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 由于南军并不滋扰百姓,有些人家胆子就大了一些,今天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声。
太守府皇帝行辕之内, 偌大的书房大院却泛着一种冰冷的质感, 墙壁灰黑色的青砖一块摞着一块,一直延伸到红梁黑瓦的底下, 炭盆早就撤出去了, 取暖全靠一床大炕。
秦北燕最终选择了服用虎狼之药, 无他,为了今天他布置了三十年,也沙场血战了三十年,终于到了今天要收获成果即将登上一统帝位的今朝,他不可能在此刻放手的。
他更不可能放下兵权,一旦把将士们放出去,他根本就不可能完全相信人心, 哪怕是跟了他多年的师弟程南张让等人。
就譬如有一天他和秦晋刀剑相向之际,秦北燕都不能确定程南他们最终会选择帮谁?
因为秦晋是他的老师殷居安的亲外孙, 这一代唯一的一点血脉。
程南等人多数视老师为父, 这点秦北燕是知道的。
走了殷家, 死了一个秦贺, 竟又来了一个秦晋。
这四五天的时间里,几番的思绪辗转,秦北燕的咳嗽和低烧一直都下不去,肺部咽喉越咳越火辣辣疼痛, 在渐渐确信自己的病情之后,没有考虑太久,他就把心一横, 命人开方煎药。
御医大夫反复斟酌,又呈上药方,最后才拾了药物去煎,一共十剂,每天一剂,连服十天就可以了。
心腹御前大将军张奉亲自盯着大夫开方、斟酌、煎药、去院里小厨房煎熬,最后亲自捧了一碗热气腾腾带腥臊的药物回来。
“外面什么声音?”秦北燕半躺在大炕上,锦被盖在大腿,声音沙哑问道。
被这么折腾一场,他瘦了不少,英俊的面庞上丰润的两颊凹进去一下,颧骨显得高了,整个人看着阴沉了很多。
张奉低声禀:“陛下,今天辰时,郭琇和简王中军开拔离城了。据报,他们的前军已于昨日傍晚抵达进入颍州,拿下房州等城之后,应会驻于赤郡城之南。”
从四日前起,郭琇和接到圣旨的简王秦晋就分别下令麾下部曲整军离开洛城,辎重先行,浩浩荡荡北上颍州了。
接下来的几天,中军后军会携带所有的粮草军备,全部离开洛城大营。
郭琇选了距离颍州最近的常州城池潞城当粮草大营,而简王秦晋则选择是谷水上游的延郡当粮草大营。
原来皇帝秦北燕这两天也该拔营的了,诸事早已齐备,如果不是他的病耽误的话。
不过也要快了,不然外面的人肯定会察觉不妥,察觉他不是小病。
秦北燕咳嗽了几声,真的扯着肺的疼痛,他好不容易止住,沉着脸接过张奉托盘里的那晚浓稠腥臊的暗红色药汁,主从二人都不禁沉默了。
秦北燕垂眸盯了药汁半晌,最终狠了狠心,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带着一种虫药的腥臭,还有人参红花等浓浓的味道,让人几欲作呕。秦北燕强行忍住,感觉一线滚烫入腹,烫得疼痛,热度很快蔓延开来,腹部胸膛一大片都热辣滚烫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心理作用,那滚烫的热意之下,喉咙的痒意和肺部的不适,一下子被压下了不少。
他登时就精神一振,甚至有几分感觉仿佛回到了从前。
他心绪也不禁变得复杂起来。
先前还在犹豫阴沉,但这种效果一出来,连他也说不上折损寿元究竟好是不好。
秦北燕把碗砸在地上,“啪”一声碎瓷飞溅,他冷声:“传朕军令,前军即刻开拔,开往宜州尚川宜水一线!”
他要尽快把宜州黎州的陶氏郑氏解决掉,把郭琇解决掉,一统天下。
他必须在有生之年,做完他想做的东西!!
……
春风已经来了,忽忽越过山岭,越过大河,吹拂到谷水平原,春雪融化,嫩绿的新芽和遍地的野草长起来了。
今天沈青栖一大早刚听见起床鼓声的时候,秦晋已经等在她的房门之外了。
她推开一点窗户,他就把一张折叠的纸片塞进来,槛窗外他露出半身,映着朝阳他那双凤眸亮晶晶的,脸上带着有些腼腆的笑,但看出来他很开心。
秦晋把纸张塞给她之后,又瞅了她一眼,“我走了。”他小声说一句,这才快步转身离开。
待出了行辕大门,他这才神色一肃,出门后翻身上马,嘚嘚快马往城外而去。
城外十万兵马已经集结,秦晋今天将会率军攻打房城。而昨日戚时山贺贞和杨昌平陈显祖已经分别率了约八万大军往博乐郡和济安郡去了。
颍州其实天下十六州中最小的,只有常州的一半大,但它确是全天下最富裕了,面积最小却足足养了两个半鼎盛世家。
因为它有着一个全国最大的赤铁矿,号称挖之不尽,炼之不竭,并且铁矿石质量很高,天下最优秀的兵刃几乎都是来自此地的铁石打造出来的。
它每年光贩卖铁矿石,就足以富可敌国。
一整个颍州,最重要的当然是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整个颍州的其余城池都是它的上下游产业链。
所以要取颍州,其实就是取这个赤铁矿所在的赤郡城。
从正月初二开始拔营,郭琇和秦晋率军离开洛城大营之后,双方不约而同都没有联军了,各走各路,都在急行军抢夺先机。
赤郡城在颍州中部,虽然其余城池都不是重点,但为了防止被人截断粮道,都得先要打通一条进军路径,各自把路径分别和郭琇秦晋各自的常州地盘连接起来。
这个并不难,因为大敌来临,目前赤铁矿的主人彭家、韦家和范州的吕家商议过后,选择将所有兵力收缩至赤郡城内外,届时来一场攻守大战,不分散兵力了。
其余城池能撤出的重要资源全部撤走,不能撤走的焚毁,然后紧闭城门,仅留下少量的守兵。
郭琇秦晋麾下部曲下这些城池下得很快,截止到二月初五的时候,已经分别连下三城,逼近赤郡城了。
这一轮秦晋要取的房城、博乐和济安,将会是他们备战赤郡城之前的最后一轮取城,完事以后,兵锋就彻底抵达赤郡城一线了。
郭琇那边也是。
最近秦晋和沈青栖都忙得不行,但自从两人从郭琇行辕回来之后,两人之间添了一种暧昧的氛围。
沈青栖有点想锤自己的,她也不知道那条神经没搭对了,鬼使神差就那么轻啜了一下。
可能是因为当时视线距离太近了,秦晋脖颈和喉结很性感,作为文中的超级大反派,他真的除了一身疤痕和身世,他其他地方真的超级完美。沈青栖上辈子和姐们儿看片子的时候,优质的来说,她最喜欢的其实那些男优的脖子和喉结,每当女.优吸这里的时候,她总是最兴奋。
可能当时色胆包天了。
导致两人进展好快噢。
秦晋给她啜过之后,私下总是很害羞很甜蜜,但他会牵她的手,并且学会给她写情书了。
他不会写那些甜言蜜语,优美词曲,因为他没来得及精修这个。但他点点滴滴朴素的心情,却很能打动人心。
譬如今天。
沈青栖一觉睡到起床鼓响,头发乱糟糟的,打开窗户接了情书,打开一看,她嗤嗤笑了起来。
信纸大小的绵纸,这次没有写字,画了两个小人。他不太会画画,当初就粗粗浏览过一些相关书籍妆点门面,但可以看得出很用心,两个没上色的工笔小人拉着手,矮些那个长头发,穿着裙子;男的那个很高大,束发背刀,肩膀很宽,有些像他以前的形象,又像现在。
不过沈青栖从未穿过裙子,但大约以后有机会会穿穿的,这个他们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才聊过的话题。
沈青栖忽然get到他的意思了,是说想,过去,现在,将来都和她手牵手在一起吗?
她笑着了片刻,低头看画,又抿唇微笑了起来,沐浴在晨光下,带笑无声长长呼了一口气。
她知道这个男人感情很纯粹的,他一喜欢大概就是一辈子,不管将来发生什么,哪怕她意外不在了,都不会变的。
他的第一次爱情,很笨拙,但充满真诚,就像他的这幅画。
“真是个傻子啊。”
沈青栖摸摸脸,想起近日两人的暧昧氛围,不禁微笑,她又想,如果在现代,她大约是不可能遇上这样的一个人吧?
她忽然又有点感慨,她渐渐融入这里了,也觉得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好的地方。但又忽然发现,好像这些好的地方,都是秦晋给她的,或者因为他才让她发现的。
然后他又喜欢上她了。
真有种命定的感觉。
……
沈青栖看了一会,就小心把绵纸折叠了一下,下床打开衣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已经有了十几张折叠过的纸张了。
她微笑着,把这张画了两个小人的也放进去。
锁好匣子,阖上箱子,她就赶紧梳洗去了。
沈青栖这次虽不随大军一起去攻城,但她也非常忙碌。目前她所在的高邑城还留了五千人,今天她需要带领他们接收新一批的粮草,等安排妥当后续各种剩余辎重该如何运输,另外她还要和百里伊等青禾族军士商议妥当,待抵达赤郡城一线之后,他们该如何进入对方城内?然后侦查城内的环境。
毕竟赤郡城地形非常特别,整个城池都是围绕着这个赤铁矿而建的。而赤铁矿本身在赤岭群山的边缘,是一个庞大的山体群,听说最开始是某朝代一村民上山拾柴避雨,无意进入一个口小里大的天然铁矿洞,这才发现了这个品质上佳的超级大铁矿了。
之后,这个铁矿就被圈起来,慢慢发展成一个超级大城池。
所以,这个赤郡城有一面是没有城墙的,直接就是铁矿所在的山体,然后两面临平原,一面临大江,是一个不管地利位置还是地形都非常特别的大城池。
另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情况,这个大铁矿是有伴生矿的,是一个黑石矿,也就是煤矿。但这个煤矿很劣势,并没有可以直接燃烧的属性,所以向来都是当废物一般被采挖后倾倒,以免妨碍开采铁矿。
上述这些是经济问题,和秦晋麾下的隋州军想攻打铁郡城其实是没什么关联的,但有关联的是另外一处,那就是煤矿有伴生“沼气”,也就是甲烷。从前朝起,这铁郡城就开始利用沼气来守城。
别的城池攻下城墙进入到巷战之后,基本已经宣告攻城战结束了。但赤郡城不是,进入巷战,攻守战才刚刚进去第二阶段。
大景朝开国太祖最后一战就是这个赤郡城大战,足足打了半年,其中多次攻破城墙进入巷战,又被层出不穷的沼气战炸得人仰马翻,最后被守城方反攻杀出去,损兵折将,减员十分厉害。大景太祖攻伐整个天下才花费七年,这个赤郡城足足耽搁他半年时间。
这铁郡城的沼气防御战,是天下闻名的。
所以这次攻打赤郡城之前,前期的侦查情报非常重要——沼气池的位置、大小、联合分布情况,哪个有沼气哪个没有,都希望能一一侦查清楚。
秦晋麾下有青禾族兵士,青禾族擅水、擅翻山越岭,这侦查绘图工作,最适合他们不过。
秦晋已经搞来了一百多套铁郡城守军的布甲,还有赤郡城内的矿工的褴褛布衣等衣物,后者是军需那边都已经加班加点弄出来了。现在就等着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玉这边挑选出麾下最优秀最合适的族人兵士,等一逼近赤郡城前线驻扎下来之后,马上就潜入进行侦查绘图。
他们的目的是,尽可能获得精准的赤郡城地形图,以及沼气池管布置位置图。
这个任务很重要,秦晋已经发话了,被挑选出来的兵士,这次大战军功以五倍记。
沈青栖匆匆梳洗穿戴好,把接收粮草的工作都安排好了之后,就飞快赶往州衙门的临时校场去了。
……
不抓紧不行,因为郭琇那边也在抢时间,取颍州,其实就是取这个大铁矿,也就是赤郡城。
取不到赤郡城,哪怕其余大半城池都收在囊中,也毫无意义。
皇帝秦北燕那边已经开始攻伐宜州了,给郭琇和秦晋这边更多的一种时间压力。
二月初十,郭琇和秦晋分别取下临城、夏阳、卞阴和房城、博乐、济安一线,都先后兵临赤郡城城下了。
整个颍州的氛围都变得极度紧绷。
天下人的目光,也从宜州和皇帝秦北燕那边的,转移到赤郡城和郭琇秦晋两路大军之上。
当天刚刚下了济安,但大军都还没停下来,当天沈青栖和百里伊百里玉带着他们麾下的族人兵士,已经跟着粮草大队抵达济安城大营了。
此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了,沈青栖也顾不上等秦晋,匆匆留下一封手书,说该批粮草有大半是南朝那边运来的,也就是经静妃的手送到他们前线来的,她就急忙往北城门的城楼赶去了。
趁着暮色,他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百五十多人,将会立即出发,绕平阴山道方向,从后山逼近大铁矿。然后他们再设法翻山,进入赤郡城内,在十天内完成侦查工作。
这次选中的都是族内水性和攀岩都极擅长的族人,包括青栖百里伊两个。这次任务有一定危险性,他们作为直属领导,肯定得一起去。至于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后,让百里玉留下来,万一有个什么,青禾族还有头领。
在东城楼上的大箭楼上,他们匆匆换了那身褴褛矿工衣物在底下,然后再套上己方的巡逻甲胄,至于敌军的甲胄则打包背上。
沈青栖刚弄好从房间走出来,便听见嘚嘚的马蹄声,急促刹在城楼之下,很快秦晋就登上了城楼。
赤红的帅氅猎猎迎风,高大修长的年轻男人一身玄黑重铠,步履矫健,眉目俊美逼人,带着张秀等几名近卫很低调就过来了。
“我和你一起去。”
秦晋走到她身边,吩咐张秀:“去取衣裳。”
这是早就说好的,除非万不得已,秦晋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去冒险。
张秀急忙匆匆跑去了,取了七套布衣铠甲来。
箭楼一层有些族人已经换好了衣裳了,见状都不禁露出会心的暧昧神色,包括青崎。青崎偷偷告诉沈青栖,说秦晋甚至还私下问他们青禾族的追求风俗。
青崎就直说了,说确实是有的,并如此这般科普一遍,还说他们那边追求女孩还需要唱山歌水歌的。
这让秦晋十分犯难,他不会啊,他就让青崎教他。
于是青崎私下感慨,说终于发现秦晋一个缺点了,可见人无完人,秦晋唱歌特别笨,一开口就走调,但他的声音很好听,清冷剔透,带着一种很深很深的情感,虽肯定不会刻意唱给他听,但连他都感觉到了,挺动容,也挺让青崎替沈青栖开心的。
要是平时,青崎他们就要取笑沈青栖了,不过今天百里伊在。箭楼内,青崎百里容他们对视一眼,大家都压了压唇角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秦晋和沈青栖明显有感情发生,且肉眼可见越来越好,但百里伊喜欢沈青栖好几年了,他们也是都知道的。
有人尝试过劝百里伊,但显然百里伊还没过去这个坎。
见秦晋这么风尘仆仆带着张秀等人赶来,靠在箭楼窗户边上的百里伊抱臂冷眼看着,不禁冷哼一声。
秦晋一直都想和百里伊私下说话,但两人都太忙了,百里伊也一直避着他,他没有找到机会。
这次,他直接扯着百里伊胳膊出去了。
“放手!放手!”
“别以为你是主帅是简王殿下,就能随便硬拉别人吗!”
两人出了箭楼,百里伊冷着脸,用力甩手,待出来后,秦晋也放开手了。
百里伊立即抱臂转身,背对他,向着城墙外。
城墙的风呼呼吹着,乍暖尤寒的二月天,俯瞰城外大地,已经一片碧色。
“对不起阿伊。”
百里伊和杨昌平贺贞陈棠郑如渊一样,都是秦晋从张永他们那事走出来后,第一批交到的朋友,他们还同生共死过。
秦晋郑重道歉。
“我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想着,没有我,也有别人。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放弃她,我想紧紧抓住她。”
话不多,但很郑重,说得真情流露时,秦晋眼眶都有几分潮热。他坦承了自己的当初的情感和打算,包括想对百里伊的道歉,他低头:“但我觉得,我欠你的道歉。”
百里伊抱臂背对着秦晋,但他到底年轻,听到那句“没有我,也有别人。我已经没什么亲人了,我不想放手”,他不禁泪洒当场。
冷白皮的少年蓦地转身,他哽咽道:“我也喜欢了她很久了。”
可她不喜欢我。
没有秦晋,也不会是我。
可百里伊就是很难过。
秦晋也是百里伊第一个真真去交心的外族朋友。百里伊从小性子高傲,脾气又不大好,其实在从小真正交心的族人朋友也不算多。他曾经是那样的佩服还有崇拜秦晋的。
可是现在。
百里伊眼泪刷刷:“秦晋,我讨厌你!”
扔下这一句话,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转身就跑了。
他也不敢立即跑回箭楼,怕丢脸,冲下城楼用冷水洗了几次脸,感觉差不多,也勉强控住了情绪,这才低着头回去。
城楼上,秦晋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天看了半晌,直到眼眶没有热意了,这才扯了扯唇,露出一个笑脸,回去,以免沈青栖担心不好受。
……
一夜时间,这一百多人绕路飞骑百里,之后攀山涉水,终于抵达的大铁矿。之后像猿猴一样荡过悬崖,几经不易终于进去了铁郡城,先换甲衣,再装成苦力工,花了约莫七八天的时间,折损了十一名族人,险之又险,终于大致完成了他们的侦查任务。
非常不容易。
值得一说的是,郭琇那边也同时进行了侦查任务。
郭琇那边是采用的是攀岩和信鸽双管齐下的方式,不知道效果如何?进入以后,他们也顾不上对方,只各自忙碌各自的事情去了。
这件事完成之后,秦晋沈青栖百里伊等一百多人分成几股,先后从大铁矿的后悬崖离开了。
这时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山体黑乎乎的,这边树木和草荆都要比其他山岭要稀疏些。他们和郭琇那边的人都是今天离开,前后脚陆续出来,之后大家警惕着彼此,同时一路狂奔,一直到离开了铁矿范围速度才缓下来。
沈青栖嗓子都快冒烟了,这几天他们基本都很少能喝到水,一抵达安全区域,不管是郭琇还是秦晋边的两拨人都不约而同先去找水源。
“嗬,嗬,……”
沈青栖喝了水,然后和青崎说了声,躲到几米外的灌木从中解决三急问题去了。
这时候,天色早已经大亮了,半上午太阳已经出来了,她一边听着青崎他们在灌木丛外面说,她扬声:“再等等吧,阿容和阿伊他们大概快到了。”
因为全程技艺过关和胆色也过人的原因,不管是郭琇还是秦晋他们这边的侦查队,大家都没有暴露。出事那队族人是因为掉悬崖了。
百里伊和百里容他们返程的时候,负责去寻找和就地安葬了。
青崎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情绪很是低落,但很快努力振作起来了,毕竟出来前就预计会遇上危险有可能牺牲的。
沈青栖心里也沉甸甸的,她深深吁了口气。
可就在她整理好站起来的时候,视线无意一回头,却瞥见远处有个郭琇那边的武将趔趄了一下,然后那人迅速闪到大树后去了。
——这趟出来侦查的,都是郭琇那边的心腹死士和手底下身手不错的武官,毕竟这活儿普通士兵干不了的。
对方还来了一波文职心腹谋臣。不过这些文职没有进城,而是待在他们目前停下来的这片安全区域,负责收发信鸽。
沈青栖为什么知道这人是武官呢,因为武将走路姿势和气势与死士是不一样的。参考秦晋,他在军中崭露头角之前和之后的气质就完全不一样。
见得多了,沈青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无意一瞥,心底却“咦”了一声。
因为那人是左脚趔趄的,自从和秦晋夜探郭琇行辕之后,她就对这些左脚问题的人特别在意。
她心中一动,立即示意青崎他们放低声音,然后指了指那边,她悄悄尾随过去了。
青崎立即跟上,并示意身边的人赶紧去找秦晋。
沈青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忽心跳加快起来了!她小心翼翼在林间奔跑,被山岩挡住了,她观察片刻,立即攀上去,她追了大约有一里地,终于追上了那个人。
从山岩后探出头,她望见了有两个人在小心碰头。
“什么事情,找我这么急?!”那名还穿着一身赤郡城军士布甲的郭党武将面露烦躁,“你过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很容易暴露的?!”
可能除了青禾族,旁人都很难有能力爬上这个这么陡峭的山岩,窥见这个不远处的死角,所以这两个人选择在这里碰头。
林木茂盛处,那武将一边说着,一边左右顾盼,十分紧张。
沈青栖终于看清楚了那两个接头的人了,都差不多的中等身材,武官已经有些将军肚了,但另一个人竟是闻人祁,沈青栖登时瞪大眼睛。
闻人祁焦急道:“我发现有人碰我的鞋子了!就是拔营前天的夜里!有人夜探我房间,怎么办?会不会暴露?!”
“那你还敢联系我?!”那武官勃然大怒!
“你怕什么?!……”
远远的,那两个人在争执,沈青栖和青崎一左一右挂在山岩行,两人盯着,皱眉侧耳想听,但太远了对方压低声音听不清。
然后忽然之间,那武官踱了几步,沈青栖突然心中一突,她好像发现,那个武官的左边靴子底要比右边的厚一些。
对方穿的是比较新的鞋,雪白的鞋帮,在黑黑的山岩衬托下,她眼尖,一下子看到了。
沈青栖心中猜想被证实!她大喜又紧张,心脏砰砰狂跳,白笙!
“快,快回去找秦晋高章他们!”她急忙推青崎,秦晋带人去去接应百里伊百里容他们了。
青崎说:“我已经叫人了!”
沈青栖此刻腰间还挂着抓钩,眼见那两个人匆匆说过之后,那武官转身就要走了,她大急!立即一甩挂钩,正中对面一棵盘根老松,一扯紧了,她一个飞跃就荡过去!
“站住,白笙!”
她大喝一声!!
其实这次的侦查队不管是郭琇那边还是秦晋方的,大家都是提着脑袋来出任务,情报已经先一步被飞鸽传书回去了,现在把对方的人杀光也没什么用,而彼此事前也并没有接到截杀对方侦查队的军令,大家都是不愿意无事生非的。
所以哪怕秦晋在场,他下令杀这一百几十人的哨探,也没什么意义的。况且对方队伍中死士不少,身手平均值高,他担心青禾族士兵遭殃,彼此也就河水不犯井水了。
因此哪怕最后发现大家都是选了这一带的作为安全地点,他紧着带人去接应百里伊他们,也只下令己方退避,远离对方的死士群。
沈青栖一声大喝,那人心中大震,此一惊简直非同小可!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头也不回转进杂树林去了!
啊啊啊,这人就是白笙啊!
秦晋的猜测还真的没错,闻人祁有可能和白笙有联系的!只恨他们在郭琇那边的眼线够不到内围,他们知道郭琇派人来参与侦查,但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闻人祁!
——其实是闻人祁自己争取的。
沈青栖一声大喝,白笙虽然很快反应过来了,但一刹那的身体凝滞,还是被沈青栖捕捉到了。
沈青栖和青崎两人抓住抓钩尾绳,一荡到了对面,立即狂奔冲追进杂树丛里了。
“啊!!”
青崎速度很快,他一抓岩石攀上去就抄近路,但对方一抬手嗖嗖射出多枚毒镖,那是用袖箭机关加持过的,速度飞快!
青崎猝不及防,中了一镖,他一看镖身幽幽蓝色,急忙反手一刀把整块肉都剜出来了,血流如注,好在血是鲜红色。
“这个人很重要!”
沈青栖和青崎一跃而下,两人联手,和白笙短兵相接起来了,但这个白笙身手非常厉害,抽出长刀,刷刷几下,就逼退了他们。
白笙目露厉色,一跃就要杀了他们两个。
两人又合力连续挡了十几招,最后青崎抱着沈青栖,两人咕噜噜滚下陡坡去了。
飒飒风声,秦晋和高章赶到,看见这一幕,两人大惊失色,秦晋一个飞跃而下,冲下来就拽住两人。
高章见秦晋下去,他立即追着白笙去了。
“是白笙!阿晋!是白笙——”
沈青栖高声大喊,急得不行。
秦晋一把扯住两个人,见两人浑身浴血,那个陡坡底下还有尖锐石头,他简直心胆俱裂。
万幸血都是青崎的,沈青栖连连推他快追,秦晋听见是白笙,而他粗略看过沈青栖身上没有伤口,他喘息一声,这才急忙掉头去追了。
只可惜,这个白笙是非常狡猾的。
秦晋追上去,高章已经在河边停住,“有人接应他,两个人,他跑了!”
那人腿脚似乎受了伤,快起来的时候,看起来跛得有些明显,但对方安排了两个人接应他,都是一式的衣着打扮的,高章初来乍到,中了对方的分.身计,遗憾被对方跑掉了。
他抓住一个分.身,但对方咬破毒囊,已经中毒。
秦晋来了没一会,这人就毒发了。
秦晋恼得把人一甩,立即飞掠追出去。
但白笙身手也不差的,毕竟两人已经分开了十多年,白笙也练起来了。并且秦晋嘴里的身手不行天赋不高,是相对他自己而言而已。
这么一阵时间,白笙无影无踪。秦晋咬牙,他亲自去郭党那边的营地找人,哗然大乱,双方剑拔弩张,但连闻人祁也不见了。
“怎么样?”
沈青栖气喘吁吁追上来,站在秦晋身边。秦晋已经亲自强硬进了对方营地搜索一番,还打斗了一大场,最后无果。
他只得极不甘心地放弃了。
沈青栖先帮青崎止血,然后和百里伊武绛等一路狂追,终于追上来了。
呼啦啦两拨人,差点短兵相接。
最后还是秦晋搜索过后无果,最终放弃了。
双方都见了血,慢慢退后。
回到己方的营地,秦晋并没有忘记刚才的事情,他拉着沈青栖快步避到一边去了。
山岩之后,就剩两个人,秦晋舍不得说她的,平时她说什么他都觉得对的,但此时此刻,他在来回踱步,蓦地停住,他抿唇,对沈青栖道:“请你日后不要这样了!”
刚才真的吓死他了。
“白笙武力不行,但只是相对刀马营,”他也恨自己,恨当时介绍的时候没说清楚,“而且我们分开已经十几年了。”
呼呼山风,带来是铁矿特有的味道,实话说秦晋今天本来挺高兴的,因为侦查很顺利,他们侦查到情报也比较多,已经可以定下作战计划了。
他心里有了沈青栖之后,整个人事业心都重了很多,以前是因为不忿不屈,因为身后的杨昌平贺贞戚时山百里伊青禾族等等人,他本人对功名利禄其实并不怎么在乎了。
如果不是想复仇,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如果他不是秦北燕的儿子,可能他会更愿意和沈青栖浪迹天下。
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她搞小发明,那他就守着她,给她打下手。
他不在意什么男的女的,他是男人,但他也可以听媳妇的,媳妇拿主意,妇唱夫随,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现在,他心里有了沈青栖,他真的想把这天底下最好的一切捧给她。
但这次侦查的顺利,生出的那些喜悦,因为这件事一下子就不翼而飞了。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
一眼望过去,她浑身浴血,和青崎互相抱着,滚下陡坡的底部,陡坡底下还怪石嶙峋的。
他真的怕死了,他怕她出事。
那他活着,又还为了什么呢?
秦晋眼眶有些发热,他硬声说:“我宁愿什么都不要,也不复仇了!也不要你出任何事,你知道吗?”
这是唯一走进他的心,他的心上人啊。
活人总比死人重要的。
秦晋没有那么珍惜自己的命,但他却很珍惜他身边人的命。
尤其是她。
她如果不在,他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爱上另一个人。
永远不可能。
秦晋说完,他觉得自己凶了些,但心中情绪又翻滚着压不住,他最后压低声说:“你下次不要这样做了,好吗?”
他的情感如此外露,秦晋本来是个很坚韧的人,但自从表白后,在她面前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紧紧拽着她,就像拽着他的命根子似的。
以前沈青栖也冒过险,但那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沈青栖心里很不是滋味,半晌,她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下次不会的。”
她主动握住他的两只手,他的手紧紧攒成拳,她拉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反手拉住她。
好吧,秦晋虽然这样,但她却并不觉得是负担。
沈青栖虽然追上去的时候没觉得自己不对,但过程确实有危险了,她珍惜对她好的人,也很体恤秦晋的感受,“对不起。”
秦晋握紧她的手,低头,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和他说对不起的。
答应他下次不会就可以了。
沈青栖心里叹了一声,认真保证道:“我都听你的,真的。”
秦晋这才露了笑脸,他用力眨了眨发红发热的眼睛,低头用手指轻揩了一下,“嗯,好。”
他不介意丢脸,让她看到他的软弱之处,能达成目的就好。
反正这是阿栖也不是别人。
……
两人都一手血和土的,说好之后,又站了一会,沈青栖带着秦晋,两人就近去溪边洗了手,沈青栖问:“阿伊他们都回来了?”
“回来了,没出事。”
“那就好。”
沈青栖滚得一身脏兮兮的,她用力拍了拍,小声问:“那白笙怎么办?”
真可惜,让这人给跑了。
他们在郭琇那边的眼线又不够深入,想查,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
走了一路,秦晋的情绪恢复了一些,他紧紧跟着沈青栖,和她并肩而行,也蹲下洗了洗手脸。
只要不牵涉沈青栖的安全,秦晋的敏锐冷静十分在线,听她这么问,秦晋勾唇冷笑一声:“没关系,让郭琇查吧。”
他只要及时拿住郭琇郭珞或者这兄弟俩身边的人就行了。
“给郭琇传个信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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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