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秦晋很想马上提审费密和白笙, 但事实上,他暂时还不能。
赤郡城一战,同样是媲美百万大战的阶段性超级大战。秦晋当断即断螳螂捕蝉, 有谋有略, 麾下隋州军悍勇到了极点,这一战漂亮到了极点, 消息也像长了翅膀一样, 传遍天下。
民间喝彩惊叹声不绝于耳。
当然, 这些闲暇的平头百姓偏南朝或隋州燕州这样的解放州多一些,其余地方的贫民贫民就生活相对更艰难,可能只更关心他们将来的君主是谁,其余的都没有心力去理会。
秦晋现今处理战后事宜已经炉火纯青了,先接防,同时收编降卒,接手政务, 而后立即就出安民告示。
他天资聪颖,现在不用沈青栖去提点, 他已经知道如何安军安民到七寸。他一折返赤郡城之后, 一系列军务下去之后, 第一时间就是清理城内, 然后济民安民。
他下令核对户籍,开仓放粮,把原来赤郡城的五个超级大粮仓开了三个,分下去的粮食足足够一城贫民和矿工吃半年的。
赤郡城很富, 但里头的普通贫民大多却很穷,被剥削得厉害,更有数十万贱籍的矿工, 一年到头,仅仅哄饱了肚子。这还是彭韦吕三家不愿意折损壮劳力的缘故。
秦晋直接下令,去贱籍,将全体矿工全部编入普通民籍;暂停矿山挖掘,将原来大量的矿石仓库和商店后院分给矿工作居住房产。
同时鼓励踊跃参军,有战功者,该房直接落入其名下;而其他,则按身体情况做工三年获得该房。
秦晋要想做一件事情,能做得非常好。
整个赤郡城都沸腾了,甚至有很多原来的平民都来询问参军。要知道那些矿工没有甲胄,在这次的赤郡城大战他们被三世家征作为民夫士兵,是义务劳动,连军饷都是没有发一钱的。
沈青栖紧着安排把告示贴出来,并安排人不厌其烦解释,州衙门前哭声处处,很多人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苦都哭出来。当场参军的也不在少数。
秦晋这一着,一下高度归拢了军心和民心。原来三世家、郭琇盟军的降将将兵非常之多,足足有将近三十万之数。秦晋虽然打算和隋燕常三州调换一部分的兵丁,但混编后也高达一比一的比例。
这太多了。
但秦晋这一轮组合拳下去,别说原来就承诺战后分房分房的老隋州军,单单就是这些新降的,尤其是原三世家手底的普通兵士,他们给谁卖命不是卖命?他们大多都是颍州范州的本地人,这样的政策在老家的土地上颁布,本来颓然的士气一下子沸腾起来了。
谁不愿意跟个好主君?
说句难听的,跟着这样好主君卖命即便是死了,也没有后顾之忧吧?
新上峰带着书佐文吏来登记姓名家眷的,所有人都热情高涨,争先恐后地涌上去,弄得上峰不得不大喊排队按营部来,还临时调了几十个隋州老兵来维持秩序。
民心军心,空前归附。
包括战将,秦晋沈青栖杨昌平那边连夜去斟酌战将,把降军中普通出身的中底层将领士官给挑出来重新打散编排,后者人逢喜事精神爽,雄赳赳气昂昂的,恨不得立时就出征建功。
至于与三世家关系密切忠心程度高的中高层将领,还有郭琇盟军那边棘手不好处理的,绝大部分秦晋直接就杀了,让他们死于“战场”。
只剩下少部分危险性低的,就先俘虏后囚禁,装装样子,以免名声难听。
沈青栖忙得不可开交,除了军务,在杨锡带队赶到赤郡城之前,她还得安排召集民夫清理城中战场、废墟、血肉,检查沼气母池的安全性之类的。杨锡他们赶到以后,她也没有因此闲下来。
秦晋也忙,忙得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赤郡城一下,他立即分遣多路的兵马去取其余颍州城池和一部分范州城池。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范州十五郡九十二县,范州好点,但颍州全部都是城防空虚的,现在不取,难道还等秦北燕拿下宜州后再来吗?
另外还有郭琇盟军,郭琇大败之后,兄弟俩带着四十多万兵士往北仓皇逃遁。秦晋这边的赤郡城千头万绪还未坐稳,他追击了一段,就放弃了。
但郭琇这么一下大败,连寇家家主寇观都战死了,寇氏瞿氏已经自行逃遁,郭氏盟军一下子就散了。
秦晋还命陈棠等人挑选校尉官,各带着两千的护军,分九路护送使者,南下去劝降先前由郭氏、寇氏、瞿氏的郭琇盟军占据的燕州、常州的重要节点城池。
至于不重要的,现在他都顾不上理会了。
秦晋要进一步把隋州和南朝的水陆运输线牢牢握在手里,以为将来的和秦北燕撕破脸打下夯实的基础。
没错,是为了将来和秦北燕撕破脸刀剑相向在打基础。
秦晋和沈青栖足足忙碌了大半个月,直到颍安、临济、东乐、垒阴等郡城先后传来以下的捷报,两人又商量了如何驻防以及调谁回来,这些事情都忙过去之后,他们终于有了一些空闲作私人时间。
把檀木大书案上的东西一推,梁平连忙上前收拾,秦晋站起身,把手里刚接获的宜州战报看了一眼,他不禁勾唇冷笑一声,把军报也掷下了,叮嘱两句梁平注意休息,他就和沈青栖快步出了州衙门的前衙大书房,拐了个弯,快步往东牢方向而去。
已经进入四月初了,初夏的午后阳光很炽,自房檐树梢下漏下来,蝉鸣一声声嘶哑又远,隐约嘈杂。
所有繁忙的军政二务在这一刻远去了,秦晋全心神终于放在了这个东牢之上。
两人昨天约好了今天去审人了。
秦晋其实很累,忙得连轴转但他睡得比她还少,平均一天不到两个时辰,那双漂亮斜长又凌厉的凤眸此刻不少血丝,但他迫不及待想要审人,沈青栖没有阻止他,只是两人并肩快步走着,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给他一点安慰。
秦晋侧头,勉强扯唇笑了笑,但笑意没办法达到眼底。
他终于有空处理这件事情了!
他终于要给自己一个答案了!
但其实,秦晋并不笨,他在拿住费密的那一刻,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还是要把证词告诉自己,把这颗钉子重重砸在自己的心坎上,把某些东西一重锤彻底砸破它罢了。
哪怕血流一地,哪怕血肉模糊,他也要这么做。
可能是身边的阿栖给了他勇气,他想砸碎了这些东西,哪怕鲜血淋漓,他也才能有痊愈的可能。。
夏日午后阳光燥热,在呼呼这个城池带着微微铁石味道的特殊风里,他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拳,又松开,这才反手拉住沈青栖的手,两人快步往东牢方向走去。
……
赤郡城,州衙门,东牢。
这个州级别的牢狱,现在已经清空了,所有污秽都洒扫干净,但依然有种锈迹斑斑血腥残存的感觉。
下午的阳光自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牢狱之内油灯全部点燃,长长的石质甬道两边是栅栏监狱,一截晕黄一截黑暗。
军靴落地沓沓声,一道坚实有力,另一道则要轻些,身后跟着一众近卫,但后者在嗅到血腥味的时候,便停了下来,各自站岗布防。
秦晋一步步走到最后的一个大监房,沈青栖也跟着走了进去,里面五个栅栏格子,白笙关在最后一格。
张秀带着冯涵赵鸣等近卫迎了上来了,“见过主子!”
冯涵是原简王府出身,查过没有问题,秦晋就把他调入近卫营了。赵鸣则是新近卫营出身的。两人都对刑名有兴趣,并且天赋不错,经过张秀梁平的举荐,秦晋亲自看过人,就将两人分为近卫营中专司刑名的正副队长。
沈青栖一再劝他,秦晋也认为,自己已不适合再亲自干这些。
他口述,张秀写了一本册子,之后交给冯涵赵鸣,让他们自行学习去了,效果很不错。
在秦晋忙碌的这大半个月期间,张秀亲自盯着,冯涵赵鸣带着麾下亲卫已经在严刑拷打费密和白笙,鞭刑是每天一次的。
费密是个文士,虽也学几路拳剑锻炼身体,但对比起真正学武练兵的,这就是个花架子。他熬了十几天的鞭刑,昨天终于受不住已经招了,把当日皇帝秦北燕如何召见他,如何给他下的命令,都倒了个一清二楚。
张秀还审问其他,但费密是明面一派的人,是幕僚是朝臣,并不了解秦北燕暗地里的事。
昨日张秀思考过后,决定不去打搅主子可怜的睡眠时间,打算今天一并禀报。
秦晋一到,他给两位主子见礼之后,便低声说了。
秦晋闭了闭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似笑似哭的笑,他哑声:“……我知道了。”
他冷冷地道:“这个费密倘若再审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就杀了罢。”
他轻描淡写的,决定了这个南朝第一梯队重臣尚书左仆射的生死。
秦晋继续往前走,张秀和冯涵等人立即紧随其后,沈青栖也跟着往里面走,终于来到了囚禁白笙的地方。
白笙也受过刑,但张秀忖度着这人的重要性,都是皮肉之伤。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肩披赤红薄绒帅氅,近卫环绕林立拱护,木栅栏牢房里白笙抬头望去,昔日那个瘦弱的小男孩已经长成擎天伟岸的青年男子,众人簇拥的中心之位,居高临下,威势赫赫。
白笙以前也见过秦晋,还是对方从刀马营出来当了皇子之后的,但从前和现在,判若两人。
他不禁呵呵冷笑了起来,非吴下阿蒙了啊,他居然有一天给当上秦晋的阶下囚了,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啊!
白笙激动起来,锁链叮叮当当响,他嘶声:“秦晋!秦晋!你还记得我父亲吗?你怕是忘了吧!你还记得当初是谁把你从那个破柴房带走的吧!!啊——”
白笙其实也是可怜人,他父亲是皇帝秦北燕的暗卫副统领,当年被皇帝所救,又安排了娶媳妇了,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里。
当然,有的人也不觉得这是限制,如小时候的白笙。
白笙天生长短脚,但他不服气,就是要学,就是要为主子效力。
可这些年过去了,局势变化很大,人也越长越大,他很后悔,自己是个跛脚的,明明可以避开这一切当个普通人的!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来了,弟弟就不用来,也是好的。
可现在全家都在秦北燕手里,包括他体弱多病经年都不见一次十分记挂的老母亲,不管张秀冯涵等人如何严刑拷打,他就是一个字都不吐。
他不能说,他死可以,但他还有母亲和弟弟一家。
见到秦晋,他就是恨极了,秦晋这样对他!他还记得过去父亲对他的恩情吗?!
但白笙没想到的是,秦晋居高临下看了他半晌,却是哑声道:“我没有忘记。”
所以白笙快二十天,只是受了皮肉苦楚,并且还上了药,这待遇费密是没有的。
秦晋说:“我没有忘记,我当时害怕得很,白统领的手抚过我的头顶,他的手掌很大很温暖。”
那是一只很粗糙的大手,他怯怯抬头,那个陌生中年武士眸里闪过一抹什么的光。他以后接触人多了,才知道那是怜悯的光。
是白颜把他从养母身边带走的,把他柴房里带出来,虽然白颜待的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比起继续待在柴房,很可能长大成人后连话都说不全,这已经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有白颜统领,就没有之后的秦晋。
秦晋从来没有忘记过。
哪怕白颜统领临终奉命,给他说了——“你不像我们,你可以出去的。”
就是这句话,让秦晋生出离开刀马营的熊熊的心。
但白颜统领也不容易,他一家人都在秦北燕的手下。秦晋不怪他。
虽然出来了有过很惨的事,但秦晋今日回首再看,他不出来的话,也不能遇上阿栖,也不能像今天这般有尊严有强权地活着。
秦晋深吸一口气,他说:“我知道你的顾忌。你还有母亲和弟弟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把你知道的告诉了我,我就放你走。”
“我放消息,说你死了。你以后再想办法救你的母亲弟弟,如何?”
秦晋清冷微磁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目,甚至血丝还未褪,但阴沉的牢房内,这两句话一出,落在白笙的耳朵里,有如天籁。
白笙霍地抬头,对上秦晋的双眸,秦晋显然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也相当触动他的情绪,那双斜长凌厉的凤眸中眸光在压抑微动着,但他盯着他,一瞬不瞬。
白笙迟疑半晌,很快就相信了他,因为从小到大,秦晋不是那种说谎哄骗别人的人。
白关可能会骗人,但秦晋不会,后者言而有信,一口唾沫一颗钉的。
白笙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没想到会这样的,心脏有什么被触动了,他眼泪哗哗下来了。其实他少时不大喜欢秦晋的,因为父亲总是特别怜悯这个不大会说话的漂亮但瘦弱的小男孩,私下特地关照他。
他和弟弟小时候,常年都见不到父亲,他是嫉妒秦晋的,还专门偷偷为难过小秦晋。
但此刻看着秦晋那压抑但执拗的眼神,他突然后悔了,后悔当年去为难秦晋,他们其实都是可怜人啊。
白笙泪流满面,他哽咽着,使劲抹去眼泪,哑声:“你想知道什么?”
秦晋喉结上下滚动片刻,他才能发声,一字一句:“当年,设刀马营,他是想一箭双雕吗?选私生子,过三关斩六将地挑人,他是为了选个最厉害的出来吗?是为了将来好对付郭氏等世家吗?他是为了第一批成年皇子大乱斗牺牲之后,好让我和秦正他们出来替补皇子的位置,继续对付世家吗?”
“殷家是他故意对付的吗?目的是为了打压我母亲和寒山一派的臣将吗?”
白笙侧耳听着,沉默半晌,他说:“后面一个我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暗地里的人。至于第一个,”他顿了顿,盯着秦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是的,你猜对了。”
当年白笙跟着父亲学习,参与了刀马营的草创和后期选拔,他也知悉不少细节,有些事情不会明说,但作为负责人白颜的亲儿子,白笙是一清二楚的。
他可以肯定地告诉秦晋,是的,你猜对了!
从和郭党结盟第一天,秦北燕就想着如何对付对方。有什么能比皇子斗争更好更合适呢?不用亲自下场暴露目的嘴脸,但却能亲自操控。
秦北燕忖度着,世家拥兵重臣将多,一波皇子只怕是不够的,必须两拨以上。
甚至秦晋他们如果不行,后面还有如今刀马营大统领秦祈等人。
但事实上,北征开始了,谁也没想到秦晋竟然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而已。
该说他是秦北燕的儿子吗?那个不屈不驯,咬着牙关怎么都不服输非常相像。
唯一不像的,就是秦晋一直谨守他给自己设定的底线。哪怕在沉水大船被追杀垂死那一刻,也选择了救沈青栖,守住自己唯一认为好的东西。
白笙说完了,干脆利落,甚至把第三拨后备人选秦祈也说了出来。
偌大的牢狱里,一下子死寂了。
鸦雀无声,只听见气窗远远传来的蝉鸣,不知不觉,日头消失了,外面的阳光变成微微橘红的颜色。
日头下来了,傍晚要到了。
在这片死寂当中,秦晋痛苦地,倏地紧紧攒住了双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一片赤痛。
……
沓沓沓急促的步伐声,秦晋下令,私下放了白笙,他转身快步离开东牢,越走越快,到后面他跑起来了。
滚滚的热浪,微红的夕阳,他冲到演武场上,只喝令一声,把他的长刀拿来。
演武场里有些乱,但这是平常彭韦吕三家赤郡城子弟驻扎的地方,演武场一侧堆满了练武的鞍马形实木偶,秦晋命人一个个抬来,他厉喝一声,举起长刀,一个飞跃重重砍下来!“啪啦——”如同木马一半巨大的鞍偶被他狠狠劈成了两半!
棕色的实木鞍马残半重重倒在地上。
秦晋喘息很粗重,一个接着一个,就这么狠狠地劈着,发泄他胸臆间翻滚的情绪。
过去种种,年幼的他懵懂从那个柴房走出来,走进另一个人间炼狱,当时小小的他甚至以为全世界就是这样的,他不断地拼命学习,不断地拼命往前走。
血腥,残酷,死亡,在他身边不断上演,他不敢停下,竭尽全力往前走着。
他没能在养母身上得到关爱,他当时是如此地期待着父爱啊!
像个傻子一样,渴求着,盼望着。
哪怕那人只是褒赞他一句,他都开心兴奋得整夜整夜睡不好。
他是个傻子吧!
他就是一个傻子吧!
难怪他那父亲,如此轻易又笃定地驱使他。
秦晋想起当初封地三选一,他恨极了地想。
一个接着一个,亲卫不断抬上来,重重的劈木锐响,秦晋把整个演武场连同仓库上百个木鞍马都劈完了,最后尤自不足,他左顾右盼,拼命想找另外的东西来。
可他浑身大汗淋漓,连虎口都震裂了,沈青栖看见他刀柄出现淡淡的红色了。
夕阳已经下去了,只余一片残红在天际。
晚风褪去炎意,有种春末夏初的微凉,终于有个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他持刀的手,秦晋赫赫喘着粗气,他蓦地回转头,那双赤红不知何时染上泪花的眼睛,对上了沈青栖一双噙着温柔和关切的杏仁大眼。
沈青栖把手放在他的刀柄上,轻轻拉了拉,示意张秀他们,后者赶紧奔上前接住了。
“夜了,我们回去吧。”
沈青栖拉着他汗津津有些血的手,柔声说。
半晌,秦晋点了点头。
她牵着他,两人慢慢走回前面主院去了。
沈青栖吩咐人马上抬热水来,张秀早就吩咐人准备了,热水兑冷水注入柚木大桶,在张秀的帮助下,沈青栖帮秦晋卸了甲,他的里衣全部湿透了,她轻轻推他,让张秀一起进去帮助他。
秦晋浸透在温热的水中,整个人四肢百骸被暖热包裹着,良久,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回到现实。
他让张秀他们下去了,自己浸了一会儿,匆匆洗干净了,擦干头发,松松一束,穿上干净的里衣,这才推门出来。
沈青栖抱膝在窗前的罗汉塌上,她开了窗,夕阳已经下去了,天空深蓝色有些亮,星星一点点的。
她听见门响,回头。
秦晋走到她身边,坐下来,也学着她一样,抱膝坐在踏上。
两个人一起看着黯淡的星子,晚风徐徐吹着,秦晋坐了半晌,才轻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真切的答案罢了。”
这个真切答案,并没什么意料之外。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有些沙哑,愤慨中带着一种悲凉,但情绪明显平静了很多。
秦晋深深呼了一口气,像要把所有的愤懑都吐出来一般,他认为自己宣泄已经够了,不想再影响沈青栖。
关于这一点,沈青栖也没什么好说,在这些血与泪的事情面前,寻常安慰苍白无力,不如不说。
不过她有另一种方法慰藉他。
既然他说早就知道,那她也就不提了,沈青栖侧头望他,小声说:“那就不提了,我们说一些高兴的事情好不好?”
他很高,于是她半跪起身,双手放在他的脸颊,捧住他的脸。
秦晋下意识调整姿势,让她舒服一点,让两个人靠得更近一点。
他小声说:“什么?”
沈青栖笑了一下:“我答应你了。”
是先前在寺庙里,说考虑的正式答案。
“也不要你唱歌了,好不好?”
秦晋一下子露出了笑脸,他立即点头,“好!”
其实他也知道的,在赤郡城先前沼气战大爆炸的时候,两人都担心对方出事,拼命沿着外城和城墙外急行军,在终于两军相接望见对方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从前秦晋总是会担心,心里会着急,想早日得到她的回应,不然心里不安稳。
但经过怀疑生死那一刻,就再也不会了。
他知道,再也不会出差错了。
她肯定会答应的。
因为两人心里都有着对方。
他们会一辈子在一起的,除非生死将他们分开。
因为他们已经相爱着彼此。
不过当真正从沈青栖嘴里听到这个答案一刻,秦晋还是很高兴很高兴,他立即露出笑脸,把手放在她捂住自己脸颊的手背上。
两人凝视对方半晌,松开手,拥抱在一起。
……
秦晋很高大,肩宽背阔臂长,将她整个人都环抱在怀里,他闭上眼睛,拥抱着她,他就像汲取了无数了力量。
那些悲伤尽褪,他心又横起来了。
秦晋其实有个想法,自重劈鞍马那一刻就生起的,越劈越清晰。
此时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但这个主动生出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不吐不快。
他依恋拥着沈青栖良久,才松开了手。
在这个初夏的夜晚,秦晋唇角抿紧,他蓦地站起来,握紧了拳。
在这个寂静的前衙大书房起居二进院正房内,他掷地有声:“我要做这天下之主!”
其实一路走过来,他这条路走下去,最终也是通往这个目的地。
只是秦晋从前并没有刻意去想过。
但今日,这个念头一起,熊熊燃烧,前所未有地坚定起来。
只有夺走秦北燕最在乎最梦寐以求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报复!
秦晋也受够了任人摆布的命运。
他心里很明白,想要不受人摆布,唯有站在最高峰。
如果不是他,不管是秦北燕或者任何他的对手上位,后患都无穷无尽。
还有,秦晋掷地有声说完这一句,他低头看着侧腿坐在塌上仰脸看着他的女孩子。
在这个漫漫长夜,他想,从来都只有她伸手拉着他,一次次把他从绝境里拉出来。
这段时间,他变了很多。
她其实也变了不少。
她更加果断,更显英姿飒爽了。
但两人之间有些东西,却始终没变。她和他在一起,她仍然是那个最初相逢在黄村乱葬岗边上,和他牵手飞奔,和他相偎相依的女孩。
秦晋不禁慢慢坐下来,他一瞬不瞬看着沈青栖的脸庞,这个明眸善睐又聪明坚毅的女孩子。
她在他心中,就像擎天柱石一样,永远支持着他,支撑着他。
她如此地美好。
秦晋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大约有些痒,她露出笑脸,但微微侧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像羽毛,像轻蝶。
美丽得动魄惊心。
秦晋喃喃:“阿栖。”
她如此的美好,而他心里却从来没有忘记,自己最开始是什么都没有的。
送她其他东西,他感觉力道太轻,表达不了他心中情感的万一。
于是,他就想,他要当这天下之主。
她总是热心肠的,总是想为那些见到的可怜百姓做些什么。她做这些事情,感觉她也会因此充满能量。
秦晋不会说,但他喜欢这样活力满满的青栖。
他想,他要把全天下最尊贵的一双位置捧给她。如此,才能诠释他的情感,表达他的爱意。
她配的。
以后,她愿意做的,她做;她不愿意做的,那就他来。
只要她陪伴在他身边,他什么都愿意做的。
秦晋想做这天下之主,不仅仅因为秦北燕,也是因为这个最好的她。
秦晋轻抚她的脸,喃喃道:“我真的真的好爱你呀。”
我是多么多么地幸运,才能遇上这样的你呢?
他露出一个笑,但笑中又有泪。
是动容的,也是开心的。
所以即便是经历了这样的不堪,到了最后,他还是要说一句,感谢命运。
让我得到你。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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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