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同一时间,有人欢喜,却也有人心情直插谷底。
太守府, 皇帝行辕。
坐在大书房次间楠木坐塌一侧的皇帝秦北燕, 炕几上还放着刚喝过的药碗,他脸色阴沉:“你说什么?!”
他面前站着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御医, 闻言再也支持不住, 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 惶恐:“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事情是这样的,秦北燕今天中午开的军事会议,人那么多,说的事情那么重要,他强行压下喉咙间的瘙痒,只低咳过那么几次。
正厅散场之后,强行压抑的结果就是回到大书房惊天动地的咳嗽, 咳得秦北燕喉咙火辣辣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御前护军大将张奉闻讯, 急忙去叫了御医过来。御医连忙给熬了药, 秦北燕趁着热喝了, 这才勉强好过了一些。
秦北燕就很恼怒:“究竟是怎么回事?朕的背伤已经痊愈了好些天了, 为什么这咳嗽还下不去?”
你们究竟会不会治?
御医惴惴不安其实已经很长时间了,都不敢说,但今天终于瞒不下去了,两人慌乱一阵, 只得战兢上前禀道:“陛下新伤触动旧伤,咳嗽只是表症。在鹿城那时,臣已经说过, 陛下伤及肺经,日后万万不能再操劳得好生养护。只是……”
只是秦北燕怎么可能不再操劳专心去养身体呢?南朝统一后建立新朝大齐的这几年,他忙得不可开交,后续更有率军渡过海元岛开始北征大战。
先前那一场百万大战还难打得死去活来,秦北燕殚精竭虑,血战一线,苦熬长达了几个月时间。
期间还负了伤。
刀伤从左肩拉到右腰,伤势可一点都不轻。
新伤引发积累已久的旧疾,简直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御医不敢含糊,只道:“若从今往后,不再领兵,不再耗神,尚可调养。不然,不然……只怕要一直咳嗽下去了。”
另一个暗叫倒霉,但同僚说话还是太隐晦了,现在再不说明白,怕接下去没机会说话了,他只能硬着头皮补充:“是的。陛下暗伤复发,肺经大损,已经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了。”
很重。
秦北燕虽意志力惊人,但年纪到底上去了,身体没法和年轻时期相比,恢复力只会越来越差,不会越来越好了!
御医扑通跪下,哭道:“陛下,您如果想一切如常,又不想咳嗽,只能服用虎狼之药。然,用虎狼之药,恐怕会有遗害啊。”
秦北燕拧起剑眉,他冷冷问道:“什么遗害?”
两个御医都跪了,别看秦北燕如今看着似乎还好的这个样子,但其实他肺经损伤得非常严重,他们对视一眼,第一个尿了,说不出话,第二个只能硬着头皮:“虎狼药方,损伤寿元啊。”
其实就是强行提升生命力,用透支作为代价。
其实他俩私下早已经商量过多次了,药方都斟酌好了。他们当然知道,秦北燕不可能停的,更不可能一直咳嗽下去,否则一个病君如何统领大军?
皇帝到今时今日,服众他可以,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在这个最后时刻放下自己手上的兵权。
那不如把他给杀了。
这两个御医一新一旧,一个伺候了秦北燕二十年,一个也有快十年。
两人对秦北燕还是有一定了解了。
说出这些话来,两人都吓坏了,那个开口的根本不敢抬头,伏低身体,眼泪都出来了。
这才有了开头的一幕。
秦北燕勃然大怒:“胡说八道!”
他身体并没有感觉这么严重。
他厉声呵叱,直接命人把这两个胡言乱语的御医给拖下去,四十脊杖,关起来。
秦北燕重咳一阵,眉目狰狞,他根本就不信。
两个御医刚刚拖走不久,近卫来禀,大将军程南求见。
程南直接就进了院子了。
秦北燕虽然不信,但他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个事情,他立即命人放下侧间门帘,遮掩一室的狼藉,自己快步走出去。
程南很快进来了,他看一眼秦北燕,一愣:“陛下,你脸怎么这么红?”
咳嗽的。
秦北燕笑了笑:“没事,咳咳,刚喝了药,药有些烫了。”
程南这才放心,“那就好,陛下快好全了吧?接下来,难道我们就这样让郭琇带着寇氏他们走了吗?……”
秦北燕咳嗽两声,深呼吸一口气,压住喉咙痒意,“过来这边说吧,坐,伯德。”
“别担心,朕早有准备,郭琇兄弟得意不了多久的。……”
……
晚膳过后,天色渐渐沉下去了,日暮和夜色交汇,这也是每个行辕和营区最繁忙最人多走动的时候。
秦晋和沈青栖就捧花开心了一轮,秦晋还在沈青栖的房间坐了很久,两人之间,甚至多了一点甜丝丝的感觉。
现在他们已经换了一身郭氏行辕近卫的甲胄,外面罩了一件平民布衣,悄然无声接近郭琇行辕所在的东城一带。等到了之后,他们便去了布衣,借着房屋遮掩和内线的接应,悄悄跃入郭氏行辕后院外墙之内。
这个行辕六路三进,非常大,和皇帝及秦晋的行辕差不多,房屋鳞次栉比,两人进来的位置接近护军食堂,炒菜吆喝出入嘈杂一片,墙根的残雪犹在,两人都注意没有踩踏到,悄然隐没在暗处。
秦晋握了握他和沈青栖牵着的手,深呼吸,轻声道:“即便这样了,我也还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
他这话,漏了主语,“我和他”。指的是他和皇帝。
时至今日,他已经清楚地知道,小时候期盼渴求的父慈子孝,今生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
他心里是难受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给过去的自己以及死去的秦正张永等人一个真实的交代。
不然他真的无法说服自己。
现在南朝内部,皇帝派系和郭琇派系的关系正在发生剧变,即使这次同率军北上颍州,秦晋也清楚地知道,他和郭琇不会合军的,还会是竞争对手。
也就是说,两军接下来不会再驻扎同一个营区了。
先前从秦越那边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秦晋特地腾出最后一天的时间,是用来证实的。
沈青栖背着一个大包袱,秦晋一直牵着她的手不放,是有需要,也是借机,她不禁轻嗔这人一眼,男人啊,都是一个样,不过追求够主动,她还是喜欢的。
她说:“希望这次能顺利找到这个白笙吧。”
她一身银甲镶红边的军服,头上戴着郭琇这边特有的大垂挡颈头盔,衬得脸特别地小。她皮肤白里透微粉,在暮光下看起来像玉一样,唇红鼻翘,一双杏眼又大又漂亮,转动间熠熠生光。
秦晋回神,就看到这样左右观察顾盼有神的的她,他说:“希望吧。”说着伸手箍她的腰,“我们走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箍过,不过这是两人说开之后的第一次。秦晋的手臂伸过来揽着她的腰肢,不管他还是她对这条手臂的存在感都非常强烈。还有他一箍,沈青栖就贴近他的左侧胸膛。秦晋身上有股淡淡的橘子熏香,据说是从刀马营出来后不用不合群,这是他唯一能接受的味道,张秀熏着熏着都习惯了。
橘子熏香很浅淡,一靠近他,很快就被他身上独有的男性气息给压过去了,有淡淡的汗味,但更多的是一个成年男性特有的荷尔蒙味道。
青春蓬勃,坚毅而硬朗。
沈青栖不禁舔了舔唇,真有些心跳稍微加速的感觉,老实说,秦晋真的很帅,那身材真的倒三角形,蜂腰猿臂猛男一个,说的就是他。当年她和宿舍的姐们片儿研学挺多的,但她其实是个母单,大学四年全惦记着搞渣爹去了,也顾不上找个男朋友实践一下。
他没谈过恋爱,但挺会的,进展说实话很可以,弄得她这会儿有点心猿意马。
秦晋心也砰砰跳,但他故作正经,看起来很专注的样子,一心在鳞次栉比的屋后檐下飞快闪过飞掠。
但沈青栖无意中一抬头,望见他通红通红的耳根,她忍不住嗤嗤无声低笑了起来。
他真可爱啊。
是个纯情处男无疑了。
秦晋被她笑得脸颊泛红,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一边小心闪入黑暗处,避开下值回房的行辕护军,一边无声弯唇,秦晋瞄了眼眉眼弯弯的她,心里却满满都是甜蜜。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这时候他忍不住祈祷,老天爷,听说大部分的人人生都有苦有甜,希望您是让我前半生吃够了苦,后面一切顺遂,让他能和他爱的人能很快安宁幸福地在一起。
他认真祈祷过后,侧头望她,又看前面,和她一起无声弯唇,飞快往前院摸去了。
这一次,秦晋特地找了贺贞和杨昌平帮忙,杨贺二人是知道内情的,并且根据他们这段时间的观察,他们向秦晋推荐了武绛和高章。
——就是上回秦越那次帮忙的隋州高手武将们的其中之二。不过陈显祖和常洄灵年纪要大不少,一个四十多,一个三十七八;至于武绛和高章就要年轻不少,一个二十七,一个刚满三十。
两人不但年轻,平时也很义气嘴紧。
杨昌平和贺贞一直记挂着秦晋这事,日常也时常留心陈显祖他们——以防以后缺人的话,随时可以推荐支援。
这次就是,杨昌平留下在行辕看摊,光贺贞和秦晋两个人帮忙不够,于是贺贞杨昌平就向秦晋推荐了轻身功夫更好的武绛和高章。
秦晋轻身功夫极佳,又熟悉军中巡逻的规律,只要绕开郭琇和他心腹谋臣院子群的核心区域,穿越行辕并没有多少难度,他带着沈青栖,一路悄然无声,避开巡逻的护军,很快抵达的前院。
贺贞他们已经等了一会儿了,两边用夜莺叫声呼唤汇合之后,在一垛高大的青砖院墙后接上头。
贺贞他们昨夜就来了,在郭琇这边观察了一天多,而这一天里里外外发生的事情也非常多非常重要,所以他们目前已经找到了秦越所说的那三个被郭琇监视的疑似细作者。
高章小声说:“这三个人都是郭琇或郭珞的幕僚谋臣圈子里头的人,比较近郭氏兄弟,但又不是最信重的那一批。”
—— 当初秦越说的是“比较近”,那意思就是说是幕僚圈子里的,但又并非最信重的。
然后贺贞他们三个昨天开始,在这边暗中巡睃了很长的时间。由于昨天今天南军内部变故都非常大多,这目标的三个人都有回房的传信的。贺贞他们限于活动区域,没能全部窥见对方的传信手段,但对方身边存在的郭琇安排的监视者这个就相对容易发现一些,他们由此锁定。
武绛接着说:“一个叫卫旻,一个叫闻人祁,最后一个叫古泉。这三个人,他们身边有不下五个以下的监视者在明里暗里盯梢他们。”
事实上,自从发现这件事后,郭琇给每个幕僚谋臣都安排了盯梢的,但这三个人是最多的。
监视都比较隐蔽,要不是昨天今天特殊日子,估计起码蹲个三五个月才能摸到些路数。
贺贞最后补充说:“这三个人之中,我们观察着,确实有个最疑似易容的。就是这个闻人祈。”
郭琇身边的幕僚谋臣,事前秦晋他们做了大量的功课,一说都立即能将人对上号。
秦晋和沈青栖一听就大致有分寸了。
贺贞说:“阿栖妹子,你赶紧随我们过去一趟,把药配了,我们今夜就瞧瞧他们究竟是不是?”
之所以特地把沈青栖带上,是因为贺贞他们发现其中卫旻的房中明显有股特殊香味,他们担心是迷香或什么毒物,为防中招,必须让个会医毒的自己人来。
这个舍沈青栖就没其他人了。
沈青栖不算特别擅长毒药,但这只是相对青漓而言,这几年由于用得多,她的中医技术和辨毒技术是突飞猛进,已经算是一个比较专家的级别了。
暮色渐渐沉下去,入夜了,郭琇行辕的中路大书房依然灯火通明,所有文臣幕僚都在那边,也方便了秦晋这边的行事。
贺贞他们一个个带了秦晋沈青栖过去那目标三人所居院落和具体厢房。他们轻轻开阖窗户,沈青栖先在外面轻轻嗅了嗅,片刻之后,示意进去。
一行人有了会药毒的,心中大定,立即开始翻找复原该房间里的东西。
他们在其中两个房间发现了暗格,三个房间都有一些有特殊暗袋的衣物,里面有的是有东西的,有的没有。其中一个暗格有个特殊的马跃飞腾玉佩,还找到一些纸片,纸片上都是一个类似密码的符号。
秦晋当年专门学过这些,他很快检查过玉佩和纸片,玉佩内部没有掏空,他就把上面的图案给拓下来了;纸片检查过也没有特殊工艺,符号暂时破解不了,他们就照着原样绘画下来了。
用的还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笔墨纸,慎防对方对房中的白纸都是有数的。
沈青栖则在配药,她仔细检查过后,在三个房间都发现了不同程度的药物。
第一个房间是暗格里,它开关的边缘涂了特殊药物,摸了之后手会变色,然后暗格开关就会出现手指拧过的指纹痕迹。
沈青栖包袱里面就有类似的黏液,是一种树藤胶质。秦晋小心用一根线开启的暗格,沈青栖就用这种树胶小心翼翼地把那根线的微痕给修补起来。
她说:“这有可能会被发现的。因为他这个质地不知道是什么,如果他细心观察,这两种涂料确实有些差异,就会被发现。”
但来都来了,他们不可能不打开暗格来看的。
另外两个房间,则有不同程度的迷香,一个是在暗格里面的,一个则是整个房间。
沈青栖配了解药之后,他们才进去搜索。
房间的收获就这么多,接下里,他们就等人回来了。
那些幕僚谋臣已经通宵肝了两天了,目前是第三天夜里,怎么也放人休息一下吧?毕竟他们可不是武将。
接下来,秦晋五人将会分配每一到两人负责一个房间的蹲点,等目标入睡之后,他们会潜入房间,察看该人。
——因为根据秦晋说的,白笙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点,那就是他是长短脚的,左脚比右脚稍微短一点点。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白笙习武天赋不大行,所以才一门心思钻研易容术去了。
不过长短脚这个标志太容易露馅了,除非外出长途跋涉的任务,否则白笙平时不会用高低鞋跟的,日常他会往左脚鞋子里放一个厚一些的垫子,然后多年练习下来,只要不奔跑跳跃,他这样就能如常人一样行走了。
这标识非常明显,贺贞高章他们自行去蹲点察看就可以了。
五个人商量之后,决定将疑似有易容的那个留给秦晋,贺贞他们去蹲另外两个。
沈青栖和秦晋一组,贺贞和武绛一组,高章自己一组。
回到第一个厢房,秦晋无声推开后窗,一托沈青栖,他脚尖一点,然后就闪进去了,无声关上窗户。
两人刚才已经把这房间翻了个底儿朝天,很容易就确定了隐身的位置,秦晋带着沈青栖一跃上梁,藏在床帐顶上的十字梁后。根据烛台位置,点灯后这里的位置是最暗的,又有垂幔遮挡,是最合适的。
果然,没过多久,郭琇大院那边就开始有动静了,幕僚文臣开始轮流休息。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几个人进了院门,有护卫仆役的问好声,几个人彼此的谈话声,但大家都累得很,脚下不停各自回房洗漱休息去了。
紧接着,有道脚步声来到秦晋沈青栖所在的厢房门前。然后房间门被推开了,灯光泻进来,近卫停下脚步在外面站岗,提着灯笼的小厮跟着闻人祈进来,然后点亮烛台。
秦晋教过沈青栖怎么放轻呼吸,她一边轻缓地呼气吸气,一边微微侧头,垂眼往那边望过去。
这个闻人祈是个中等个子的中年男人,身材不胖不瘦,和秦晋记忆中的白笙最符合。当然,这些年下来胖了瘦了也正常的,所以两人只冷眼盯着。
小厮抬了浴桶来,然后就是一桶一桶提热水,秦晋不禁皱了眉头了,这人要洗澡?
这是个男人啊。
他忍不住望了望身边的青栖。
沈青栖正聚精会神盯着闻人祈,一点都没眨眼的。他只好赶紧也望回去。
热水抬好了,冷水也兑上了,就放在隔间的屏风后。不过隔间是没有封顶的,他们从这个角度,也可以望见大半截的隔间。
小厮都退下去了,闻人祈站在铜镜前,他左右看看,确定没人,这才凑近铜镜前,用两手摸了摸耳垂的边缘和额角。
——这人果然是易容的,用的还是皮面。
这个动作一出,秦晋和沈青栖就马上确认了这一点。
闻人祈脸上的易容还挺牢固的,他没有卸下,直接脱了衣物,开始站着洗战斗澡,重点是用胰子打了几次腋下和胯.下。
最后一个动作出来,沈青栖感觉立即有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娘的,这个闻人祈不洗不行吗?
沈青栖感觉到秦晋的情绪,她有点想笑,事实上她也无声弯唇了,片刻后,她感觉秦晋把她的脸捂进自己的颈窝里。
做的时候没有考虑更多,因为男人洗胯这个动作真的太不适宜未婚女孩子看和听了,但沈青栖脸贴进秦晋的颈窝下一瞬,两人某些感官立即就敏感起来了。
在这个悄然只有洗澡声和蒸汽的大厢房里,两人无声蹲坐在横梁上。秦晋是半蹲的姿势,一只脚尖翘着半压在横梁上的,而沈青栖是直接坐在横梁上。
这个角落并不大,两人挨得是比较紧的。
呼吸一张一翕,热气一下接一下近距离喷洒在秦晋的脖子皮肤上,他清晰地感觉她伏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比他柔软太多了,呼出的热气像羽毛,一下接一下撩拨着,让他立马就心跳加快起来了,浑身的血往头顶涌,耳根到脸颊都热烫了起来。
忽然,青栖唇动了动,轻轻啜了一下他颈部皮肤。
当场,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心跳得像想要蹦出来一般。以为是幻觉,但又不是。
其实沈青栖也楞了一下,她刚才也不知为什么?主要秦晋真的太高大了,这一年的沙场血战,他肩背肌肉厚实了很多,男性荷尔蒙非常明显了,再也没有以前那种清冷的质感,伏在他的脖子上,她一下子被他的气息包围,极浅淡的橘子味下是纯男性的阳刚气息,她唇贴着他的喉结,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他颈动脉在跳动。
沈青栖以前和宿舍姐妹们是钻研过不下十个G欧美岛国动作片的人,被熏得一时有些脸红心跳头脑发晕,鬼使神差的,她唇微微一动,轻微啜了一下他的喉结。
下一秒,她愣了,卧槽,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然后,她感觉秦晋身体瞬间僵硬了,头顶连本来若有似无的呼吸都停顿了。
秦晋心脏砰砰,他急忙松手,沈青栖慢慢离开他的脖颈,抬眼。两人很近距离的,面对面看着对方。
秦晋一张剑眉斜飞唇丰梁高的的极端庄俊美的面庞,此刻高烧般满脸通红,连整个耳廓带耳根都是红彤彤的。
沈青栖也是,她有点不好意思,更多是尴尬,心血上涌,脸上不由自主也爆红了,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居然做出这样事来了,有点不知所措。
两人其实都是从来没有恋爱经历的男青年和女孩,沈青栖胆子大些,但这会儿,心砰砰乱跳看着对方,连沈青栖都是。
他们不错眼看着对方,在氤氲的蒸汽之中,不知是谁先靠近的,是秦晋。沈青栖意识到他想干什么,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后退,微微闭目,感觉他的唇越来越近,最终触碰在一起,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这个热烫的氛围感简直爆炸,被他亲了一下之后,沈青栖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蹦出胸腔了,卧槽啊,她真是鬼迷心窍了。
秦晋突然用力,把她按进自己的怀里。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这个男性滚烫又结实的怀抱包裹着她,她清晰感受到了他的体温。沈青栖也忍不住,用双臂圈住他的腰身。他的腰肢紧实又窄,就是爆发力极强劲的那种男人,这会儿肌肉绷得紧紧的,手感和她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两人呼吸都乱了一瞬,万幸今夜风不小,呼呼从气窗灌进来,白笙功夫也是不算很高的。秦晋掐住自己的虎口,赶紧让自己的呼吸重新调匀放轻下来。
两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在这感官崭新又陌生悄然脸红心跳的当口,隔间的闻人祈终于把战斗澡洗好了,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开始换上赶紧的里衣,然后拉开隔间的门出来了。
秦晋和沈青栖赶紧分开,两人对视,看了对方一眼,赶紧将注意力放回底下去。
但黑暗里,秦晋把手伸过来,紧紧攒住她的一只手。沈青栖脸还热着,她也没抽,任他握着,眼睛盯着底下。
那个闻人祈看着似乎很累,他连灯都没多点,洗澡出来后,直接吹灭桌上那一盏,趿拉着鞋子走到床边,往床上一倒,几乎秒睡。
秦晋侧耳倾听片刻,确定这人已经入睡了,轻轻点头。沈青栖偷眼瞄了他一眼,定了定神。她抽回手,赶紧无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另一手持帕,她屏住呼吸拉开距离,把瓷瓶里面的液体往帕子上倒了一些。
然后把帕子递给秦晋,她赶紧盖上瓶子。
秦晋心跳终于平复了,他心神全回到正事上,带着沈青栖无声下地,松开她,闪到床边,黑暗里他撩起床帐,把帕子往这人口鼻捂了片刻,才松开。
秦晋比了个可以的手势,沈青栖立即快步上前,低声问:“我们要揭他的易容吗?”
秦晋想了想,掏出火折子吹亮,沈青栖赶紧帮他拿着。秦晋就凑近仔细看闻人祈脸上的易容,他伸手轻摸边缘,这上面覆盖的确实像一张皮质假面,是真皮;然后轻触对方的脸颊,则发现两边下颌骨边缘和两眼之间的山根骨手感有些不一样,有点像垫了黏土一类的东西在面皮底下。
颧骨也有这一种薄薄的类似感觉。
秦晋思索片刻,他轻轻摇摇头,“看他的鞋子和脚。”
这种技术,确实颇有些像白笙手法。
但秦晋也不肯定别人会不会。
更重要的,白笙是高鼻梁、宽下颌的,如这般易容,他根本不需要垫这么多黏土。
他们如果把这人的脸揭了,绝对安不回原样的。如果,白笙真的在郭琇身边,马上就会打草惊蛇的。
沈青栖立即点头:“好。”
长短脚这个,已经到了成年人阶段的话,就算现代医学,也只能采用增高鞋垫或截骨的办法,才能去解决这个问题。
古代没有截骨手术,是根本不可能从根子上解决的。
沈青栖也不嫌弃鞋子有味道,她心里为秦晋着急着呢,闻言立即俯身,低头察看这人的鞋子。
这是一双冬天的高帮文士棉鞋,蓝色绸面,鞋底比较高和保暖,她把火折子凑近,右手试探触碰,但非常失望发现,这人的鞋垫子和鞋底没有问题。
秦晋已经扶正床上闻人祈的身体,从胯骨处拉正,一路拉到大腿膝盖小腿足部。
他眼光是非常毒辣,分毫差距他也能看出来,但非常让人失望的是,这人的脚长短一致,秦晋扶正拉扯几次,结果依然和第一次一样。
两人又察看这人屋里的其他鞋子,连鞋底的磨损程度都一一端详过了。
结果就是,这个闻人祈虽然是个易容,但他显然不是白笙。
“我们走吧。”
外面传来夜莺的婉转鸣叫,是贺贞他们完事了。秦晋眉心微蹙很有些失望,但很快将鞋子归位,然后跃上十字梁整理一下上面的灰尘,紧接着就携沈青栖离开了。
因为人多的原因,他们事前约定,分批离开,离开前以夜莺鸣叫传递信息就可以了。
因此秦晋沈青栖出来的时候,贺贞武绛已经先离去了,只剩高章和他们前后脚,三人也不停留,立即一起离去。
等回到西城行辕之后,贺贞武绛都在大书房门前等着。
秦晋直接推开书房大门,带着众人进去。
贺贞和高章武绛都摇头:“我们那人没有易容,也没有长短脚,不是那个姓白的。”
很难不失望啊。
秦晋深深呼了口气,说:“我这个也不是。但他脸上用的是真皮.面.具,垫的黏土,这个手法是否出自白笙还不确定。”
五个人走了这么一趟,晚饭都没吃,贺贞他们更是啃了一天的干粮了。秦晋直接命人上夜宵。
五人一边吃,一边低声说话。
最后反而是秦晋安慰他们:“不要紧,或许这个闻人祈和白笙有联系呢。我总有一天能获悉真相的。”
沈青栖不禁看了他一眼,秦晋就是这么一个人,你拿真心待他,他就会用百倍的真心待你。
她舔了舔唇,唇上和手掌那被他亲拉的滚烫触感终于褪去了。
杨昌平也翘首等了一天多了,匆匆过来,这会也在夜宵桌上,他心里失望,轻叹,很为秦晋着急,但面上却笑着说:“是啊,别沮丧,肯定有办法的。”
沈青栖也说:“是啊。”
众人互相鼓劲了一阵,开始聊其他,杨昌平已经听完他们的见闻的,不禁道:“这郭琇身边的细作还真的不少的。”
这还是他们根据线索辨认出来的,不过他不信,就这三个没有其他的。
秦晋就说:“郭琇可能要不行了。”
很少人,能比得上他对皇帝秦北燕的了解。因为曾经见过太多那人的暗底一面,还有对方的种种部署手法。
现在褪去昔年的滤镜,秦晋能更加客观地评价。
他直觉判断郭琇要不行了。
这人不可能干得过秦北燕的。
今日从这么多的细作中,很给了秦晋这样的一种感觉。并且,他说:“陛下很可能会有后招的。”
沈青栖在吃着面,她停下筷子,心道:你猜对了。
郭琇确实在分兵后情况就急转直下了,最后是兵败死于范州的。
因为颍州彭家、韦家,都已经私下投效了皇帝秦北燕。颍州赤郡城郭琇就会遭遇第一次大败。
现在唯一的区别,就是皇太子秦越和秦晋。
原来的隋州军是秦越得到了手的,他没攻破谷水关,名声没那么厉害,后来常州燕州他没有拿下像秦晋这么多的城池和地盘,加上他装病向皇帝示弱,并且分别都接受了秦北燕和郭琇的大将安插。
所以最后秦北燕并没有对付他。
在颍州的赤铁郡沼气大战中,他只对付了郭琇郭珞兄弟。
此后种种幸运,秦越才能在最后郭琇、秦北燕、施朗都三败俱伤的时候,捡了大便宜登基称帝一统南北。
现在秦晋和秦北燕闹得这么僵,秦晋的势力又比原书秦越大那么多,她现在也没法肯定,秦北燕能不能容下秦晋?依照她对秦北燕的了解程度,可能会,又可能不会。
但她也不敢乱说,因为系统明确表示了,秦晋是需要成长的。她心里虽然偏着秦晋,但也不得不说,秦晋现在和明君这两个字,是有很大一定的距离的。
她这会儿内心其实很有些紧张的,因为原著剧情变化了很多,她既担心扰乱秦晋的成长,也担心需要适当剧透引导的时候,自己没能及时剧透。
还有一个沈青栖目前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皇帝秦北燕是否因伤引发肺疾。
在原书第一部 和第二部前半里,皇帝秦北燕倒还是一个比较有魅力和粉丝市场的皇帝。有人类比他是汉高祖刘邦。刘邦私德也不怎么样,对子女更是无情,但在国家高度上,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提倡儒学、外交策略正确,对民生吏治也确实做了很多实事好事。做皇帝,他确实算是很优秀,他在位为万民谋了福祉。
秦北燕原来也是走这个路线的。
虽然有很多让人诟病的地方,并且为了统一南北还结盟世家遗留了很多问题,但他做皇帝却始终有些初心存在的。
什么时候变的?
原书就是眼下这个节骨眼了。
秦北燕在百万大战中负伤严重,直接引发了旧伤病,肺经严重受损。他最后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剩余寿元不足十年。
之后的作风就一下子狠辣起来,多次行为突破了昔年的理念和底线,连程南和江希舜等人都接受不了。
他甚至最后开关引外族坦边人入关,去助他诛灭施朗,导致生灵涂炭北地一片哀鸿。
——最开始,沈青栖也是怀疑是坦边人这里,作者的设定圆不上了。最后很可能故事结束之后,新帝秦越根本没法解决坦边人的问题,才有了她的出现。
反正,秦北燕在原书里的改变是在眼下开始的。
但现在吧,秦越拿不到隋州军,隋州军被秦晋得手了。她特地留心消息,秦北燕确实在百万大战中负了伤,但听说并不严重,已经痊愈。
沈青栖也不知道这是真消息假消息。
现在蝴蝶了这么多,也不知皇帝秦北燕这次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她私下问过秦晋,但皇帝身边的篱笆扎得紧,秦晋到底是出来才四年,这方面他们探不到私下消息。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样了?
……
秦北燕的情况并不好。
他关押了两名御医的次日,突然起了高烧,烧了一夜才勉强降下来。
他这时候心弦已经绷起,勉强撑着,让立即秘密把其余的太医叫来,还有营中最好的军医,找个借口弄来,以及洛城内有名气的好大夫,全部都给私下叫过来。
所有大夫诊完脉之后,脸色都变了,大家说辞都有些区别,但大差不差。
皇帝的肺经严重受损,是真的!
除非放下兵权静心调养,再这么劳神颠簸下去,只会一直咳嗽,并且情况越来越差。
除此之外,只有另外一个方法,那就是服用以雪莲、龙骨、老参等重药为主的虎狼之药,强补肺经,这样倒可以停下咳嗽并表面恢复。
代价是,寿元不永。
服用这类虎狼之药的,青壮年还有机会调补,但一旦年愈五十再去吃,没有活过十年了。
他们行医数十年,已经见过很多了。
皇帝脸还烧红着,唇色苍白如纸,他一个个大夫见,一个个诊脉听说,脸色越来越阴沉。御前护军大将张奉急得牙关都紧咬了。
秦北燕剧烈咳嗽着,胸肋位置火辣辣疼痛,他喝光了一碗药,再度听一个民间大夫这样说,他面色阴沉如大雨,“滚!滚出去!马上给朕滚——”
张奉立即把大夫提出来去了,并命心腹就在院内厢房严密看守。
沓沓的军靴落地声匆匆而出,外面廊下张奉压低又焦急的低声吩咐。
秦北燕又一轮咳嗽,他最后咳出了血,雪白的丝帕上殷红的痰渍触目惊心。
看得他目眦尽裂。
秦北燕大怒,一把甩了丝帕!
怎么会这样?
怎么可能会这样?!!
老天爷,你耍我啊!!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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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顺风的时候,大家都有理想有志向豪迈大气,但人品见真章还是得看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