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山边, 蚊虫在飞舞着,嗡嗡叫让人心烦,晚风铺面吹来, 但都是热的, 让人心里烦躁。
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沈青栖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还知道成事以后远走高飞呢?他也知道无颜面对杨昌平贺贞百里伊戚时山等等人呢。
“复仇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它很重要!但它真的值得你抛弃了所有一切吗?”
只能说还好, 还好秦晋还知道来找她, 看来他还是有所改变了, 没有直接就给下了命令。
可沈青栖当场就炸了,她简直不可置信:“秦北燕是该死,但他麾下的百万大军不至于吧?”
两军交战,她可以接受战死、杀死,甚至长平之战秦国无能力养活这么多降兵、白起不得不坑杀40万赵军,她也勉强接受了。因为当时是异国,放回去就等于白打了。秦国不往前推, 只能走向被吞噬的命运。白起是在给秦王背锅。这是她和她姥爷小时候分析过的。
但现在的北朝南朝不一样,这些兵卒都是可以降的, 等战争结束, 他们就是田里的壮劳力。
更重要是毒河。
百万人感染不洁而死, 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马上就要起瘟疫了好不好?
况且渠河再往南就是人烟稠密区, 这么一条毒河掘下去,要死多少人?要流行多久的瘟疫,你知道吗?这些都是平民老百姓,不是军人啊。
这是至少遗害一代甚至几代人啊。
说不定这个瘟疫还会传播下去, 传遍大江南北,比战争还惨啊。
沈青栖不可置信:“秦晋!你觉得仲庆、贺贞、高章武绛他们,隋州军竭尽全力在支持你, 就是为了你今天这一掘的吗?”
“我理解你恨秦北燕?!”
“但这真的值得吗?”
“我敢说你这么做了,贺贞他们立马就得自刎身亡,你信不信?”
“还有程南他们,你真的能顺利把人接出来吗?”
“而且,他们是征战了半辈子的将军,你让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麾下的将士和曾经的同袍这么死去,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还能乐呵呵和你一起活下去吗?”
沈青栖被他气炸肺了,她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们也别在一起,我们不适合。真的!”
什么远走高飞,简直白日做梦。
沈青栖气得,都不知怎么宣泄,她丢下这句,转头就走,她真的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一个人。
她知道秦晋很惨,他有他的缺点,因为惨,所以对众生之苦是无感的。
但一路带着他这样走过来,她带着他一起去做抚民安民的事情,他从无感的为了陪她到逐渐也愿意主动跟着她做,她觉得他是有所改变了。
自从两人在一起之后,不用任务催促,她都主动去带着他做,因为她想他变好。
今夜真的气死她了,一时甚至分手的心都有了。
黑乎乎的山边,碎石长草灌木处处,她甩手掉头就走了,一路大踏步小跑,秦晋慌了,他急急就追上去:“阿栖,阿栖,不要。”
可她走得很快,连续拉几次都被她狠狠甩开手,他吓坏了,一把硬拽住她的手,当场就跪下来,离得远远的两人近卫,急忙转头不敢再看,匆匆分散四处防御。
秦晋双膝着地:“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
他真的急得落下来泪,先前那股不顾一切就要做成的心气,一下子就散了,他哑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想我做的事情我不做,你让我向东我不向西,好不好?好不好?”
这人膝盖其实很硬的,宁死不折;他也是男儿流血不流泪的典范,只是未到触动他的真情的时候。
在沈青栖面前,他流过无数眼泪,膝盖骨说着地就着地,此刻甚至不顾众目睽睽就这么做了。
沈青栖那口气就泄了一些。
她回头看他,他紧紧抱着她的双腿,仰脸神色惊惶痛苦,不顾一切哀求,连脸面都抛在地上了,但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在意她。
沈青栖不禁有些泄气,真是债啊。
她一把拉起他,“别哭了,你瞧瞧你的脸,你亲卫都在呢。”
沈青栖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也没有走到很深的地方,因为上面是郭军,就在高岗山边的边缘,找了一块稍微高点大石头。
她拔剑拍拍周围草丛,惊走蛇虫,两个人坐在上面,她深呼一口气,轻声说:“阿晋,老百姓很可怜的,”尤其这个年代,“上位者少想一点点,他们就一死一大片了。”
气过了,她也平复了不少。她想,凡事有正面有反面,有阳光就有阴暗。这个男人如此执拗地爱着她,可以说捧她在手心,为她死估计都不会迟疑半分。
她享受了这个好处,沉浸在这份偏执的爱恋之中,那么她也应该去接受这个人坏的一面。
她不能只要好处,不要责任,这是流氓行为,行不通的。
她爱他,对,她也不知不觉,无声爱上了这个深爱自己的年轻男人了。他的坎坷经历让她怜惜,他执着深爱让她如此沉浸和欢喜。
沈青栖很快就想通了,她也从来没想过,居高临下去鄙夷他不好的一面。
他也已经在努力变好了,不是吗?不然他不会在做决定之前,还记得先来和她说一说。
因为潜意识知道她不会高兴。他知道自己做这件事其实是很不好的。这就是进步。
系统的光屏这时候在闪动着,她顺势拉开一看,果然,在红色倒计时任务之下,有新注解:【目标明君正身处思想变化新旧交界点。】
下面还有个选项:【检测任务人与目标明君关系变化。可以选择新辅助身份:1.辅臣;2恋人、未婚妻、妻后】【注:选择成为2之后,若目标明君蜕变失败,任务人将失去重新选择新目标明君的机会。】
意思就是说,如果秦晋失败了,她会被解绑,系统收回能量吗?
晚风徐徐,很是炎热,只是沈青栖思绪却一片清明,她盯了那行字半晌,她直接点了【2】。
蜕变失败,那等待秦晋的就是死吧。
没关系的,那就一起死了。
反正到了这份上,她也不可能再去找秦北燕了。另外找人推翻秦北燕可能性也不大。
而她认为,人的生命很宝贵,但这世上有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
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沈青栖深呼吸几下,她侧头,执住秦晋的一双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和他说:“阿晋,你想想,你真的愿意贺贞他们刎颈自尽吗?”
事情如果最后变成那样,隋州军的大小臣将和杨昌平贺贞他们,恐怕大半都会走上愧疚自杀这条路。
星星夜晚,上下大军骚动的声动,兵士原地坐下、进食的声音,偶尔将领校尉的吆喝声,窸窸窣窣不绝于耳。沈青栖原本有些饿的,但现在一点不觉得,她的声音平静下来,在这夜色中像一泓流淌的水。
她凝视着秦晋,秦晋渐渐平静下来了,他反手紧紧握着沈青栖的手,发现她没有真分手后,他心放了下来,但慢慢听住了,不禁往她说的方向想去。
立身根本啊。
秦晋当初那么快就收复隋州军臣将的心,正是因为他模仿沈青栖很成功。这件事沈青栖也知道,但她很乐意的,她希望他模仿着模仿着,渐渐就是了。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肯定会有影响的。
秦晋沉默良久,他轻声说:“我不能。”
发热的头脑渐渐冷下来了,他是绝对没法接受让所有他重视的人因他而死这个结果的。
他抿紧唇,心里很不甘心,但只能这么放过秦北燕了。
他不禁咬紧了牙关。
沈青栖握着他的手,还在轻声说话:“阿晋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在想,你这么好,心肠那么柔软真诚,倘若没有遇上换孩的事,你正常长大,肯定会是个怜悯苍生的人。”
“是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人。”
即便是个将军,也将会是像贺贞、戚时山他们那样有坚持有操守,清晰自己人生道路的将军。
那将会是另一种风采。
秦晋闻言沉默,他不能想象那样的自己会是怎么样的?
不过无所谓,沈青栖不在意,慢慢来吧。
她侧头看秦晋,星光下,露出一抹醉他的笑容,她认真地说:“我们说过要一起努力的!”
所以接下来,我们一起努力好了。
系统的光屏在跳动着,她选择了2的选项之后,系统光屏上橙色立即开始推动,【恋人】变亮橙,然后橙色一直推动到未婚妻前面边缘才停下来。
紧接着,系统开始发布新的任务:【劝凤儿,得景怀帝遗诏,分裂南军,正式对秦北燕宣战。】
分任务:【可与殷二娘[静妃]联手完成。】
沈青栖一看这个任务,登时就眼睛一亮。
和她先前想的方向是一模一样啊!
她急忙拉住秦晋的手,压低声音说:“我从前得了一个消息,有可能是真的。如果顺利,我们就能正式对秦北燕宣战了。”
秦晋正在烦恼这个问题,他已经打消了毒河念头了,但这么一来,先前的压力和掣肘又回来了,他左思右想,却是始终不得其法,因为他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和秦北燕撕撸开来。
他不怕大战。对于战事,他天赋异禀,游刃有余,即使多么难的境地,他都有使力之处。
可现在被名分大义和种种客观条件压制着,他根本无法挣脱简王和秦北燕之子这一掣肘。
听沈青栖这么一说,他登时一醒,立即追问:“是什么?”
“你知道引起灵帝和司马卿之争,最后导致司马卿篡位的那个女人吗?叫凤儿的那个。”
这些当权的男人们,吃饱了撑着,除了争权夺利之外,争夺的另一个重点,就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绝色美人了。
非常俗套是不是?可它就是发生了。
沈青栖通过原书,了解得比较清楚的,这个凤儿出身风尘,却一出现就惊艳世人,引起了灵帝和司马卿这两个老登的争夺。
但很少有人知道,凤儿是与灵帝的皇太子,也就是后来只当了三个月皇帝就被篡位的怀帝最先相爱的。
——这个凤儿,其实出身“生旦营”,也就是连静妃都不知道的那些秦北燕背后做的那些推动北朝加速覆灭的种种事迹之一。
生旦营原书描述很少,几乎没有,只知道它和刀马营是同时期建立的,同是秦北燕所设,前者主间谍细作。
说来,白笙就很可能出自生旦营。
要不是考虑过,白笙顾忌母亲弟弟,不可能说出更多。而秦晋的童年温暖少得可怜,她总要顾忌他的情感。
不然她就让秦晋逼问白笙生旦营的事了。
这段时间,秦晋承受的压力和掣肘她看在眼里,她其实也挺焦急的。她绞尽脑计去回忆这个原书,终于被沈青栖想到了一个可以被他们利用得上的点。
那就是景怀帝去世前留下的一卷诏书。
凤儿出现,先和当时是皇太子的怀帝坠入爱河,生死相恋。之后又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最后导致司马卿冲冠一怒,后者直接把灵帝弄死,三个月后还篡位了。
怀帝被幽禁很多年,他渐渐回过味来,后期慢慢打通了一些和外界通信的渠道,去回忆,去查,最后发现凤儿果然是有心人放出来的。
怀帝苦苦追查,几番对质,最后发现这个有心人就是当时的甘王秦北燕。
于是怀帝留下了一卷圣旨诏书,上面阐述了秦北燕的种种奸计行为和不臣之心,最后号召天下有能之士,奉诏讨伐秦北燕,誓将此贼屠戮之。
这份圣旨诏书,在原书里,最后是出现在小皇帝司马晏手里的。司马晏命不长久,一心给忠于司马家大房的臣将寻找活路,在原书的拉锯战到了后期,他选中了秦越。
这份圣旨也同时交给了秦越。
不过秦越并用不上,他最后捡漏成功了。
所以这卷诏书只昙花一现,剧都没拍出来,只有原书迷在分析剧版和原书版对比的时候,列了出来。
太小的一个点了,沈青栖只看过剧版,她绞尽脑汁,灵光一现,才终于把这个点想起来了。
沈青栖握着秦晋的手,她前天想起的,但这两天都在转战,两人都没空碰头,她这会生气完了,秦晋也回心转意了,她立马就把这事儿想起来了:“怀帝是大景天子,我们都是他的臣民,只要我们得到这卷遗诏,我们就能光明正大讨伐秦北燕了!”
要知道,秦北燕打出的北征旗号,还只是“诛杀叛逆,以正视听”,也就是谋朝篡位的司马家。
所有人,名份上都是大景朝的臣民。
礼法上,君主是唯一可以凌驾在父子之上的。
还可以顺便把秦北燕的嘴脸抖搂出来,让天下人看看他的龌龊样子。
看他还怎么以正义之师自居。
“真的吗?”
秦晋又惊又喜,他蓦地站了起来了。
他相信沈青栖,而且沈青栖前几年的职业,注定她和各方势力都有联系挂钩,知道一些秘辛真的不奇怪的。
沈青栖面露微笑,用力点头。
“怀帝遗诏,小皇帝司马晏。”
秦晋思索片刻,立即把梁平和冯涵两人叫来,吩咐他们立即带人潜入封京平原,去那昔日囚禁怀帝的废宫或寻找曾经伺候怀帝的旧宫人,设法去打听一下这件事情,寻找这份诏书的痕迹。
梁平冯涵面露惊讶,但神色登时振奋,匆匆就下去点人了。
沈青栖拉着秦晋的甲胄袖口,说:“我们再去信母妃吧?可能这些旧事,母妃能帮上一些忙的。”
说到静妃,秦晋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点头了,“好!我这就去写信。”
他急忙就要下去了,被沈青栖拉着袖子,他回头,见沈青栖笑而不语看着他,他秒懂,他小声说:“我这就下令,让张秀他们把口子填回去,填结实。”
说出这句话,他心里也是一松。
秦晋方才恍然,他刚才做出那个热血上头的决定时候,心里也像有块大石头压着似的。
只是当时他太激动,没有察觉。
现在情绪下去了,那个坏念头打消,他心里陡一松,这才若有所觉。
秦晋不禁回首望去,黑压压的大军就席地幕天坐在这漫天星斗之下,放眼望不见尽头,这些人都是为他卖命的。
他心里有些恍惚,那他以后做决定,是不是要多考虑一些,多考虑这些底层兵卒一些呢?
应该是的。
秦晋一身玄黑重铠,红披在晚风中猎猎而飞,他垂眸看了眼身上主帅的甲胄,心里如是想道。
他握了握拳,拉着沈青栖,快步往大石底下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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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珍而重之,做个好主帅。
以前秦晋去做,更多为了自己,但现在他再去做,会更多出自对底层兵卒的处境的考虑。
他在慢慢变好,今天跨出了一个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