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炎炎, 劲风吹开几抹浮云,那亘古不变的星月愈发清晰,闪烁着, 大片大片连山接水。
秦晋和沈青栖带着他们的亲卫队, 快马横跨半个营区,又回到了秦晋的中军主帅帐。
一盏烛火无声燃烧着, 秦晋思索片刻, 提笔给静妃写了一封信, 让人马上悄悄传回常州去,之后又当着沈青栖的面,把陈棠叫了进来,让他马上率心腹好手出营往西北方向去,带上锄锹等工具,和张秀一起把郭琇那边挖出的小口子给填补回来,确定两河接口无恙, 守护至天明方归。
话罢他亲自手书一封,用印, 让陈棠持书与张秀接头。
——秦晋把话粉饰了一下, 说是哨兵发现郭琇挖掘两河解口, 他命张秀带人去确认的。
陈棠是个八尺魁梧汉子, 浓眉大眼,一脸正气,闻言大惊愤怒,领命匆匆忙忙就出去了。
陈棠和贺贞他们都一样, 都是从最开始的南都南郊别院,他就藩邾郡之前就开始跟着他的了。
陈棠和贺贞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贺贞陈棠等人和原隋州军这边的臣将也非常理念相合,这么长时间下来已经和后者打成一片, 个个都结交了极多好友,贺贞杨昌平陈棠他们五人在如今的隋州军里,有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再苦再累再是血战到底,也是激昂开心的。
——可能全军上下的大小文臣武将,只有他这个主帅,是靠着伪装混进来的。
秦晋看着陈棠步履匆忙急急出去的背影,他心里如是想道。
不过他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沈青栖打散了。
他并没有这么差。
一盏烛火,随帐帘摆动的风摇曳着,沈青栖握住他的手,他回头,两人的手牵在一起。
沈青栖摸摸他的脸,一脸的热汗,灯火晕黄,她轻声和他说:“人生在世,不亏心就是。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窟窿,踏进另外一个更大的窟窿,那人可就完了。”
她有些语重心长地说。
在这个炎热夏夜,静谧的营帐,她心里转了好几遍,才把认为最合适的话轻轻说来。
顺风的时候,谁都能豪迈大气;但只有逆风的时候,才能见到人品和底线的。
就好比皇帝秦北燕。
那就是一个经得起顺风,经不起逆风考验的人。
一路南征到如今,从手底下只有几千人都如今手掌数十万大军,秦晋的身份位置早就变了。他有了可以自傲的资本,完全称得上底气的资本,但位置高了责任也大了,她希望把握住自己的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
但其实在沈青栖心里的秦晋,并没有这么差了,一路两人相处都比较亲密,她感觉到,他是有变化的。
——“人生在世,不亏心就是。我们总不能为了这个窟窿,踏进另外一个更大的窟窿。”
秦晋听完这句话,有些出神。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好像黑夜里的一道闪电,他突然就读懂了刚才自己心里那种移开了一块大石头的感觉大概是什么。
原来他也并不是那么愿意做这件事情的。只是恨意太多,一下子掩盖了其他感受。
真是此消彼长,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此时此刻,恍如隔世,他也真切地感觉起那种不愿意起来。
如果做了,以后怎么面对阿栖?怎么面对他的朋友们?还有全军上下。
到那时,他就真的不会有以后了。
不值得。
他不是秦北燕。
他不想不择手段。
——其实秦晋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这样的人。他以前就不愿意为了仇恨放弃自己坚守的东西的。就譬如当初,在被追杀到穷途末路的沉水大船上,他宁愿爆发去救当时还不是很熟悉的青栖。
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好歹保住自己还算得上是好的最后一点东西。
一灯如豆,秦晋怔怔地想着。他突然恍惚中,明白了自己这次为什么感受会变得如此矛盾?
那是因为,他现在身处的环境发生了变化。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他坚守的那条线不知不觉中也发生了变化,变得模糊,在摇摆着,好像纳入了很多新东西。
这些新东西都是他身边的人带给他的,他不知不觉熟悉起来,接纳了起来。
哪怕这些新东西他其实还在迟疑着,究竟属不属于他要坚守的底线之内呢?
新与旧的界限模糊了。但确实,他下意识已经不想用黑暗覆盖它们了。
所以做出放弃挖掘两河接口的决定之后,他心里就像移开了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似的。
秦晋不禁闭上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气。
再睁开,大帐里面还是静悄悄的,只点了一盏灯,他和阿栖互相握手站在帅案前,她目带关切看着他。
秦晋冲她笑了笑:“别担心,我没事了。”
我想通了。
既然自己也不愿意,那就算了。
秦晋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有大军,想击败杀死秦北燕,“我再另想正经的法子就是了。”
秦晋大约自己都不知道,他穿着重甲的肩膀放松了很多,脊背感觉也挺直了,他换了个姿势,人明显放松了不少。
是想开了。
沈青栖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但这种心理变化有时候很玄妙,组织语言说出来就变质了,也不好继续往前发展了。晕黄灯光下,他眸光清湛,眉目舒展了很多,状态看着挺好的。他明显是真想通了,那她也就不追问了。
“好!”
沈青栖展颜一笑:“那我们就等梁平他们和母妃的消息了。”
梁平先不说。
对于静妃的到来,沈青栖还是比较期待的,因为静妃给她的感觉人很正,也足够爱秦晋。这段时间秦晋遭遇的事情和变化其实挺多的,爱情不能取代亲情,静妃的到来,应该能给他带来一些正面影响的。
沈青栖不禁期待起来。
还有已经出发日夜兼程带人赶往封京的梁平冯涵,啊,希望一定要找到线索啊!
不求一下子找到诏书,但最起码希望找到点线索,因为沈青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破局的办法,好让现阶段的他们能彻底和秦北燕撕撸开,正式宣战。
沈青栖小声地说了,秦晋也不禁握了握:“希望一切顺利。”
他也对这卷诏书寄予了很大的希望。
无他,因为目前真的没有第二个办法了。
……
这一夜,秦晋沈青栖这边肾上腺素大起大落,外人也不得而知。
只是知道内情的,都在全力关注着两河交接的土坝位置,信鸽不断飞落起伏着。
陈棠一带着大批人手直奔西北方向而去,马上就被其余两方发现了。
紧接着,陈棠带人和张秀那边接头,传达了秦晋的命令,张秀虽有些诧异,但手书是秦晋亲笔,私印也是秦晋本人贴身携带了,他立即就领命了。
然后两人就马上带人,依照秦晋的命令行事,把先头郭琇那边的人掘开的小口子给挖土搬石尽快回填,并且一路守护到天亮。
期间郭琇放在外面的人发动了多次攻击,都被陈棠张秀率人击退了。
秦北燕遣过来的第一波数百人和第二波千人也先后加入了守护土坝的行列,陈棠张秀没有拒绝。
至此,郭琇原来安排在外面的人已经彻底不够了。
拉着秦北燕和其麾下百万大军垫背的毒河计划宣告失败了。
消息传回高岗之上,郭琇的尸体已经硬了,被油布包裹放在身边,郭珞一夜无眠,他恨道:“这秦晋是不是疯了!这秦晋是不是疯了!!”
郭氏兄弟之中,其实郭珞比郭琇好些,多次劝过郭琇,但兄弟感情好,他从未打算和兄长分开。现在因为兄长的之死,已经近乎疯癫一样了。
这时候天色将亮,连绵高岗底下的秦军和隋州军临时营地已经动了起来了,马上就要发起最后的冲锋总攻了。
郭珞狠狠将飞鸽传书掷在地上,“啊啊啊——”
而秦北燕的营地之上。
一夜过去,渠河河水没有发现更坏的变化,那些肮脏的浮絮和隐隐的臭味反而渐渐不见了。干净的渠河水流量大,先前小口子冲进来那些脏东西融在渠河水里,已经对下游人口稠密区构不成影响了。
秦北燕接讯要更早一些,他哈哈大笑,“真没想到啊!哈哈哈哈哈”
秦晋这是变了吗?
变得如此滑稽可笑!
在青栖身边,竟都学得如此妇人之仁吗?
秦北燕眉目凌然,好,就这样的机会都放手不抓,还想光明正法击败他吗?简直白日做梦!
一直等待天色大亮,号角声呜呜连绵,牛皮大鼓隆隆擂响,紧接着一场向上的攻坚战随即打响了。
一百多万大军铺陈开来,漫山遍野黑压压的,郭珞和他麾下的南军固然悍勇,但秦北燕和秦晋轮番的车轮战之下,傍晚时分就支持不住了,一直鏖战到第二天上午,开始有部属投降了。
秦晋和秦北燕放开口子,郭珞率兵仓皇而下,紧接着秦军和隋州军就开始一轮轮的抢先圈住郭军,开始逼迫后者投降。
秦北燕老练,而秦晋锋芒毕露也不是省油的灯,两者绞住切割的郭军数目其实差不多。
在第三天上午,郭珞战死,郭暄、郭智、郭晖、郭昭全部战死,被两军分别绞住的郭军,全部投降。
极忠于郭氏的臣将,不管是秦北燕还是秦晋都没有留,让对方在战场上绝大部分都战死了,其余的小部分将领和全部投降兵卒,马上进行缴械、拉进城里圈关,之后逐步打散收编。
秦晋确实很厉害,秦北燕在战事中有心尽可能多鲸吞郭部兵马,但都没能如愿,最后就和秦晋打个平手。
而秦晋如今处理降将降兵已经非常纯熟,都不用多思考,旋即下了多道军令,第一投降不杀;等圈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下令降兵降将建立南朝时期和北征期间所有功勋一律如常计入,之后再建功勋也照样录入,将领累计功勋赏赐封爵,而普通兵士将来遣回原籍按战功分田分地分房。
待遇和隋州军普通兵士都一样。
本来惶惶的降兵,一下子精神大振。秦晋还安排了一些原赤郡城三世家降兵去做收编工作,百闻不如一见,后者被问都不隐瞒,郭部的降兵一下子兴奋了起来,迅速归心。
这等收拢降将降兵的策略,自然是非常高效而好的。
秦北燕也下了类似的圣旨。
但问题是,秦晋并没有经过秦北燕,他就自行把军令下了。
——原来秦北燕是君父,是皇帝,秦晋应该闭麦,等秦北燕来下全军军令才是的。
最起码,表面应该如此。
但秦北燕的令兵飞马抵达荟城,秦晋的军令早就下完了。
鲸吞五十多万的郭琇盟军之后,秦北燕和秦晋就近分别攻克各一座城池,分别是峪郡城和荟郡城,后两者很快开门投降了,两军分别进驻,开始收复整个范州和收编降卒的工作。
峪城之内,州衙门帝皇行辕。
秦北燕得讯秦晋自顾自就下了军令,他眉目不禁狰狞了一下。
半下午的夏阳很晒,铜制冰鉴丝丝白烟,秦北燕坐在大书案之后的太师椅上,原来正和江希舜左荣等文臣在说降军诸事,一刹那,秦北燕的目光像淬了毒一样的冰冷。
大件的事情都商量得差不多了,左荣等人对视一眼,默契起身,告退去忙碌了。
江希舜想了想,也跟着告退,匆匆出去了。
书房之内,除去呈上密报的暗卫统领秦祈之外,就只有秦北燕一个人。
秦祈禀报之后,靠回墙边,无声站着。
秦北燕露出狰狞之色,片刻恢复过来,但眉目阴沉到了极点。
看来,要尽快解决秦晋了。
现在郭氏盟军也解决了,秦北燕可并不想把秦晋这个逆子的留到真正一统南北彻底开国之后。
可秦晋拥兵之重,个人能力超卓,隋州军上下拥戴归附之心非常强。
这隋州军也有点棘手,底层兵卒初始都是从隋州出来的,抱团,归心程度高。而隋州军上下的臣将都是忠直之士,多讲究忠臣不事二主,跟随秦晋时日已久,就显得非常麻烦,很难把隋州军从秦晋手上剥夺出来。
但放着更麻烦,秦晋掌中的隋州军只会随着战事推移,像堆雪球般越滚越大。
让这个心腹巨患越来越大。
对于秦晋这个儿子,秦北燕并无多少感情,昔日相对倚重,只是因为好用。
但从前他绝对没想到,这把刀用着用着,最后反过来割他自己的手。
秦北燕一时都很后悔,当初不应该让秦晋去收取隋州和隋州军。他应该让秦越去。
秦越是个见风使舵只谋利益的虚伪东西,秦北燕知道。
但秦越绝对比秦晋好对付多了。
秦北燕阴沉着脸,眯着眼,正在思索该如何解决秦晋?不过没等他想到,暗卫副统领刘岩带着鸽房的陈英,悄然快步从隔间小门进了大书房。
“陛下,封京有信!”
刘岩有些焦急,压低声音:“凤儿姑娘不见了!”
“我们在宫里的眼线廿二日传信,说有一天忽然发现,凤儿姑娘不在碎玉轩,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秦北燕闻言一惊,“怎么回事?!”
他马上坐直了,刘岩急忙膝行上前,把密报呈上。秦北燕立即展开一看,上面蝇头小楷和刘岩说得差不多,只是更详细些,那几个眼线一直都是负责监视凤儿和碎玉轩的,本月十九时发现凤儿好像不在碎玉轩,后经过两三天仔细侦查,发现是真的,小皇帝司马晏不知道把把凤儿弄哪里去了。
凤儿失踪了。
秦北燕脸色登时一沉。
凤儿可以说是秦北燕这辈子干过的最龌龊的事情。他利用了私生长女,颠覆了整个旧景朝,直接让司马家篡位大景,囚禁怀帝,让整个旧景人心都崩坏了一半。
司马卿的上位称帝,血洗多少忠臣名将?人心涣散,怨声非议载道。更让朝廷对大江南边的掌控力进一步削弱,让秦北燕的起义军更加容易征伐四方。
上述的结果,还直接导致了后来南朝北征的绝佳战机。
秦北燕唯一牺牲了的,只是一个女儿。
没错,凤儿是秦北燕的女儿,最大的孩子。
秦北燕婚前就有两个相好了,都已经给他生下了孩子,其中最大的女儿,就是凤儿。
凤儿国色天香,绝代佳人,以青楼女身份出现在封京,十四岁结识当时还是皇太子的怀帝。后来被灵帝和司马卿争夺,司马卿一怒之下,毒杀灵帝又伪装其暴病而亡。后来怀帝登基三个月,他索性篡位了。
凤儿先做灵帝的妃嫔,司马卿篡位之后,又成了司马卿的妃嫔。再后来,司马卿老死,次子司马斌继位,又被囚禁在宫中成为司马斌没有名分的妾室。
再后来,小皇帝司马晏杀死叔父司马斌复仇成功,登上帝位。
小皇帝司马晏遭遇过其叔父暗算毒害,从小就是个病秧子,他有皇后但很可能没圆房,他平日不近女色的,对红颜祸水凤儿也没有任何性趣,但他却紧紧囚禁着凤儿。
秦北燕在司马斌去世后,就想悄悄把凤儿劫回来,以绝后患。毕竟这件事只要一宣扬出去,秦北燕的名声立马就扫地了,毫无正义可言。
但司马晏第一时间就将凤儿擒住,并命人紧紧看守,多年来囚禁在碎玉轩。
秦北燕倒不是没有尝试过遣人北上封京,但去一个,失踪一个;去一双,失败一双。
司马晏很可能已经查到凤儿是他的女儿了。
只是司马家底蕴极深厚,明暗人手、臣将、近卫,什么都不缺,又南面称帝这么久。这些资源在司马晏杀死其叔父继位之后,这几年逐渐被他全部拢在了手中。
可不是郭琇的荆门郭氏可以相比拟的。
加上鞭长莫及,秦北燕一直奈何不了司马晏。
现在突然得悉凤儿不见了,秦北燕心中警铃大作:“加派人手!一定要查到司马晏把凤儿弄到何处!马上去!”
秦北燕眯眼:“必要时,可以杀死凤儿。”
冰鉴为这炎炎夏日的大书房带来沁凉之意,秦北燕一字一句冷冷说道,刘岩后脊蹿上一阵凉意,他咽了咽,他是知道凤儿的真实身份的,但他还是马上应道:“是!”
“去罢。”
刘岩低着头,俯身,匆匆起身从后门出去了。
秦北燕站起身,在偌大的书房内踱步,厚厚的团花地毯吸附了军靴落地的声音,整个大书房静悄悄的,让人心里发冷。
秦北燕为什么一定要接回凤儿?
当然不是因为父爱。
也不是因为凤儿这个人,毕竟口说无凭,谁能证明凤儿真的就是他的女儿?
而是因为,近年来,秦北燕发现,凤儿可能瞒着他藏着一些重要的东西。
——司马晏把凤儿钳制得这么紧,碎玉轩守卫力度甚至不亚于他本人身边。他又不喜女色。秦北燕几乎立即就猜测,这很可能是有什么重要东西被凤儿捏在手里了。
这个猜测一出,让秦北燕异常恼怒。
要知道,凤儿的母亲弟弟被他捏在手里,这个女儿又素来柔弱,他一向都认为对对方是绝对掌控的。
没想到,不知道何时,凤儿竟然隐瞒了他这么一件重大事情。
这让秦北燕生出一种极大的危险感。
他这些年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往北都宫里安插人手,一再试图遣心腹北上去劫人,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现在,在不久之后,他马上就要兵临封京平原的北偃关关门之下了。而在这个当口,凤儿突然不知道被司马晏弄到哪里去了!
这当即就让秦北燕警铃大作。
刘岩去了都不够,他立即下令秦祈,连续出动多股暗中力量,甚至包括了刀马营,立即奔赴封京。
不顾一切代价,把凤儿弄回来,必要时可以杀死!
把凤儿瞒着的那些东西弄回来也行。
不然就灭口!
“马上去!”
秦祈也是秦北燕的私生子,秦晋离开后,暗卫统领临时兼任刀马营大统领的,但秦北燕一直没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这一兼任就是好几年。
他并不知道这个凤儿就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闻言跪下锵声:“是!”
匆匆下去了。
秦北燕脸色阴沉如泼墨,站立好半晌,才蓦地转身回大书案之后。
……
弦月如勾,银白月华无声洒在封京平原的山川河流和中心这座巍峨大城之上。
不管外头如何战火燎原,秦北燕和秦晋父子间如何暗流汹涌,在争夺着范州诸城池的控制权,封京皇都的探马如何每天匆匆出入,这寻常百姓之家也影响不大,最多酒楼茶肆多人讨论,街上也时时听闻一下罢了。
封京城内外,喧嚣平静依旧。
梁平冯涵当夜领命点了二十多个人之后,就带队悄悄离开了大营,他们换了衣着,佯装商队,过了北偃关的关门,之后就直奔封京城的方向了。
他们进了封京大城之后,也没有侦探什么朝堂局势之类,而是趁着夜色换了夜行衣,直奔白天就踩好点的东城废宫去了。
废宫原名昭和宫,是旧景朝众多行宫之一,这昭和宫不算很大,但位于封京城之内,怀帝被废之后,就被幽禁于此。
这座昭和宫自从怀帝也去世之后,就直接荒废下来了,已经有十几年了。红墙斑驳,没有守卫,杂草丛生,连瓦片都缺损破碎得厉害。
平日里都没有人走动的,最多有些胆大的附近小孩从狗洞里钻进去玩捉迷藏,不过晚上也各回各家去了。
梁平冯涵他们一队二十多人,夜里悄悄潜入,从废宫的主轴中心的九章殿开始找起。
大殿里面黑乎乎的,厚厚一层灰,桌椅帐幔全部都没有了,空荡荡的破旧宫室和宫墙,他们点上了带来的烛火,带着很大的希望,一寸寸寻找墙壁地面,不断摸索敲打,试图寻找到有可能存在的暗格。
可就在他们刚到的第一天,才刚刚开始摸索寻找,花了半个夜晚把怀帝当时住的寝卧里外上下的敲遍了,并无所获,梁平和冯涵正皱着眉凑在一起商量,下一个位置找哪里呢?旁边的宫室?外面的庭院?
可正在这个时候,他们忽然听见了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时候,已经在宫殿的庑廊之下了,那人慢慢走着,几步就走到了破旧斑驳的门槛一侧,“你们,是在找遗诏吗?”
那是个很瘦削的人,身穿蓝衣,披着黑色的兜帽斗篷,银白的月光自庭院外投进殿门大开的大殿之内,那人就站在门口,他背着光,尘太大,他甚至咳嗽了两声,身边立即有人上前紧张想拍背,但被那人挥挥手,挥退了。
这是个少年,非常瘦削的少年。
梁平冯涵等人大惊失色,急忙抬头望去,又迅速聚集,匆匆一跃自破旧的红漆槛窗跃出,团团持刀站在外面的庭院里。
外面竟然来了很多人,都是高手,就在对面的庑廊之下,无声无息拱护在那个少年的身后。
“你是梁平?你是冯涵?……”那个少年转过脸上,眯眼看着他们,慢慢辨认着,将为首的梁平和冯涵都对上了号,“一个是秦晋的亲卫副统领,一个是秦晋如今手下专司刑狱的校尉。”
“你们都是简王秦晋的人。”
这个少年一动,黑斗篷和藏蓝色衣摆也动了,露出掩盖在黑斗篷之下悬挂在腰带的一枚压袍角的玉珏。月光明亮皎洁,那玉珏的丝线和绦子竟然是明黄色的!
——早在旧景开国,明黄色已是君王专用。
梁平冯涵等人眼尖,都见到了这抹明黄,大惊失色,难道这是小皇帝司马晏吗?
然而,不用多解释。
那少年皇帝转过脸来,皎洁月光之下,他一双漂亮到极点的瑞凤目,竟然和秦晋生得一模一样,而轮廓之间,和秦晋竟然也有两三分相像。
他脸色苍白,太瘦削,不然可能还要更像一些。
梁平早就听沈青栖他们闲聊时说过,秦晋眼睛长得非常像他的外祖父。
而来之前,沈青栖才刚刚和他们科普过,好让他们心里有底,小皇帝司马晏的母亲和静妃是亲姐妹,司马晏是秦晋的亲表弟。
——不是论什么血缘关系,大军压境,亲父子也没有情面可以说,更甭提从没见过的没感情的表兄弟。
沈青栖只是尽可能把自己的知道的事情告诉他们,好让他们不吃亏,也尽量让他们能顺利一些,最好能找到线索。
她和秦晋都寄予厚望的。
所以梁平冯涵是知道不少内情的,两人也很紧张,很希望能此行能获得一些重要线索,最好直接找到遗诏。
可两人猜中了开头,却绝对没有猜到过程和结局。
梁平冯涵本来极度戒备,然而小皇帝司马晏一转过头来,他们瞬间失了音,纷纷对视,目露震惊。
小皇帝司马晏脸色很平静,他淡淡说:“你们不用找了,找不到的。”
因为他已经找了很多遍了。
梁平眼尖,他站的这个位置还能望见对面庑廊尽头的月亮门,只见那陈旧月亮门之后,站有两个蓝色普通布衣的高大男人,都是司马晏的人,他们正一左一右钳制着一个软趴趴身穿黑斗篷的矮个子的人。
那被钳制的那矮个子,黑斗篷的兜帽挡住脸,看不见,只看见一小截极度白皙弧度优美的下颌线,看身形很明显是个女人,还应该是个漂亮女人。
小皇帝司马晏才说了这几句话,就一阵惊天动地般的咳嗽,咳得死去活来,半盏茶时间,才勉强停下来,他接过身后近卫紧张递上的帕子,捂住嘴片刻,一直到咳嗽彻底停下,他才慢慢放下帕子。
银白的月光铺撒,就在梁平和冯涵等人紧张疑惑又不知所措的时候。
小皇帝司马晏平静地说:“我要见秦晋。”
“马上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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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