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较瘦削低矮的身影坠在队尾, 很快没入了黑暗。
老实说,青栖不矮,但相对同行的梁平武绛等以及司马晏那边的人, 就明显海拔要低不少了。她出营路上还挺担心因此露馅的, 不过武绛安排得很好,很快调整了队形位置, 她们和相对低矮一点的人同队, 就很顺利出了大营。
出了大营之后, 一行人化整为零,迅速远离大营,到数十里外一个叫莫乡的货行据点更换衣物。
这是一个非常繁华的交通枢纽,已是午夜时间,外面还有商队人流络绎不绝在赶夜路,据点的人说,这还是因为战时的原因, 不然起码还得多几倍的人流车流。
这就很好,方便他们连夜赶路。
沈青栖出入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这些歇脚的商旅大多对南军都是比较放心的, 认为后者并不会滥杀无辜, 尤其是简王秦晋所率的隋州军, 口碑非常好,她不禁翘了翘唇。
秦晋在变好,他与他麾下的隋州军口碑也非常好,这真是让人高兴啊。
如果后续一切顺利, 能尽快对秦北燕宣战以及解决秦北燕,那就更好了。
后面几个不待客的小院子,沈青栖他们匆匆而入, 等她七手八脚把脸洗了,妆容调整一下,衣服换好了,推门出去,静妃已经好了,站在回廊的灯笼下,在等她。
“伯母?”
沈青栖连忙走过去。她一开始写信叫的娘娘,可静妃没让她这么叫,后来就改称伯母,显得亲昵和平凡很多的称呼。
“嗯,好孩子。”
静妃迎上来两步,微笑握住沈青栖的手。夜风灯笼晃动,她就着晕光细看这个高挑又漂亮的姑娘,举止洒脱大方,脸上涂了妆粉,但一双杏眼黑白分明又大又亮,熠熠生辉,看着就是个响快又正气的姑娘。
她很喜欢沈青栖,她根本没有不喜欢沈青栖的理由,这个姑娘救了她的儿子,不离不弃到今日,她对她只有感激和疼惜的,喜爱得不行。
秦晋已经写信告诉过她,他和沈青栖在一起了,如今更是看着了未来儿媳妇,样样都是好的。
静妃忙应了一声,含笑看着她,拿两只手都来牵她。
和面容不同,静妃有一双很漂亮的手,手指修长白皙,尾指很长,一眼望过去,秦晋的尾指就像她。她的手形状漂亮,不算十分柔软,但干燥又温暖,握起来意外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双手给人感觉十分好,力道轻柔之余,充满包容和安全感。
沈青栖冲她笑了一下,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都有着共同一个她们爱着的男人,这第一次单独相处,就感觉很是融洽。
沈青栖和静妃相视一笑之后,也不敢耽误,匆匆步下台阶携手出了这个小院,往后门方向小跑而去。
后面外已经隐隐有马匹的咴咴踢踏声,马匹和商队已经准备好了,沈青栖静妃到了没一会,所有人都来齐了,一共九十多个人。除了司马晏的将近四十人,秦晋这边三十多个人,静妃随身也带了二十多人,清一色都是男的,从前见过的那些宫女现在一个都不见了。
将近一百人,沈青栖打量了一下,明显司马晏那边的人身手最高最训练有素,权倾朝野百年司马家果然不是吹的;其次就是静妃这二十来个人,其实静妃曾经多次说想给人秦晋的,但秦晋想着母亲身边也很需要人保护,他本身就是高手,不过分需要,就婉拒了。
最后就是沈青栖身后的武绛梁平等人,撇去武绛带的几名贴身亲随,梁平他们其实也不错的,沙场铁血整肃有素,人也精明能干,身手在秦晋指导下也有了很大的飞跃,现在算不错的了。
就是和司马晏那边一比,就显得有些失色罢了。
不过沈青栖想,没关系的,时间罢了,秦晋已经很厉害了,一般人可整不出这么一支心腹队伍。
在她没看到的地方,他真的付出了很多努力。
这些差距其实就是时间。
只要战胜秦北燕,以后总会有的。
沈青栖一点都没有被比下去的尴尬,反而斗志昂扬精神抖擞,她和武绛对视一眼,点点头,武绛立即驱马过去和那边带头的一个三十出头左眉边有颗黑痣目光很坚毅的中年人商量了一下,立即就出发了。
一百多人,分成四个商队,混入驿道一点都不起眼,他们将以最快的速度往南而去。
沈青栖立即一夹马腹,毛色涂得斑驳的膘马四蹄翻飞,立即护着“货车”往前冲去,很快怪上了驿道。
现在什么都先不说,先紧着把这个凤儿的生母邬氏拿到手里再说!
……
一行人速度真的非常快,风尘仆仆火速自范州南下常州,而后洛城码头登上客船,一路加速,自阜州登岸,而后继续南下,一路抵达元江北岸的隘口葛陵码头——这个能贯通南北的隘口已经被秦晋实控多时了。
非常顺利过了葛陵码头,之后转大船,鼓足风帆,直入南朝腹地,一路抵达甘州的春陵郡才水路转陆路。
这里其实距离青禾族的族地放春山很近了,不过现在大部分族人都已经撤离遁进深山去了,沈青栖也丝毫没有返回族地看一眼的打算,所有人全神贯注,都放在接下来琣阳郡的易乡之行之上。
他们都迫切希望着,一切顺利,能一抵达就很快把这个凤儿生母邬氏给拿住,立即北返。
但事实上,这件事情并不顺利。
南朝甘州是秦北燕的老革命区,真正经营多年的腹心之地,沈青栖武绛他们已经竭尽全力地快了,仅仅花了半个月时间就已经抵达了琣阳郡底下的冯县,直奔易乡而去。
但秦北燕一封飞鸽传书,秦祈率人南下的过程中,这边已经开始撤人了。
沈青栖他们的船还行驶在放春江的路上的时候,静妃就接到了一封飞鸽传书,正是得她飞令正盯着易乡那个小村庄的心腹发来的,一看,她脸色大变。
“不好了!秦北燕的人来了,易乡村子的人正在往外撤!包括那邬氏!!”
“邬氏已经上了车!车已经上了驿道了!”
大家心下大急,连连催促驾船的人,大船拼命往前赶着。
静妃的心腹一连传书了两天,截止到最后,那邬氏和另外二十多辆马车下榻在琣阳郡西南鸠乡的一处大客店的时候,消息突然中断了。
本来几乎每个时辰发一到两次的消息,已经断了一个时辰没发了,静妃的人很可能被发现了!
好在这个时候,他们在后面水路一路狂追,也终于抵达了琣阳西边。
他们立即弃舟登岸,一路狂奔而去,甚至连马匹都不要了,直接攀山而过,以最快速度抵达鸠乡。
他们冲进鸠乡那个大客店的时候,后面秦祈等人下榻的大后院已经空空如也,马车车辙不少,混乱汇入驿道,人已经走了。
武绛和司马晏那边领头叫庞声的中年人一脚踹开房门直接带人冲进房间,心下俱一沉,两人急忙伸手去摸被窝,现在是接近午夜时分,可被窝触手冰冷,显然人已经离开了不短一段时间了。
最后还是沈青栖,她见房间有人去了,她立即掉头往大后院边缘的厨房飞奔而去,一触锅盖,水还是热的,一摸灶膛,灰烬还有余温。
她赶紧往外冲,大喊:“他们刚刚走了不是很久,灶膛还有余温,水还是热的!”
双方来的全都是佼佼者,庞声梁平和静妃这边领头一个殷元的中年人立即带人四面八方去寻找痕迹,大约十分钟左右,庞声那边爆出呼声:“快来!他们往那边走了,东边,往郇郡的方向去了!!”
所有人立即往那边狂奔追去,速度有快有慢,沈青栖脑子活络但身手终究比庞声等人差些,等她带着人终于追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在一片激战当中。
秦祈一行被追上了时候,立即留下大半的人马,和庞声武绛等人激战在一起。
那二十多辆的马车,立即往东南西三个方向各自窜了进去,窜进山边低矮的林子当中去了。
当时黑魆魆的,风呼呼吹着,林木左摇右摆,激战的战场当中,沈青栖眼尖,一钻出来之后,立即留意到庞声和武绛的示意,让她往东边的方向追去。
静妃急得不行,一骨碌立即带着两个人钻进林子往那边绕过去了。
沈青栖赫嗤赫嗤喘着气,在这个混乱的激战之中,她一眼就望见不远处和庞声激战那个年轻人,双方都蒙了脸,但那人的额头轮廓和秦晋很有些神似,她几乎闪电般想起,秦晋给她介绍过如今的刀马营的猜想,如今刀马营的大统领很可能是他再往下一届的佼佼者,叫秦祈,也是秦北燕的私生子,很年轻,今年才十九。
她几乎瞬间就开口了:“秦祈!你知道你正带走的是谁吗?是你同父异母姐姐的母亲,你是不是还要杀了她?你是不是还想杀了你姐姐的母亲!!”
秦祈不欲恋战,几次三番想掉头往东边掠去,庞声死死咬住不放,这个时候,沈青栖突然这么喊了一声。
她跑的快喘不过气,声音其实不算很大,但秦祈身手极高,听见了,他登时心一震!
沈青栖快速低声说:“秦晋知道你。他走了,你也找机会走吧!”
天南地北,总有地方去的。
沈青栖再不迟疑,一头钻进灌木丛里,追着前方静妃的动静索索动静而去。
静妃这辈子也不是没有吃过苦的,昔年跟着秦北燕转战的时候,他们后勤曾经一天转移一百多里,硝烟着血腥挥之不去。
这些都是很久远之前的事了。
但今夜,她几乎是不顾一切拼命地拨开灌木枝杈往前飞奔,树枝划破脸颈火辣辣她也完全顾不上,终于,她追上前面乱奔的马车。
马车上驾车的还有一个蒙脸人,沈青栖连续射光五支袖箭射过去,赶在对方想回头杀死邬氏的这个动作之前,制止了他,武绛也飞掠而至,扑上去,和那个蒙脸人激战在一起。
附近马车也先后响起了激战的声音。
静妃撩起第一辆车的车帘,里面是个老妇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和小男孩,神色惶恐,不是!
静妃又夺路飞奔往最近的打斗声,扑上去一撩车帘,也不是。
第三辆,第四辆都不是。
终于,她在沈青栖带着人开路之下,冲上车辕撩起第五辆车的车帘之后,一张白皙柔美的面,青色衣衫的中年女人,暴露在月光下她的面前。
“邬氏!邬氏!是你——”
静妃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深吸一口气,狂喜,大声喊道。
凤儿的母亲邬氏已经五十多岁了,她比秦北燕年龄还要更大几岁,但岁月不败美人,依然是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
附近的沈青栖等人闻言大喜,手上的打斗更振奋激烈的几分。
静妃攀着冲进车内,亲自去拖邬氏,邬氏也是大震:“殷,殷二小姐,……”
这样的场景,从前两天狂奔到现在,甚至有人想杀她,幸好阴差阳错的邬氏幸运没被射中,外面激烈的打斗,突然出现的殷二小姐,邬氏惶恐,她拼命打开静妃的手挣扎。
静妃急得不行,怕沈青栖他们没撑住,功败垂成。
在这个月光泠冷的夜晚,她死死盯着邬氏,“你这是还惦记你的小儿子,要牺牲你的大闺女对吗?你想她死,对不对?!”
邬氏大震,她的小儿子其实已经死了,他去秦北燕那边争战功出身,可惜战死沙场。唯一还支撑她活着的,就是渺无音讯的长女。可惜她无论如何求问,看管村里的暗岗只说凤儿还活得好好的,她甚至连秦北燕都见不到很多年了。
邬氏立即扑上去:“凤儿,我的凤儿!她在哪里?!她在哪儿呢?!快告诉我,……”
当年她给长女取名凤儿,心比天高,可惜已经被现实击得七零八落,她如今活着没有其他盼头,只有闺女呢。
静妃被她紧紧抓住手臂,她一把拽住邬氏掉头往车外跑,“假如你不去,你的女儿就真的要死了!”
武绛已经解决了那个蒙脸人,一路辗转杀过来,这时候静妃和邬氏已经拉扯着从车厢出来了,沈青栖心下大喜,急忙喊:“武哥!人找到了!你赶紧带着娘娘和她先走!!”
武绛顾不上废话,扫一眼沈青栖这边还好,立即抄起静妃和邬氏的腰,一掠飞奔而去,迅速消失在山林里。
那些蒙脸人立即想追,被沈青栖梁平他们不顾一切缠住,好在庞声那边有人往这边狂冲追过来,很快代替了沈青栖他们和蒙脸人激斗在一起。
沈青栖喘着粗气,这时候梁平和庞声那边的人交代两句,急忙要带着沈青栖撤退了。
他这次来,秦晋下了死命令,就算拿不成邬氏,也必须保护好静妃和沈青栖的。
现在邬氏已经到手,他带着两个人赶紧想护着沈青栖撤退。
沈青栖本来也想马上走的,这样的高手过招,她真的很吃力。这次过来的激战武力值完全超过了他们原先预期,幸好他们来的人多。
梁平和一个叫黄安的小队长一左一右拉着她,三人在密林里狂奔,但刚跑出几步,沈青栖灵机一动,想起了其他马车上的人。
这些和邬氏一起被护送撤退的家眷。
肯定是很重要的人的家眷。
她又想起了白笙,里面会不会有白笙的母亲弟弟呢?
现在己方是腾不出手来劫人了,但他们可以自己走啊!
沈青栖立即拉住梁平和黄安:“我们分个人,就去那些马车上说,说他们的亲人因为他们,被挟持着,脱身不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你们还不趁机跑么?”
梁平几乎是秒懂,和黄安对视一眼,黄安立即掉头去了,刷刷两三下钻进灌木丛,往打斗方向重新跑去。
有鱼没鱼,就抛一网子,只是顺手的事。
黄安掉头之后,沈青栖和梁平赶紧继续往前跑去,深一脚浅一脚,终于在天亮之前,离开了这处激战之地。
……
夏季多雨。
暮色四合的时分,隆隆一阵闷雷响过,瓢泼大雨浇洒在范州平原的大地上。
带着水汽的风自大敞的槛窗吹入,吹得秦晋书案上的日记绵纸哗哗作响,吹飞一张,他赶紧伸手捉住,把它和其他日记摞在一起,小心夹好,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两个楠木小匣,把它们分别放在匣子里,和他这段时间写的其他日记放在一起。
日记什么都写,天气、心情、进军情况、和司马晏谈判的进展,什么都有,不过涉及机密的话,他就不写的,一语带过只讲心情。
这次静妃和沈青栖南下,实话说,他是很惦记的,想念之余,还有些担心。
和沈青栖相恋这么长时间下来,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分开,思念比预想的都要多得多,很多情感,都难以用言语表述。
临行前,情况所限,沈青栖和他说的话不多,她只笑着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一句:想她可以写下来,她回来看哦。
秦晋就真的写了。
他很忙,但有点闲暇,就全都在写日记,已经厚厚写了一摞。
除了沈青栖的,还有静妃的。
老实说,从前因为条件局限,他和母亲相认后又匆匆分离,一直都聚不到一起。他当然爱他的生母,但这份情感之中,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是珍视,但到底相处不多,显得有些陌生。
但这次再见,他发现其实不是这样的。
那些以为存在的陌生和距离,一个照面就能消融,短暂的拘谨之后,就被静妃情真意切的靠近给填补上这种陌生感和距离感了。
沈青栖念叨过好几次,要是静妃能来就好了。秦晋其实隐约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想他和静妃母子团聚。
青栖很热情,很真,她待你的心,总是在不经意间,暖暖的满满的倾泻出来。
秦晋亲自起身,把大敞的窗扇关上了,他小心用手帕把两个匣子飞溅上的水粉擦掉,收回抽屉里。
想完静妃,又想青栖,把他生命中两个最重要的人都想了一遍,直至张秀轻轻敲门,进来禀:“郑公子醒了。”
——郑公子就是司马晏,为了掩人耳目,诸多伪装后,还换了个姓,毕竟司马目标太大,一听就猜到很多东西了。
秦晋点头,他已经收敛心神了,立即就换了普通甲胄,往司马晏暂时下榻的小院方向低调而去。
这段时间,秦晋也没闲过,按原定计划取下四城不说,之后他忖度了一下,最后还是返回了荟城。
他一直不回荟城,会显得奇怪的,因为荟城已经初步收编完毕的新将卒,需要他去亮相收拢军心。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突然不做,就异常了。
于是秦晋取下丰郡和廉州之下,就率军返回荟城了。
司马晏一行在夹带在大军之中,进了荟城,就在他王驾行辕的一处不起眼小院下榻。
这段时间,秦晋除了明面上的事务以及和秦北燕的你来我往角力之外,最重要的事情其实是和司马晏谈判。
司马晏身体时好时坏,他确实已经强弩之末了,他给出封京平原、一众臣将以及三十万精锐京军,他的人进了秦晋麾下之后,该担任什么职务?掌控多少权力?这些都是要拉扯磋商的。
秦晋本来可以一口全部答应下来的,反正小皇帝司马晏已经活不长了。
但在谈判开始的时候,他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和沈青栖决定放弃毒河计划时候的那个夜晚,他回首看向麾下黑压压一片将士的时候的那个心境。
他忽然就不想敷衍。
他不能让他麾下的臣将受委屈,哪怕暂时的他也不想;如果司马晏麾下的臣将将来也确实忠于他,他也不想在开头这里,敷衍对方。
所以他和司马晏的谈判,从一开始,就锱铢必较。他最多只能给出三个上将军之位,中郎将可以有十个,但文臣之首的司马从驾,他只能给出左司马从驾这一个,其余文武,只能从原司马晏这边论资排辈后再往后排下去,不能和一直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骆宗龄等等文臣武将混合相论。
——如果从大景朝这边最开始的资历论起,司马晏这边的文臣武将当然比隋州军和杨昌平贺贞他们的资历要深不少。
混合论戚时山贺贞他们是要吃亏的,所以秦晋不愿意这么论。
他只接受谈判好给出多少位置,然后司马晏那边的人内部自己去论资历高低,等排好后,直接加入进来。
秦晋原来麾下人的官职品阶,不受影响,也就多了一群同僚同袍。
并且秦晋在给位置数目的时候,沉吟了很久,他尽可能地照顾他麾下臣将心理的情况下给出数目的。
还别说,他这样的态度,司马晏反而一下子认真起来了。本来这少年皇帝恹恹的,情绪多少有些低沉。秦晋的话一出,他蓦地撩起眼皮子盯了秦晋片刻,人慢慢坐直了,也开始锱铢必较起来。
这样很真实,他直觉秦晋会做到,也在用很认真的态度对待他的人。
于是司马晏也认真地谈起来了。
两人一共谈了十多天,有时候为了两个郎将的位置,他们能拉锯一天,吵得面红耳赤不欢而散。
最后,两人终于谈妥了,上将军四个,中郎将十二个,郎将检金副将等中层将领合共五十三个,还有中底层的校尉士官则按照兵士编制来定。
司马别驾一名,长史四名,各中层曹掾官吏合共三十二名,底层文官按编制若干。
另外,小皇帝司马晏将会打开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迎秦晋大军入关。
秦晋必须解决施朗,可战可驱逐,但日后绝不能和施朗合盟或者接受施朗的投降。
最后一个最重要的条件,就是诛杀秦北燕了!
六月十五,夏季已经快要过去了,在这个暴雨滂沱的傍晚,秦晋和司马晏终于谈妥了。
司马晏脸面还有些潮红,他咳嗽着,和秦晋唇枪舌战在拉扯是真心不容易,最后,他说:“你起誓吧,以你母亲和那青栖的名义,必须善待我的人,否则,她们将不得好死!”
涉及静妃和青栖,秦晋当然是不悦的,但他也明白,司马晏想要个保障无可厚非。
秦晋举起手,三指向天:“我秦晋在此立誓!倘若司马晏今日应承归投的文臣武将日后并无异心与异举,不消极待职,我秦晋待其如麾下旧臣将,绝不异样半分!否则,教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此生此世不得与母亲与青栖相聚。”
司马晏让他起誓静妃和沈青栖不得好死,他起誓自己不得好死,涉及静妃和沈青栖的,却是不得相聚。
司马晏不禁听笑了。
他来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笑,哈哈大笑,笑得眼角都出眼泪,笑得秦晋脸色拉下来,铁青铁青的。
许久,司马晏终于停下了笑,他接过林良呈上的丝帕擦了擦眼角,忽说:“秦晋,我死后,把亲卫和暗卫也给了你吧。”
身边林良皱眉露急,这话说得不详,可司马晏摆了摆手,并不在意。他终究是快死了,说不说都会死。
他身边最忠心耿耿他与之感情最深之一的,就是他的亲卫和暗卫们。
这些人多年苦练,习得一身本事,与其随着他死消寂下去,不如寻个好出路。
反正,新崛起的秦晋,必然是缺这些需要底蕴和时间酝酿出来的东西的。
本来,司马晏舍不得给的,这是他最后的东西。
但他现在,突然就想了。
秦晋微微蹙眉,实话说,这个司马晏阴晴不定又有病,经常很尖锐,他本来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和这样的人相处,他也是很不愉快的。
他上下打量着忽然笑了一场似乎心情很不错的司马晏,这个病弱苍白的少年脸面呛笑得潮红,这会儿又在剧烈咳嗽着,他对这样的病娇少年真的一点都不感冒,不了解对方突然在想什么,也没有兴趣了解。
他说:“随你。”
秦晋淡淡道:“倘若要来,便如同周桓等人一样。”
他会善待,前提是忠诚不叛,并且他不可能一下子就贴身信任,这些都需要时间。
司马晏倒没有后悔,只是一下子又有些不高兴生起来,秦晋立在窗边,寻常甲胄,却身姿笔挺舒展,英伟雄姿,让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难受来,对方虽然没好爹,但却还有母亲,有心心相印的爱人,他更加不舒坦了。
司马晏咳嗽勉强停下,他拉着脸说:“你走吧。北偃关的事,路上我会让周桓来和你商量。”
秦晋就直接走了。
他回到中路大书房没多久,司马晏那边却又真的给了十几个暗卫过来,个个都是好手,为首是一个叫林镇的,是林良的亲弟弟。
林镇等人心情也起伏得厉害,但强自压下了,跪地低声道:“陛下令我等,从此于殿下手下听令。”
秦晋微微拢了下眉,这个司马晏,想给就给,不想给就不给,一会云一会雨的。
他也不是非得要这些个暗卫亲卫的。
秦晋不觉得自己很欠缺什么,哪怕他身边的亲卫略有些逊色。
不过要是林镇等人真忠心跟随他,总得来说,还算件好事。
他和秦北燕撕破脸在即,多一些人才总比少的好。
秦晋出身使然,他也不爱为难这些暗卫。
他很快松开眉心,道:“去找张秀报到,编入亲卫编制。”
他看了张秀一眼,张秀会意,暂时不会给林镇等人太贴身的位置,也不会安排单独上岗和接触什么机密。
林镇跟着张秀出去了。
司马晏在秦晋手上,秦晋倒也不惧这些人翻出什么花样了。
谈判磋商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路了,范州平原诸城池的抢攻目前也差不多完成了,南军很快就要开拔往封京平原的北大门了。
静妃沈青栖他们已经去了大半个月。
现在最重要的是凤儿的母亲,那卷诏书!
偏偏从前天开始,沈青栖他们那边发回来的飞鸽传书就出现了转折,秦北燕还真遣人南下转移易乡村庄的人。
这一路上飞鸽传书时断时续,显然沈青栖他们追逐得非常激烈。
戚时山杨昌平等少数几个知情者都非常紧张,几乎一天往秦晋这里跑三五遍,询问事情结果。
终于等到第五天的入夜,六月二十当天,一只信鸽冒雨在黑乎乎的夜幕落在王驾行辕的鸽房之内。
沈青栖那边终于有消息发回来了!
湿漉漉的蜡封小竹筒被张秀匆匆擦干,携带前往秦晋的大书房,大书房灯火通明,杨昌平戚时山都在,张秀脚步声一出现,两人默契停了嘴,秦晋蓦地站了起来。
张秀推门而入,赶紧呈上小竹筒。
秦晋匆匆打开蜡封,抽出卷得极细的字条,扫了一眼,他终于面露喜色。
“好了!邬氏到手了。”
字是沈青栖亲笔,她知道他担心什么,刻意说了她和静妃没事,也没伤,底下有负伤,但没有死亡。
邬氏终于到手了!
发信的时候,他们已经在登船了,预计最迟二十天后,他们就会抵达范州,和他们重新汇合。
秦晋终于一扫先前的凝重,面露喜色。
大书房立即响起了欢呼声。
……
夏季已经快要过去了,但天气还是很热,呼呼炎热的风。
这些年,北朝这边冬季少雪,夏日又很热,时而暴雨不去,时而就不下雨。天时如此不和,民生多艰,民间就有个传说在悄悄流传,说是大景气数已尽,上天都示意要改朝换代了。
上天是否示意要改朝换代,秦晋不知道,但他却知道,邬氏的到手,昭示着他是真正可以和秦北燕撕破脸,和对方在战场上决一生死了。
他这些年的血和泪,自无辜稚龄至今遭遇的一切痛苦,还有张永他们的死亡,都终于有机会讨回一个公道了。
接到沈青栖飞鸽传书的当晚,戚时山杨昌平都很兴奋,他们在秦晋大书房里,拉着他说了很多美好的展望,譬如将来战胜了之后,他们要重塑吏治,改善民生,重建很多他们知道破败不堪的沟渠水坝,让这世道可以变成像隋州一样还算不错的地方,才算是不枉此生,不枉他们身上这一身的铠甲。
由于杨昌平是程南的侄女婿,是亲人,程南还在秦北燕那边,杨昌平展望起来,就不禁忽略了这个战胜的过程。
戚时山也知情,他体贴,也忽略过去了。
两人说了很长时间,大的小的,很多事情,很多展望,直到巡营的时辰快到了,这才匆匆结伴而去。
军靴落地的沓沓声走远,渐渐听不见了。
秦晋站立良久,他转身推开了窗。
窗外还淅淅沥沥下着雨,不大,但缠绵不去,像极了他第一天进刀马营预备役的那天。
也是这样淅淅沥沥,像哭断了肠的傍晚。
秦晋不禁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泥土和水汽的空气沁入心肺,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张,他凝视这似曾相识的夜雨,渐渐的,不禁又有些泪目。
戚时山和杨昌平刻意避开不说的,偏偏就是他最在意的。
秦晋也算咬牙坚持了很久很久,他终于迎来了可以堂堂正正对秦北燕宣战的一天。
很久了啊。
快二十年了。
他飞蛾扑火般,心生暗恨的后来,再一路带着血泪走到了范州,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可能没有太多人在意,也没有太多人理解。
但这一天,真的对他很重要。
……
秦晋在飞鸽尽头的另一边黯然愤懑情绪翻涌着,沈青栖这边气氛却是很是愉快。
其实并不是没有人在意他的感受,也不是没有人理解他的情感的。
沈青栖一直都在意,一直都理解。
如今又添了静妃。
水陆二路换着走,多次分分合合,一直过了沧州的葛陵码头,沈青栖他们一行才真正汇合,带着邬氏登上大船,沿着谷水支流葛江,往西北方向迂回而去。
船行破水,人人高兴,虽此行有人负伤,重伤员都有十几个,但先后都接信已经脱离危险期了,他们也顺利拿住了邬氏,并离开南朝境内,大家都很开心。
就连司马晏那边的中年大叔庞声,都走路带风。
沈青栖坐在船舷,眺望一湾江水,江风呼呼,她回头看了一阵,不禁一笑。
静妃也微笑,不过笑过之后,她起身对沈青栖说:“我有件事想问邬氏的。我去去就来。”
她敛目,遮住一丝伤感,收敛情绪,最后冲沈青栖露出笑脸:“假如是真的,对晋儿稍后,会有更多帮助的。”
说着,静妃不禁回望,大船才刚刚驶离葛陵码头,两边江岸群山巍峨,往南回望的尽头,就是元江,就是南朝。
她和秦北燕,为之拼搏了将近半生后建立的南朝。
秦北燕当然出力最大,但她也有。
稍后?
更多?
稍后秦晋要干什么?毫无疑问,得到怀帝诏书之后,就是他率大军进入北偃关之时,他会把怀帝诏书布告天下,正式将南军一分为二,将秦晋和秦北燕的地盘一分为二,正式宣战,你死我活了。
静妃回望南朝的目光,沈青栖也看到了,两人显然想的是同一件事,那更多是什么意思?听话听音,沈青栖不禁心中一动。
其实过去沈青栖也是隐有所觉的,尤其她经常经手粮草军备等后勤之事。
在南朝对北征大军漫长的补给线上,过去静妃经手的,有好几个中转大粮城都安排在距离秦晋实控城池不远的地方,常州有,燕州也有。
军备中转城也是。
另外静妃其实还曾隐晦通信问过,该中转城附近属于秦晋实控城池的兵力。
那时候,沈青栖就隐有所觉。
但她万万没想到,静妃做的准备有这么多而已。
她原来,早早就在准备着,秦晋倘若有一天和秦北燕撕破脸,她该提前准备什么?
静妃左右看看,她附耳在沈青栖耳边说了几句。
沈青栖几乎跳起来,她又惊又喜,和静妃对视半晌,她忽小声说:“你和他说呀,这事儿,你要亲自和他说。”
“他已经变好了很多了,和以前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了。”
但是,还不够,他还可以变得更好的。
沈青栖笃定地说。
静妃这份伟大的母爱,可以完全填补秦北燕挖出来那个血淋淋的伤口啊。
“是真的吗?他怎么样了?”
静妃其实感觉不到,因为秦晋总是报喜不报忧的,信都是大同小异。
静妃听沈青栖如此这般说,落泪又露出喜色,为他的艰难,为他的挣扎和血泪,也为他今时今日的改变。
沈青栖好奇问:“伯母,你要问邬氏什么呀?”
静妃敛了情绪,半晌,说:“是一个丫鬟,叫梅香,是早年在我身边侍候的。”
秦晋之前,她还有一儿一女,但都由于胎里不好,生出来很弱,早夭了。
不然凤儿的年龄不会和秦晋差这么多。
当年秦晋身世事发之后,静妃不禁对秦北燕生了点疑心,回忆过去,她不禁一下子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怀孕产子后,因病离开她身边的陪嫁丫鬟梅香。
那时候,秦北燕才刚刚接手殷家人脉家业等没多久,殷家兄妹四人对家中和产业掌控力度还是很大的。
秦北燕倘若想处理什么人,大概率邬氏和原氏所居的那处大院,就是最好的中转站。
可惜时日已久,人事全非,静妃这两年尝试悄悄追查,但都无果,她也不想惊动秦北燕,于是按下。
现在拿住了邬氏,还真算是一个意外。
邬氏当年,肯定是认识她的,对她身边的人大概也知道,邬氏应知道梅香。
时过境迁,凤儿在他们手里,邬氏会说真话的。
静妃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往安置邬氏房间去了。
和门内外的梁平等人说了两句,她进去了。
没多久,静妃就出来了。
她很明显哭过,眼眶微微泛红。
沈青栖就知道答案了。
——邬氏还真在当年见过梅香。就在静妃第一次生产后没多久。梅香生病回家,后来远嫁。但邬氏在那段时间,曾经见过梅香出现在她当时居住的外室大院。梅香被关着,第二天不见了。邬氏的人偷窥一眼,不敢再看。
甲板之上,呼呼的风,静妃和沈青栖坐在船舷之上。
这个答案,真让人心情全无啊。
最后还是静妃自己先想开了,“已经过去了,他们,我也不想了。”
“现在我就想晋儿。”
静妃回眸一笑,笑容有泪,平凡清秀的面庞,有种难以形容的喜悦之意。
她感谢上苍,让她有生之年,可以和自己亲生的孩子团聚。如此,便足够了。
静妃冲沈青栖笑了一下,她转头看群山碧水,大船小船千帆竞渡。人总不能沉溺过去的,别人越是不好,她就越要过得好。她和自己的孩儿要过得好,才能把那些坏心眼的人气死气活,不是吗?
“他好,他以后和你长长久久和美就是最好的。”
静妃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眸中的水意全部眨掉,她不想过去,只想现在和未来,只想秦晋。
他好好的。
她和他都好好的。
才是最好的。
-----------------------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