷苦赈济,还几次打了拐子,救出一大批的被拐儿童,成果也是斐然了。
她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这些人有空的话,到时候来送张永他们一程。
但百姓大多数都是感恩而淳朴的,哪怕他们大道理不懂,大字也不识一个,甚至已经穷困得很。
从中午起,就不断有本地的乡民来给张永秦正和侯百望送行,送上他们的祭品。好一点有香烛冥纸和简单的菜品,次一点的只有一点黄纸,甚至有些实在穷苦,只采来一大把的野花或红的黄的看起来漂亮的树叶。
但他们都来了,虔诚地给这几个原来不认识的人叩头祭拜,感谢他们的资助了慈幼局,感谢他们的亲人给了他们再生之恩,他们只要活着,每年都会来祭拜他们的,感恩他们。
百姓都很淳朴,也很虔诚,一个接着一个,三五成群接着三五成群,看得秦晋竭力忍着还是红了眼眶,看得林氏母子候涧等人泣不成声。
他们万万没想到,他们最亲爱的人去世之后,还能有这样乡邻祭拜的日子。
入葬终于结束了。
前来送行的百姓在被答谢之后,先后都散去,在场的除了亲眷之外就是泽县的县令和张氏的一些族人。
张氏是有族人在的,并且有的远亲还比较富。
林氏没有管这些人,她带着儿子和候涧兄弟来到秦晋的身前,等候涧兄弟说完之后,她拉着儿子,对秦晋和沈青栖深深一福。
她说:“谢谢你们,当初是我的不好。”
这大半年时间,她也几经心路历程,天子不闻不问如此无情,将她当初抱着的一丝希望彻底粉粹。
世态炎凉,对比起来,简王去哪儿都带着他们娘俩,足够的情义双全。
一切都是秦正自己的选择,能怪谁?要怪只怪局势如此,怪自己成婚几年都在夫君心里排不到第一位,还带累了儿子罢了。
当初实在是她不知好歹了。
林氏文弱,一身孝衣在秋风中猎猎吹动,她手里拉着的孩子也哭红了眼睛。
秦晋稍稍退后一步,而林氏的拂动的衣袂保持一定距离,他点头轻声:“没关系的,我不介意。”
他又半蹲下来,对那个三岁大小的小男孩说:“孩子,你叫我伯父。”
那个男孩在林氏教导下,叫了秦晋一声伯父。
秦晋嗯了一声,伸手抚摸他柔软的黑发。
最后,秦晋站起来,看看孩子,对林氏道:“好好养大,孩子前程有我照应,别担心。”
林氏落泪,福身:“好。”
她和秦正其实是盲婚哑嫁,她娘家也不亲,但她是个以夫为天的女子,嫁了就爱他敬他。可惜他英年早逝,竟不在了。
她和孩子还要活下去。
以前还抱着侥幸,想着这到底是孙子儿媳,皇帝会想起垂青一二。可直到北征开始,如火如荼,都没有丝毫消息,她彻底失望了。
林氏最终接受了沈青栖秦晋的好意,来了隋州定居。
秦晋最后又和候涧兄弟说了几句。
可以看得出来,得到林氏候涧兄弟的宽宥,他就像移开了一块心头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
沈青栖在旁边听着,她没吭声,不过不禁微笑起来,谁对谁错都已经不重要了,大家都不容易,现在能这样,就很好啊。
秦晋好,林氏他们也好。
就行了。
秦晋亲自送了林氏母子上车,又让候涧兄弟和他本人的亲卫队亲自护送林氏母子回城。
他一个人落了单,县令和翘首等待已久的张氏富户族人立即蜂拥过来了。
沈青栖可不乐意听这些阿谀奉承,还是留给秦晋吧,她带着今天跟出来的青锡等几名夷卫,转身往放马匹的那边的灌木丛走过去了。
但刚走到马匹旁,她才解下缰绳,忽听见身后急促又矫健的脚步声,一下子超过她,停下,扯下旁边大黑马的缰绳。
秦晋翻身上马,他的心潮依然有些起伏难平,他想去跑马,他把手伸向回头仰看来的沈青栖:“阿栖,上来。”
他逆着阳光,夕阳的余晖自他背后照来,他浑身沐浴在通红的金光中,这一刻他真的有如神祇,因为他实在是太过俊美高大了。
秦晋的意思,沈青栖懂;他的心情,她也大概能揣测一些。
不过他的心情除了最后的伤感之外,应该不算坏的。
沈青栖迟疑了一下,但两人在夏县来隋州的路上就共骑过,也不是第一次了。她稍稍犹豫,最后到底没有让他下不来台,笑了下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手掌里。
秦晋的掌心虎口老茧很多,从军中回来,他习惯性带上了黑纱护掌,但触感干燥暖热。他立即握紧沈青栖的手,一扯一带,沈青栖就落在他的马背上。
“驾!”
他一扬马鞭,骏马四蹄撒开,嘚嘚沿着黄土路飞驰而去。
越过山坡,越过原野,迎着飒飒秋风一直跑着。
御风而驰,只听见耳边呼呼风声过。
沈青栖刻意坐前一点,秦晋从善而流,也退后了一点,沈青栖倒是自然了,但坐前与坐后,对秦晋都是一样的。
秋风吹,她的碎发不断拂在他的脸庞上,细细碎碎的,却点点都从他的脸进到他的心。
出去这三个月,除了剿青带军、南边战局、隋州情况和张永秦正他们这些公事私事,剩下的时间,他想的就是他身前这个女孩子。
这个美好得他甚至很多时候都怀疑是一切是他幻想的女孩子。
呼呼的秋风吹着,夕阳慢慢西下了。
他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没有太久,就已经天黑了。
不过有秦晋在,沈青栖一点也不担心安全问题。
大黑马撒开四蹄放开了跑,一直跑到一个丘陵边缘的树林前,在小溪的前面的草地上,它才被勒住缰绳停下来。
两人翻身下了马,秦晋随手放开了缰绳,让马儿自己去吃草喝水去。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漫天的星斗,蓝紫色的夜空很漂亮,但更漂亮的是小溪对面的树林里,一丛丛的萤火虫升起来,不断在在飞舞闪动着。
“真漂亮啊。”
沈青栖不禁惊叹。
这一路跑马屁股都有点颠麻了,她不好意思揉,于是活动了一下手脚,索性跺跺草地,抱膝坐在草地上。
秦晋也在她身边坐着。
两人细细欣赏了眼前的景色半晌。
秦晋看着眼前如浮纱般橙光点点时隐时现的美景,他这辈子直到最近,才会去看、去觉得这些是美景。
他小声说:“谢谢你,阿栖。”
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在哪怕一年以前,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有时候轻轻推开一扇门,你永远都猜不到门后会汹涌而出这么多的东西,原来有这么多东西。
秦晋真的感觉到自己变好了很多,他很久都没有离群索然的感觉,他是真的开始感受到人世间的热闹。
很多很多话想说,但都觉得太累赘太客套。
千言万语,都汇集到这一句里。
沈青栖爽朗一笑,她侧头用食指指着他:“可不许这么说啊,谢什么呢?我们什么关系?”
现在就算没有结拜,关系也差不多了吧。
她哥俩好拍拍他的肩:“好了,别瞎客气,不然我可要生气的。”
秦晋敛眸又抬起,他的凤眸很漂亮,点漆瞳仁如星子般的轻闪美丽,他也笑起来了,也伸手拍拍她的肩:“嗯。”
他答应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接下来,没有人说话了,沈青栖伸了伸懒腰,两人感受着难得的静谧。
不过沈青栖不知道的是,秦晋是故意拍她的肩的,他想碰碰她。
那瘦削但圆润的肩膀充满生命力,隔着衣物,他感受到他那种期待的体温和蓬勃的生命力,他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心脏砰砰狂跳,他偷瞄她一眼,她圆润光洁弧度漂亮的白皙侧脸,而他手指和掌心的触感始终不褪,他忍不住轻轻摩挲这手指。
秦晋往后仰躺,躺在草地上,他悄悄把身体和头部侧向她一点。
睁开眼睛,夜色萤火作背景,看着那个大方抱膝微笑看着前方的人。
所有一切都化作这个人的陪衬。
没错,秦晋早就发现了,他也早就看清楚自己的真心意了。
心不会骗他。
是的,他喜欢她。
可能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不知什么时候,但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深深喜欢上了她。
这个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人。
他深深地、眷恋着,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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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都挺好的,唯独秦越不好。这个原男主失去隋州军后,一切都滑轨了。
么么哒~ 明天见啦宝宝们~~[爱心眼][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