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是没有可能的。
秦晋离开太守府之后, 率一众亲卫回到西城隋州军驻扎的核心位置他的行辕,进了书房,他也没卸甲脱披, 只站在窗前无声等着, 等候即将到来的皇帝的召见。
在这段不长的时间里,他环视室外, 看着佩刀肃杀的近卫和院外井然林立的戈戟, 感受着兵权带给他的无形力量和踏实感。
这是这半年以前他从来未曾感受过的。
秦晋一鸣惊人蜚声天下之后, 后续的战果更加斐然,常州燕州合共八十一郡城,在南军后续的攻城略地中,他如今实控三十九城。两个大州他几乎占尽一半,并且由于地域的原因,他差不多占尽了北朝三大航线和极多的交通要道。
——目前秦晋所实控的区域,从邾郡到元江北岸的葛陵码头到隋州、部分燕州和常州, 已经彻底连成一片,几乎有三分一的南朝大小了。
这上头的赋税和一应军民政务, 都是他安排的人打理, 所有钱银其他, 全部都要经过他的手。并且现在不是税收季, 将来上不上缴?缴多少,全部只看他的心意。
并且得到战利品无数。
秦晋不爱这些,除了养军需要,过半都发下去了。他和沈青栖盯着, 甚至连底层兵卒都有。整个隋州军都喜洋洋士气爆表。
除此之外,秦晋和沈青栖商量之后,还收编了约十万精锐北朝降卒, 将其全部打散编入隋州军中。目前适应良好。
在这样的战力、战绩和后续的战争利益分润,还有实控地盘等实观之下,整个隋州军对他是空前的归心的。让后者从臣将到兵卒都油然而生出一种“跟着他始终有出路”“跟着简王殿下生存率更高”这样的坚定信心。
而他们的坚实拥趸,给秦晋的反馈自然是空前的。
他的底气彻底筑建夯实了,他已经不是无根浮萍。
说句最坏的,就算他脱离了南朝,他也养得起他手下的兵。
人是一种适应能力极强的人,更何况这是秦晋亲自一场场苦战一个个城池拿下来的,这些变化不知不觉衍生,充盈到他的骨子里。
现在他安排各地驻防有八万人,他带着将近二十五万的精兵就驻扎在洛城的西城,一整连片的临时征用民房和帐篷望不见尽头,实力强大的后果就是,哪怕他并非刻意,他依然可以随时夺取西城门。
整个隋州军都紧紧簇拥着以他为中心,他就是隋州军的灵魂核心。
年前冬末最后下了一场大雪,窗外点点素银覆在黑瓦白墙之上,秦晋想了一会沈青栖,又转过心绪想皇帝,再想自己,出神良久,他抬起手,一圈圈把手掌上簇新的黑纱护掌脱下来。
这护掌的缠绕方式,还是杨昌平和贺贞笑着指点他细节,彼时勾肩搭背,和三人刚刚在南都南郊的简王别院初见时是完全不一样了。
秦晋低头细细看着他掌心的老茧,旧的茧子又覆盖上一层薄的新的,漂亮的掌形,掌心却一点都不美丽,但今时却不同往日。
往昔他曾因掌中老茧自卑过,但现在只有光明正大,他甚至为它们而感到自豪。
他活动了一下双掌关节,等了片刻,又回到大书案前站着,不禁打开那些堆叠的卷宗,细细看着沈青栖那熟悉而龙飞凤舞的字迹,他不禁露出一个会心微笑。
等了大约两刻钟,皇帝的宣召使果然来了。
来的是高适的族侄高远,这个家世优秀又有能力的年轻人,往昔对上他们这些皇子都是不怎么真正低头的,但这次被引进来秦晋的书房,他抱拳军礼,毕恭毕敬传了皇帝的口谕,宣简王殿下现在前往太守府行辕觐见。
来了。
秦晋深吸一口气,徐徐吐出,他起身,不疾不徐往外行去。
张秀率着一众亲卫立即紧随其后。
高远连忙跟上去。
......
对比起秦晋那边平静且踏实,皇帝这头就要愠怒得多了。
常州燕州八十一郡城,皇帝得二十城,郭琇二十二。皇帝是因为负伤了,郭琇则是因为皇帝拖后腿,两人所得城池加起来的总和与秦晋差不多。
三十万隋州军,一整个隋州和常、燕二州的三十九个重要城池,一个北朝通往南朝的元江北岸重要隘口码头,还有许多的林林总总,秦晋得到的太多,已经真正成气候了,秦北燕焉能不在意。
方才在继续北征部署的军事会议被郭琇这么一顶,皇帝当场就脸色铁青,回到下榻的书房大院二进之后,他服了药,解手时,抬头望一眼黄铜镜里那个瘦了不少的男人,他眉目阴鸷,好半晌移开目光,他快步回到前院书房,立即就命人把简王宣过来了。
秦晋很快就来到了,毕竟同在一个城池之内。
“儿臣见过父皇。”
不管这对父子心里如何百转千回,见面都恍如无事,秦晋俯身单膝点地,行了一个军礼。皇帝秦北燕站起身,绕出大书案,虚扶淡笑:“老六来了,快快起来。”
但秦晋一起身,两人一抬头,俱是一愣。
因为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和今日近距离忽见,实在改变得有点大。
秦晋昨日率兵抵达洛城的,皇帝忙着郭琇想分裂的事,不在行辕,秦晋在行辕书房外行礼就回去了。而今天的会议人太多,需要留心的东西太多,并且会议持续时间很短,皇帝没太刻意驻目,而秦晋则在这等场合不可能肆无忌惮打量秦北燕。
这父子两人,这是最近第一次近距离看彼此。
改变有些大了,两人都怔了一下。
秦北燕到底是上了年纪了,陈山关的苦战期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从上到下都熬得厉害。年轻时候很快就恢复了,但皇帝这次发现,他忽然好像无法恢复到从前了。并且他负伤、带伤征战,伤勉强痊愈了,但引发的病症还没有痊愈,皇帝老相了不少,并且终于有了白头发,还不少,在两鬓和额上前顶非常明显。
——秦北燕开始老了。
秦北燕自己看到那时,生出这样的念头;秦晋一个照面,也生出了这样的念头。
而秦晋的变化,更是脱胎换骨。
实力带来的变化,铁血沙场带来的洗礼,如果说从前他是沉静而远离人群的气质,如今却是沉着依旧,变得坚毅威势。他甚至长高了一些,使力方式不一样,他胸背双臂肌肉更厚实了,肩宽背阔很明显,只是站着,就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力量感和无形威势,一看就是个风华正茂又身居高位的顶级将帅。
这种气势秦北燕当然曾经有过,所以他很清楚这种充沛的精力和意气风发是什么感觉。
但现在,却悄然从他身上缓慢流失,陈山关战场加剧了这一点,流失多得终于让他感觉明显起来了。
秦北燕心里一种强烈的不舒服感,但他无声深深吸了口气,给强行压抑下去了。
“来,用午膳吧。”
秦北燕咳嗽两声,爽朗一笑,带着秦晋到隔壁的饭厅,招招手,饭菜开始鱼贯而上。
冬日多锅子,秦北燕吩咐准备简王喜欢吃的菜,但厨子哪知道简王爱吃什么菜啊?只能揣度着肉啊菜啊菌菇这样都上了一些。
满满一大桌子,小铜锅都在冒热气。
秦北燕自己吃了两口,亲自拿起公筷给秦晋夹了几块蘑菇,“这是洛城世家渠氏奉上的。这渠氏还行,朕就先用着吧。”
秦晋低头看着碗里的蘑菇,心中不无自讽,这还是他的父亲第一次夹菜到他的碗里。
有毒倒不至于,他夹起其中一块蘑菇,放进嘴里,蘑菇很烫,烫得他嘴里生疼,一直疼到心脏,那块钝钝地疼着。
他自虐地嚼着,感受着口腔和心脏那块一阵阵的疼意。
他又想起阿栖说过的,能吃饭就好好吃,吃饱吃好,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他钝痛的心脏就舒缓了一些,没那么剧烈收缩的疼痛的。他听阿栖的。于是秦晋拿着筷子,好像平日一样进食着,有菜有肉有菇菌,填饱自己的肚子。
哪怕他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甚至很可能翻脸收场,他也不在意。
想起沈青栖,她就像住在他心里似的,让他心灵有所依仗,他就什么都不怕,都不伤心了。
终于,父子两人都放下筷子了。
秦北燕在用热毛巾擦手,他一边起身一边问:“壤城那些城池如何了?人手够用吗?父皇给你派些人过去吧。”
开始是问句,但说着说着,就变成陈述句了。
秦晋就说:“不用了父皇,人都够用。骆宗龄他们都打理得差不多,已经上轨道了。”阿栖也终于能脱身了,预计今日就能到洛城。他一直接着信,这时辰她大概已经进洛城了。
他甚至微笑地道:“父皇你伤势刚痊愈,还是让他们多给父皇分忧,让父皇好生养病才是。”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古怪起来,来撤桌子的近卫都不约而同低下头,他们飞快将锅子都端下来放进食盒,连铜炉鱼贯抬出去,很快都走光了。
皇帝蓦地停住脚步,他回头。秦晋跟在他身后,秦晋逆着光,这个青年儿子蜂腰猿臂高大魁梧,无声而威势,一如年轻的自己。
父子二人在无声对视着。
秦北燕慢慢地说:“朕打算把你调到程南身边,让你跟他学几年。隋州军先让张让掌着如何?”
不管程南,还是张让,都是寒山县出身的老人。当初两位大将为了负伤的秦晋东奔西走,都是秦晋亲近的人。
只是,不管张让如何亲秦晋,他都是属于秦北燕的心腹大将啊。
“不用了,父皇。”
秦晋毫不迟疑接话:“我已经能独领一军了,何须再学?谷水关战场和陈山关战场还不能说明这一点吗?”
皇帝脸色登时沉下来了,他冷冷道:“如果这是圣旨呢?!”
你想抗旨吗?
终于还是来到了这个地步了。
但无论如何,秦晋是绝不可能放开手中的兵权的。
没有兵权,任人宰割吗?
他早就受够了。
况且他心中如今有人,身后也有了很多人,更加不可能的。
从前的“意外”,绝对不可能再出一次了。
不然,他会疯的。
秦晋啪一声单膝点地,他视线正好望着皇帝的军靴,人矮了一截,但清冷如金玉交击的嗓音却铿锵有力,“请父皇三思!”
“父皇,如今郭琇虎视眈眈,恐怕分裂南军之心如精铁磐石,不可改之。”
这个关头,父子内讧,真的合适吗?
一旦有什么动静,恐怕郭琇就要笑了。
你真一点都不怕被郭党趁机吞并吗?
潜台词:他会全力反抗的。
而且,现在他真的有反抗的资本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正午的阳光照在大书房的院子白花花,折射出刺人眼睛的日光,从刚打开的隔扇大门,从半开的窗扉,投射了进来。
秦晋最后这句话说得很慢,语气也轻,但他话里毫无转圜的意思,非常到位。
整个大书房一下子就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一个提着铜炉的年轻近卫低头快走,赶紧把大门给从外轻轻重新掩好了。
脚步声沿着廊道去了之后,院落内外,也噤若寒蝉。
秦晋能感受到头顶陡然改变的目光和氛围,他无声跪着,足足有一刻钟。
两人都没有一个人动,也没有一个人说话。
终于,秦晋俯了俯身,他站起来,没看皇帝,他往后退了几步,转身拉开大门跨过门槛,直接出去。
门帘垂下,在不断晃动了,秦晋矫健的军靴落地步伐一下接着一下,很快出了书房大院,沿着甬道,出了行辕大门。
外头不知道动静的巡逻护军,依然停下俯身垂首,向他见礼。
秦晋面无表情瞥了一眼,收回视线。
......
秦晋站在日光大炽的太守府行辕大门之外,张秀牵了马来,他却依然站着,视线环视,最终落在对面的水墨大青石风水墙上。
他的心跳得很重,砰砰砰一下接着一下,他的耳朵能听到它的响动。
秦晋双手汗津津的,他甚至出了一后背的热汗。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一股热流在身体里窜着,他就热出了一身的汗。
甚至现在,他依然还没平复下来。
并且秦晋功力深厚耳尖,他快出正厅的时候,听见身后书房方向传来碎瓷落地的微声。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他的步伐。
时至今日,秦晋依然做不到对皇帝秦北燕无动于衷。
毕竟,这是他前面二十年无比渴求过的父亲垂青和父爱。它们已经在他生命里深深烙下了一个烙印,可能至死不脱。
但,秦晋也已非吴下阿蒙。
今时今日的他,已经清晰感受到,强权才是一切的硬道理。
即便他是昔日仰仗皇帝鼻息而生的儿子,皇帝昔日高高在上,但只有他手握强势兵权,一切都可以改变。
甚至可以隐含威胁,甚至可以斡旋,甚至最后发展下去,甚至可能变成平等,甚至超越。
秦晋今日站在这里,回首过去,他甚至为那个痛苦不堪的年少自己感到心痛难受极了。
今日他终于清晰感觉到,他变老了,而自己长大了。
那个人并没有过去那么可怕。
甚至,他是可以被别人战胜的。
秦晋在太守府大门前站了好一会儿,他擦去手心的汗,低头片刻,很快想起了沈青栖。
是阿栖,阿栖鼓励他,引导他,谆谆善诱,即使他像拉磨的驴在原地团团转,即使他笨拙茫然无措,她依然微笑着,想方设法去引导他,拉着他,两人携手飞奔,才终于走到了今日。
可以说,阿栖是承前启后的。
甚至可以说,没有她,就没有今日的秦晋,没有这一切的所有。
包括什么兵权,什么兄弟,什么迈过血泪后又是一个春天。
统统的都没有。
她就像是阳光,照亮他的半边天空,让他在黑暗感受到真正的光明。
他逐光而去,仰望而依恋。
秦晋也忍了很久了,他真的很思念沈青栖。沈青栖终于忙完可以过来洛城和他汇合了。
秦晋低头问了问梁平,梁平方才带着大半近卫在外面等的,梁平立即说,已经接到消息,青大人已经进城了,现在正在医营那边。
秦晋真的一刻都不能等了。
他立即拉过战马,翻身而上,一夹马腹哒哒飞奔而去,带着他的近卫,以最快速度往医营方向而去。
他的阳光来了。
他要奔向他的阳光,一刻都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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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