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当初赤郡城大战之时, 秦晋对郭琇盟军动手,已是向天下宣告,南军内部撕破脸了。
不过和当初北伐刚刚开始的时候相比, 眼下有了一个相当大的变化。
简王秦晋的强势崛起, 在赤郡城大战之后,简王秦晋已经取代了郭琇盟军, 成为南军另一大支柱了。
甚至在外人看起来的, 这个支柱可比当初的郭琇盟军要稳固太多了, 因为简王秦晋是南朝皇帝秦北燕的亲生儿子。
父子同心,可比郭琇盟军当初外界多有怀疑的龃龉要稳固太多太多了。
赤郡城和宜州大捷消息一出,有很多人都猜测,一年之内,南军必下北朝,一统十六州。
甚至还有八卦者,南朝那个皇太子的秦越的东宫储位, 恐怕马上就坐不稳了。南朝皇帝老儿必然很快废掉他,让其让位给他的肱骨亲亲六儿子简王秦晋了。
然事实上, 真的如此吗?
天家父子之间的龃龉恨怨之深, 外人实在难以想象。
……
其实当初郭琇盟军大败北遁, 过程也是很惊惶的。
秦晋沈青栖他们知晓沼气的特性, 险险及时避开了,但真正的沼气战是非常危险的,火灵池的杀伤力是目前所有战争类型中最巨大的,无其他能出其右。
当时大爆炸, 郭琇盟军当场就损失了十几万的兵士。之后所有将士都心丧胆骇,毫无战意,一度几乎溃不成军, 后续足足分成十几股惊惶逃遁,后来被大胜的秦晋一度率军追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
但非常幸运的是,郭琇兄弟都并未当场被炸死。
事发的时候,中军已经进去了一部分了,轰然大炸,冲击波横扫死了一大片,郭琇和郭珞兄弟的近卫死士不顾一起扑上来,一层层分别压在当时兄弟两个的各自身处的位置上,郭琇没大事,仅仅耳膜出血,听力一度受到损害,但后来逃到范州平原的路上就渐渐好起来了。
郭珞惨一些,被飞喷过来的一块石板削断了左小臂。但万幸他是个很坚强的,医药也很到位,他熬过来了,甚至当时还强撑着,不断下令安抚集结军队,最后郭氏兄弟才能带着四十多万的大军北逃往范州平原。
另还有寇氏、瞿氏等原来郭党世家,他们经历了这一场,损失非常惨重,各自零零散散勉强聚拢回来三万五万的兵士。合起来才十万左右。
现今郭氏盟军正在范州平原上仓皇徘徊。
他们没有了辎重,攻伐大城也没有办法。后者明知这群匪军一旦被放进来,城内必然如遭飞蝗。吕氏主力虽然被歼吕衡父子三人全部都毫无音讯,但不代表这些城池驻防主事者,会妥协于郭琇盟军这样的败家之犬手下。
北方的大城,一贯都是城高池深,储备也不少,没有大量攻城辎重器械的情况下,还真奈何这些城池不得,郭琇盟军只得去攻占一些小县城、搜刮一些乡镇,倒也勉强支撑了下去了。
这样狼狈的境地,郭氏兄弟与瞿氏寇氏等当然生出了南归的心思,并且很强烈。
但无奈,他们无法南下。
颍州被秦晋雄踞,他们无法走颍州;范州西去是黎州和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肯定进不去的,黎州董氏也在,退一万步他们击败了黎州董氏,绕一个大圈还是得正面遭遇正在攻伐宜州的秦北燕,这不是茅坑点灯笼找死吗?
他们只有一条路,就是东去。
然而范州东边,是隋州和燕州,并且三州之间,相隔着巨大的燕山山脉。
关隘倒是有,但已经全部落入秦晋手中了。
杨昌平和戚时山已经不在赤郡城了,两人前后奉秦晋命北上,取了两郡和三个大关隘,驻防成功之后,戚时山留守坐镇,杨昌平率十万兵马北上不断驱赶着郭琇盟军,不许郭琇盟军通过燕山支脉的罔山峡谷东归。
秦晋当初率兵狂追郭琇盟军,他虽满腔情绪翻滚,但脑子却清醒着,他是故意把郭琇盟军往北边的范州平原赶的。
他刚刚取下赤郡城,颍州千头万绪他一时腾不出手,但他可绝对不会放郭琇盟军南归的。
一是这五十余万的精锐但仓皇的盟军优秀兵卒,他当然想吞下;二是他和郭琇兄弟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不可能放郭琇兄弟一条活路的。
张永他们虽然下葬了,但十兄弟分崩瓦解和张永他们惨死南都西郊,这仇还没报呢!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秦晋当然得先紧着他刚刚血战攻伐下来的赤郡城和颍州,站稳自身扎下根须为要。
然而缓了这一口气,盯住郭琇盟军这五十万大军的就不仅仅只有他一个了。
皇帝秦北燕战略眼光自然是没问题了,他不可能放任秦晋去腾出手鲸吞这五十万盟军精锐将士。
目前这样的局势,最低限度,也至少得是他和秦晋合军共吞。
秦北燕欲强势插手接下来的这场范州追击丧家之犬的战事,一拿下宜山关,他留下驻守收复整个宜州的臣将和二十多万兵马后,立即就整军率大部队北上了。
目前正在急行军当中。
可整个颍州都在秦晋掌中,父子不和彼此心知肚明,秦北燕这样率军穿过宜州,可是有被秦晋截断粮道、补给线和大军进退道路之虞的。
不过没关系,父为子纲,君为臣纲。在整个外界、南军内部乃至秦晋麾下的绝大部分将士,秦北燕才是整个南军最高的统帅,是秦晋的君父。
他才是名正言顺的下旨下令的人。
缺的颍州城池,让秦晋拱手让出来就是。
目前的秦晋,不敢不让的。
因为大义名分在秦北燕手上,秦北燕的兵马也强过目前的秦晋不少。
秦晋必然得要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得不让的。
皇帝秦北燕的宣旨队伍已经先于大军大部队出发了,一路快船快车快马,已经抵达了颍州地界。
所以在皇帝秦北燕率大军北上抵达颍州之前,发生了一些非常恶心且屈辱的事情。
……
四月十三,整个颍州已经收归秦晋手中超过一月时间,戚时山杨昌平那边一切顺利,激战后的军士也已经完成休整缓过气来了,就连遣往燕州常州的使者也先后传回了四个城池的好消息。
秦晋已经下令整备兵马,马上就要率军北上范州平原了。
当然,他们这边对宜州那边的军报和消息也是不断了。皇帝秦北燕不顾一切代价,抢攻宜州关成功,宜州关一下,宜州再无天险,黎州郑氏已经狼狈逃遁了,剩下的宜州陶氏已不成气候。
皇帝秦北燕委大将军高适为宜州主帅,率二十余万兵马继续收复宜州剩下的城池,秦北燕匆匆点了百万兵马,已经在急行军北上的路上了。
圣旨是最先到的。
宣旨队伍就是四月十三这一天正午抵达赤郡城南门的,被守城校尉验明正身没有问题之后,队伍进城直奔州牧府。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金黄火红耀眼夺目,一路往赤郡城东北的王驾行辕州牧府而来。
宣旨的队伍里面人才济济,左丞相谢修文、门下侍郎左荣、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还有一大群七八个中层三省官员。统帅宣旨护军的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和李赞,郎将罗瑞、张玉鸥、洪涛,裨将曹骁、莫光启、刘庆等人。
截止到目前,不算计宁燕常三州少量留驻军和补给线,皇帝麾下兵马一百二十多万,哪怕留下二十多万在宜州,秦北燕也兵锋百万。
并且有很大一部分是身经百战的原南军。
秦晋如今麾下不算计隋常燕的少量驻军,也不算才刚刚入伍军规都未学完的新兵,拥兵五十多万。
这父子二人的兵马数量相差还是有一截的。
这等兵力压制的情况底下,秦北燕还占据着帝皇、君父的绝对名分优势。
秦晋目前也没有任何撕破脸的借口,白笙和费密,这些都是暂无法拿出台面来说的,并且后者也不敢到台面上说。
哪怕说了,这亦是个父要子亡,子不亡视为不孝的三纲五常时代。
这层层叠叠压下来,秦晋这一次注定是要暂时低头的了。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朕览颍州军报,欣闻王师大胜赤郡城之战,连克颍州十六郡九十八县,朕心甚慰。南朝大军出征,顺天承道,旌旗所指,当逆渠之下,望风而降。
朕闻简王克城之后,能待天子行抚民抚军之事,安民安军有方,大善,有功当赏。
今赐简王玉圭一对,金镶玉腰带二围。另拨金三千斤,犒赏全军将士。
钦此。”
谢修文在庭前朗读完了第一道嘉赏圣旨,紧接着又展开第二道明黄飞龙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
今颍州宜州虽下,而大业未竟,当戒骄戒躁,父子同心,共谋北伐之大业。郭琇逆渠,现今盘踞范州,当立即挥军北上,共伐之。
着令:简王及麾下所部,即刻撤防房州、颍阴、泉山三城。由上将军贺兰德,中郎将岳继阳、李赞分别接掌。旨到之日,即行。
尔当即点军,率主力之师,与王师主力共同北上,直指范州。不得有误。
钦此。”
明晃晃的正午太阳,谢修文拉长调子,在一句句宣读圣旨。
贺兰德大将军及中郎将岳继阳、李赞等人,手扶刀柄,站立在宣旨使丞相谢修文之后,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跪地接旨的简王秦晋一行人。
沈青栖就跪在秦晋的身后,她不禁咬了咬牙关。
这两道圣旨,第一道,就是皇帝秦北燕以整个南军主人、南朝的皇帝的身份,褒奖秦晋这次赤郡城之战做得好,夸奖你,然后赏赐你玉圭一个,金镶玉腰带两条。
甚至连秦晋所做的迅速安民抚民、归拢军心民心的种种连环组合拳,都被秦北燕说成,这是代表朝廷去做的。
另外,赏赐三千斤黄金,让秦晋替他和朝廷奖赏三军。
粮草、军资,一应俱无。
三千斤黄金运来也遥遥无期。
当然,上述都是口头便宜,只是让人憋屈的。
后面的一道圣旨,才是见真章。
皇帝秦北燕直接让秦晋撤军离开房州、颍阴、泉山三城。让他的心腹接掌。
房州、颍阴、泉山是颍州西境的、从北到南一线的城池。
打通了这一线,皇帝秦北燕的百万大军北上范州,再无后顾之忧,因为这就是一条粮道、补给线和进退军的路径。
十六城之三,距离赤郡城甚远,这是颍州最西边三城,并没有将秦晋的颍州地盘一分为二。皇帝忖度着,也没有过分侵犯秦晋的底线。
但这其实已经很难熬了。
偏偏来的人还有镇国大将军贺兰德、中郎将李赞,监御史兼军司马冯炯,郎将曹骁。
这十几个文臣武将,其中就有四个是出身最早的寒山县一派的。但偏偏这四个,全都不是亲秦晋的。
寒山县出身亲殷家亲秦晋的臣将当然有的,并且很多,譬如程南张让萧询等文武重臣。但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忠心耿耿的帝党,他们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秦北燕的,代表人物就是贺兰德冯炯等人了。
这次来得人中,四个寒山县出身的,却没一个是属于程南他们这样的亲秦晋的。
秦北燕这是在隐晦提醒秦晋,当初程南他们帮了你那么多,别忘了,程南张让等人还在他麾下呢。
秦晋多聪颖一个人,他立即就明白了这份隐喻!并且他还相当明白兵力、大义名分上他身处的劣势。
在军中、在外界的眼里,秦北燕对他何等器重,他甚至没有任何理由去反叛秦北燕。
他只能忍着,只能憋着。
夏日正午的阳光明晃晃,谢修文是个很会趋吉避凶的,他察觉了一些不对的氛围,并且他留意到费密已经很久不见人了,宣旨完毕,他立即卷好圣旨,秦晋一时没有吭声,他也不恼,小声提醒:“简王殿下,您该接旨了。”
沈青栖心里也窝着火,但也不禁被这个生物爹给逗得吐了口气,真的,这人骑墙真是他的本事,她肯定谢修文这类外围心腹是不知详情的,但这人趋吉避凶的嗅觉简直了。
大中午很晒,秦晋头上出了密密麻麻一层油汗,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热的。
牙关似有千钧重,在宜州关大胜的一刻,他接到军报,当时就心知不好了,恐怕秦北燕立时就要率大军北上了!今日这一出,其实他也有心理准备。
但事到临头,浑身热血往头顶冲,他才知道发话是有多么艰难,他想反抗秦北燕有多少荆棘。
秦晋咬了咬牙关,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他听见自己一字一句:“臣,秦晋,接旨!”
他僵硬着,强撑接过了那两道明黄色的圣旨。
似有千斤重,极其烫手,沉沉坠在他的手里,坠得他牙关都紧了三分。
……
秦晋生病了。
其实他一直都绷得很紧,最近也非常疲惫,紧赶慢赶想率军北上,忙碌着处理军政二务,他平均每天睡大概就是四个小时。
他也不是铁打的,他大概也到了该病一场的时候了。
那两道圣旨,显然就是点火的罪魁祸首。
夏日暑期重,从中午的时候,秦晋就感觉胸腹和后背两道最新最大的旧伤一阵阵赤赤疼。
这他非常有经验,这是旧伤反复了。
他年纪不算很大,但旧伤很多,他也算非常有经验了,他知道自己该休息一下。
但他根本停不下来,强撑着下了那道让他咬牙切齿的圣旨,不得不将房州、颍阴、泉山的守军给撤回来,并且他得审视临近几城,暗中加强防御。
忙忙碌碌到半下午,一直担心他,来了他大书房和跑去营区看他的沈青栖发现:“你的脸很红。”
秦晋完成了加强防御之后,又下了军营一趟,他马上就要整军北上了,但好在军中让他还算很满意。
回来的时候,一身一脸的大汗,玄黑重甲和赤红绸面披风在身,他下马其实算稳的,但回到书房大院之后,沿着庑廊一路走过来的沈青栖立即就发现不对了,她伸手一摸,他的手和脸温度都很高。
“你发热了!”
还有可能中暑了。
沈青栖当场就急了,他心里压力很大,却一直没有时间和合适的机会发泄出来,他本人又是个内敛的人,轻易不肯往外倾吐苦和累,这前累后热,一下子就发出来了。
身后的张秀等近卫急慌,忙围拢过来。
沈青栖一边拉着秦晋赶紧快步进屋,一边吩咐张秀梁平和她自己的亲卫头领青锡,“把消息捂住,不要往外透。赶紧把军医叫过来!”
秦晋还自强撑着,对沈青栖笑笑:“我没事,你别担心,可能就中了些暑气吧了。”
但他一步跨进了门槛,高阔阴凉的屋内,让他毛孔收缩,一下感觉凉意袭遍全身。
沈青栖和张秀合力,七手八脚扒了他的重甲,他的里衣浑身湿透了,能拧得出水来。
秦晋想起他身上丑陋遍布全身的旧伤疤,忙拢住衣襟,没让沈青栖一并进内室看到他沐浴。
沈青栖跑出屋内,让人赶紧提水,冷热都要,赶紧兑上温水。
她催促快些叫军医来,就说她中暑生病了。
秦晋匆忙洗沐完毕,披上内衣,系好衣带,躺在床上,身上疤痕一点不露了,他才暗暗松了口气,沈青栖快步进来,端凳子自来给用棉布不停给他擦着湿发。
军医很快来了。
秦晋的温度也很快飙升,他吃了三次药,吐了两次,最后一次灌下去捂住他的嘴,这才勉强没吐。
秦晋已经昏昏沉沉了,天色已经不知不觉黑透了,漫天的星斗,晚风一阵接着一阵,窗外的芭蕉和海棠树沙沙不断摇动的。
秦晋忽冷忽热,在这张偌大的架子床上,他意识昏沉沉的,那沙沙声引领着,他忽然梦回当年,好像穿越的时间和空间,变回了那个可怜的小小男童。
那是黑乎乎脏兮兮地牢一样的地方,是他们后备训练营的训练场地之一,那些毒蛇、蝎子、蜈蚣沙沙纷纷向他爬来。他很小,连话都没学全,张永他们都不见了,竟只剩下他一个人。黑黑的地牢里,周围都是毒蛇蝎子蜈蚣,只有他一个人,毒蛇蝎子蜈蚣沙沙不断爬来,爬上他的光裸的足背,爬上他的大腿,爬上他的手臂和胸腹。
他嘶哑大叫着,害怕极了,拼命挥着发给他的一柄匕首,拼命砍着,他甚至砍到自己的脚背上了,一痛,鲜血溢出,他都顾不上理会。
可那些毒蝎蛇虫怎么都杀不完,源源不断,覆盖他的全身,他不断跑着跳着换位置,可都没有任何作用。
突然间,那些蛇虫毒蝎变了,变成一张张人脸,那就是秦北燕。
大大小小的,满满都是,冲他露出狰狞的冷笑。
他“啊——”骇然大叫。
……
深夜幽静,晚风树影,沙沙作响,屋里点了灯,烛光晕黄,沈青栖坐在圆凳上,亲自照顾着秦晋。
军医说秦晋没有大事,就是心神大动,加上着了暑热,还有前段时间积累的疲惫,其实病一场也是好的,注意降温,别过热,等烧退了就没事了。
军医说的是病情,却不是心境,沈青栖耳朵听着,松了一口气,但内心却是极爱怜这个男人的。
他发了两次热,又吃了一次药,军医还给他针灸一次,说退热就没事了。
秦晋温度已经退下来很多了,只身体触手还微烫着,但他睡得却极不安稳,不断地摇头动着,嘴里喃喃说着些什么,一头一脸一身的汗。
沈青栖已经叫张秀帮助着,合力给他换过两次衣服了,她抽开垫着他脖颈的薄棉巾,抹了抹,又拿另一条细细给他擦额头和脸颊。
她俯身听他喃喃,好像是说“不,不要”。
她轻轻叹息一声。
秦晋惊惶中,他有一半意识,好像知道自己是在做噩梦,因为他感觉到,现实有一双温柔的手,在轻轻给他擦拭着头脸脖子的汗水。
以前噩梦,却从来出现过这样的事。
他不禁有几分怔忪,细细感受着那双手温柔的力道,渐渐的,不知不觉,他意识离开了那些带着人脸的毒蛇蝎子蜈蚣,他离开了那个黑牢。
秦晋在黑暗了挣扎一会,他就醒过来了。
夜风在窗外呼呼,芭蕉海棠沙沙声响,秦晋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有点恍惚。他看到橘黄的烛光,室内安静简单但温馨,不远处的圆桌放着药碗、蜜饯匣子、毛巾等物,他床前坐着一个人,是他的心上人,那个风风火火又热情开朗的姑娘,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和温缱,正拿着毛巾给他擦汗,又低头换一条,她在照顾着他。
现在……大概午夜都过了吧。
她照顾他大半个晚上了。
秦晋愣愣看着他,那双漂亮斜长的瑞凤眸半睁着,映着橘黄烛火,有种平时没有的脆弱和莹莹。
好像一下子多了很多人间烟火气。
沈青栖心疼他,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咸咸的,有点苦,是汗水和药味。
秦晋惊醒,一低头,他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半敞,露出了胸腹半掩的新旧疤痕。
秦晋胸腹和背部疤痕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长短深浅都有,因为他以前个暗卫和杀手头子,敌人都是往他胸腹后背这些要害招呼的,他不可能毫无损伤。
他丑陋的上半身,他自己都很自卑,一直小心翼翼避免被青栖见到。
但突然之间,他发现自己胸怀半敞,并且床下几身明显是汗湿换下来的里衣。
他一慌,急忙掩上衣襟,惊慌地问:“这衣裳……是张秀给我换的吗?”
他从前就表现过介意,被张秀劝住了,但其实他知道这很丑很异常,他还是自卑的。
他还残存着一点希冀,希望这是张秀给他换的衣裳。
这么一下子,秦晋内心藏着的那些自卑,就这么赤果果被扒下了裤衩子,袒露了出来。
他是惊慌失措的,甚至连其他东西都没顾得上了,披头散发,神色苍白惊惶。
真是,真是让人心疼得不行啊。
沈青栖定定看着他,她背着灯火,但她眼神却有种柔和的亮光,她小声说:“这有什么的,疤痕而已。”
他的身材其实很漂亮,高大,肩宽背阔,腰窄,倒三角形的健美男性躯体,勃发的男性荷尔蒙,优秀得可以去当模特当样板的男性身材。
唯一就是,上面有很多新新旧旧的疤痕。
老实说,是有些丑陋。
但他基因优秀,体质很好,坑坑洼洼随着时间渐长已经没有了,疤痕大都是平滑的。
沈青栖看着他,不在意说:“在军中,哪个将军身上没疤的。”
他真的太自卑了。
不是,不是的,没有谁配不上谁。
他喜欢她。
她也喜欢他。
这已经足够了。
他身材那么好,滑溜溜没有一丝赘肉,她还赚了呢。
沈青栖目带怜惜,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拨开,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精壮的上半身,她俯身在他胸膛最大一道竖贯胸腹的外翻疤痕处亲了一下,疼惜道:“很疼吧?幸好好了。”
不然,她就没法遇上他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嫌弃你的,你身材真好。这是你的勋章,但我们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有了。”
“我不嫌弃你,你也不许嫌弃自己。”
“知道了吗?”
她一双眼睛很漂亮,黑白分明,如黑水银滚进白水银中,此刻映着灯火,盈盈盼兮,顾盼生辉。她此刻洗了脸,夜半灯火,也没有了平日男装的大气洒脱,添了很多女子的婉约柔和。
她真的很美很美,美入了他的心脏,他的灵魂。
秦晋想,他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一刻。
他心脏有种战栗,他不知不觉,松开了紧紧抓住衣襟的那只抗拒的手,感受她柔软的唇落在他的胸膛疤痕上,那疤痕仿佛着了火,她唇触感是滚烫着,烫入他的心肝,烫进了他的五脏六腑。
秦晋不知为什么,眼泪突然刷刷就下来了,他狼狈擦着,觉着自己太不男人,又急忙偏头躲避她的目光,但被她突然扑进怀里。
秦晋紧紧抱住她,两人交颈相拥着,眼泪滂沱,刷刷地下来,半晌,他哽咽道:“栖栖,等这些事了了,等我复仇了,做好了这一切,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他发现,他有的,她肯定都是不稀罕的,那些外物。
但他谨捧着一颗心,想献给她。
他想和她成亲。
从此真真正正生同衾,死同穴。
他急忙抬头,那双漂亮精致的凤目通红通红地,还淌着泪,他急忙说着,那双眼睛像希冀所有,也像捧着所有。
沈青栖被他弄得,都有点点眼眶发热了,她捧着他的脸,和他相凝视半晌,也不嫌弃他脸上的泪水,亲了一下他的唇,说:“好。”
“好的。”
是有点突兀,但此情此情,她想了想,答应了一声好。
等一切结束之后,她想她是愿意的。
秦晋露出一个笑脸,笑中有泪,他好像整个人都化了,拼命点头,一个用力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他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运的。
因为,他遇上了她。
可能他这辈子积攒了所有的运气,都是为了遇上他怀里这个人。
秦晋闭上眼睛,哽咽出声,动容与欢喜,潸然泪下。
……
秦晋生了一场病,但他身体好,后半夜就彻底退烧,算好起来了。
噩梦一场。
但因为有沈青栖,他很快就振作起来了。
一时挫折而已。
这是事前已经预料的了。
有阿栖在,他有什么不能撑住的?
秦晋想起秦北燕,薄唇抿紧,但他的精神状态已经迅速恢复过来了,人甚至比之前都还要冷静沉着一些。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