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月十二到七月初八的这段时间, 南军在北朝大地的军事行动是震动整个天下的。
四月十二,南朝皇帝秦北燕强攻天下强关魁首之一的宜山关成功,大军长驱直入进入宜州平原, 至此宜州已经宣告被其收入囊中超过一半。黎州郑家家主郑醇率残兵败走逃回黎州, 只剩下宜州陶氏在负隅顽抗。
南朝皇帝秦北燕直接把二十三万大军交给心腹大将高适,让后者继续率兵取下宜州。他本人点兵百万, 浩浩荡荡北上奔赴范州平原。
前头简王秦晋的赤郡城大战才刚刚落下帷幕一个多月。简王秦晋收取颍州十七郡和三世家三十万降兵之后不久, 把诸事理顺, 旋即点兵五十余万北上。
南军两大主力合作一股,汹汹抵达范州平原,随即对昔日的郭琇盟军进行一轮轮的围剿分割。郭琇兄弟苦苦支撑了大半个月,郭琇战死,郭珞最终兵败杨河南岸,自刎身亡。
郭琇盟军彻底成为过去式。
之后,南军两大主力开始分取范州二十一郡四十五县。范州吕衡早在赤郡城大战被简王秦晋杀得丢盔弃甲父子同战死了, 范州的城池基本是没太多兵马驻防的,先前不开门给郭氏兄弟, 只是因为郭氏兄弟没有前途, 如今南军两大主力分兵支取, 范州诸城大部分见军即降, 余者花了一点时间也取下来了。
至此,除了北境线范州段两大防御外敌的重要关隘和边防大城余城之外,整个范州已经被南朝收归囊中了。
一整个北朝境内,如今只剩下黎州和封州尚完封不动。后者也就是北朝京城所在、素有群山环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沃野千里的封京平原。
只要国都一下, 差不多就可以宣告改朝换代了。
南边的赌坊,已经在赌封京平原能撑多久了。
有赌三个月的,有赌半年的, 也有不少人赌一年许和两年。
毕竟,封京乃北朝朝廷所在,虽现今分成两大势力,小皇帝司马晏和太尉施朗。但外界普遍认为两者绝不可能投降,而封京的南北大营尚还有七十万精锐兵马——其中四十万是先前范醒带走后奔赴百万大战后,剩余留驻的封京常驻军,另外三十万是前段时间朝廷紧急自各处城池关隘召回来的。
虽吞下郭琇盟军之后,经过一轮收编整合,现今南朝的两大主力,简王秦晋已拥兵七十八万左右;而南朝皇帝秦北燕这边更是了不得,除了将近三十万的郭盟降兵之外,宜州的战事目前也已经结束了,宜州境内已尽归南朝,留下八万常驻军镇压宜州,皇帝秦北燕把十五万大军也立即诏其北上了,统统合作一股,如今南朝皇帝麾下一百四十万的大军。
南朝主力大军合起来,一共两百多万大军。
再加上封京平原内这七十万精锐京军,这天底下的兵马几乎都聚拢在接下来的这一场封京大战上的。
如何不天下瞩目?
只是北朝大军虽然只剩下七十万,和南朝大军比兵力极悬殊,但猜测北朝至少能坚持超过两年的人,还真的很不少。
因为封京平原这个多朝建都之地,自然有它相当了不得的地方,群山环绕,山势险峻,大军不可翻越,而隘口雄关全都极其险崎,乃天生防御之地,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哪怕是普遍认为相对最容易攻伐的北大门北偃关,也是天下雄关排行前三名的险峻关隘。
而封京平原之内,沃野千里,八大河流灌溉,水源畜牧全都不缺。而封京平原内还有三个最高级别的超大常平仓,里面的粮食,整个封京平原从上到下军民吃个十年都不成问题的。
最重要的是,封京平原内人口稠密,只要南朝大军一日无法破关而入,小皇帝司马晏和施朗就能够在内征召新兵继续大战。
事实上,自年初的赤郡城大战之后,小皇帝司马晏和太尉施朗两党眼见局势不好,已经在征召新兵了,据说已经征召了四十万,不过正在操训,还不能上战场。
外界言论纷纷,唾沫横飞,不过他们能知道的,都只是大面上的消息。
而水面下的暗流涌动,却是全然不知的。
七月初八,南朝两大主力取下范州全境已经大半个月时间了,降兵全部收编完毕,范州诸事初步理顺,而将士也休整得差不多了,挟此连续大胜全军上下气势如虹之际,正是最上佳的战机,于是在七月初八这一天,南朝皇帝秦北燕下令全军开拔,奔赴封京平原的北大门,北偃关。
除去留驻范州的将士之外,约二百万兵士同时开拔,行军道路条件限制,自然是没有办法合作一股的,于是全军分成六股,每股三十到七十万,分取路径往西北浩浩荡荡而去。
在秦晋的刻意之下,他和秦北燕的四股大军也算泾渭分明,并且他暗中下令,隋州军的行军速度还要比秦北燕大军要略快一些。
南军两大主力之间,高层中暗流汹涌。
七月十二,日暮,南军帝部中军扎营之地。
夕阳残红,杨水滔滔,晚霞映红了小半边天际,在粼粼的杨水河面上照出一片闪动的暗红光泽。
营帐已经扎好了,正值晚膳时分,除去巡逻的哨队,各营取膳的兵卒推着载了桶的大板车,挑着冒着热气的大箩筐,正络绎不绝来往而去。
大家都很兴高采烈,因为己方接连的大胜,士气非常好,你来我往说几句,巡逻的将军校尉也不呵斥什么,整个大营都在这一片喜庆的繁嚣之中。
只是这股热烈的气氛,并没有侵染到主帅帝帐半分。
从二十天前,接获秦祈请罪的飞鸽传书,说有一大群近百的蒙面人和他们经过一场追逐和短兵相接大战,最后把邬夫人给劫走了,并且易乡村庄同时转移的一些重要家眷也丢失了部分,秦祈请死罪。
秦北燕的判断是非常精准,他仅仅凭借凤儿失踪,就立即判断到司马晏要在凤儿这里做文章,他釜底抽薪转移邬氏,必要时杀死邬氏。
非常正确的策略。
然而邬氏确实重要,不到万不得已,秦祈也不敢擅自杀死。对方来的人实在太多,战况失控之下,被对方抓住空隙,成功劫走邬氏了。
秦北燕勃然大怒,但这个关头,他还是先按下其他,立即下令秦祈率人急查急追,沿途甚至可以持金令调动官府的力量协助。
并且,秦北燕立即增派人手往封京去了。
这样拉锯了十多天,最终还是让那些人带着邬氏,鱼龙入水消失不见了。
然而就在七月十二这一天,秦北燕突然接获了一则意料之外的急报。
是常州那边的。
他在静妃身边,确实放有眼线。
然而今天早晨,眼线突然发现,静妃不见了!在常州粮城之间奔波的,竟是她的替身!
——静妃既防了秦北燕,那就防个彻底。她前年从宫中出来之后,就物色替身做后备了。没想到,今天真的用上了。秦晋在信里再三叮嘱她,她毫不犹豫,立即调整了去粮城的计划,次日就出发,并且启用了替身。
“静妃”在粮线上和粮城之间来回奔波,眼线见不到人,突然有一天,她们发现这静妃好像是假的,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给上峰传了信,他的上峰刘岩不敢耽误,急忙就禀报了秦北燕。
“静妃不见了?”
“不知道离去多久,在覆城的是替身?!”
秦北燕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几乎是马上就把这段时间暗中的唯一一件大事司马晏凤儿,和静妃的失踪联系在了一起。
而静妃另一头,连着的就是秦晋!
心脏突然彭彭重跳,秦北燕在生与死之间闯过多次,他对危险有种精准的直觉,这一刻,有个不好的念头闪电般涌上心头。
“不好了!”
司马晏、秦晋,前者病得恹恹,估计是活不长了,他会不会……?
秦北燕几乎是马上就下了密令:“启动隋州军内所有的暗线,严密盯梢隋州军内动静,尤其是秦晋所在的中军帅帐!!听见没?快去——”
刘岩急急忙忙就去了。
然后,秦北燕立即下军令和密令,到他麾下的四支分兵,让不能再和简王秦晋分开了,尽全力靠过去,必须合成一股!
不要问为什么,克服所有困难,立即按旨行事!
还有,他下令走在最前头鲁颖所领的一支分兵,让鲁颖务必加快速度,必须赶在秦晋前头,第一个抵达北偃关前,堵住北偃关进关门的位置。
连续的急令密令,后者秦北燕甚至等不及刘岩回来,他自己亲自提笔,匆匆书写,一气呵成。
如椽的大烛在帝帐内两排排开,整个帝皇大帐灯火通明,寂静的紧绷之中,秦北燕掷下笔,他站在御案后一动不动,帐内仅听见不远处中军巡逻队军靴落地的隐隐沓沓声。
他眯眼。
有可能是他想的那样吗?
二娘,你究竟去哪里了?
假如她真的去了秦晋那里,为什么需要失踪和留替身?秦晋这是要做什么?
还有,凤儿隐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去!马上把刘岩叫回来!!”
内帐闪出一抹普通亲卫的身影,是改装的暗卫,闻言立即匆匆去了。
……
秦北燕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思维不可谓不敏捷,然而终究是晚了。
七月十二,当夜,沈青栖静妃庞声一行,带着邬氏,已经成功折返范州,就在当天夜里已经成功汇入大军之中了。
邬氏并没带入大军,因为赤郡城发现的那个细作还没找到,秦晋这边一直防备着。
事实上,自接到圣旨开拔,大军离开荟城,司马晏一行已经悄悄离开了大军了。
七月十二日,秦晋接到沈青栖那边的准确消息,当日扎营之后,他便带着杨昌平高章等心腹,换成了普通巡骑的装束,底下穿着窄身劲装,悄然离开了隋州军营区。
卸下甲胄之后,一行人换了马,之后快马奔驰在乡间小道,往沈青栖他们一行的方向迎了过去。
他们相约是在附近一个叫栾乡的地方,客店已换了主人,并来来去去把附近都反复踩点过,确定没有问题了。
司马晏已经入驻好几天了。
秦晋一路往东边的驿道飞奔,他脸上做了些妆粉伪装,看起来平凡了不少,只是身材高大挺拔,骑姿矫健,那一双望着前方的凤目熠熠生辉。
暮色四合,远处黑乎乎的已经看不清了,沿驿道两边的客店的桐油灯笼在随秋风摇晃,天是透蓝深色的,来往车马络绎匆匆。
离得远远,驿道的尽头,忽拐弯过来一个小商队,人不多,十数个人护着三四辆半旧货车,明明不起眼,明明只是一晃而过,但秦晋眼尖,他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坐在第一辆车车辕后驾车位一侧的那个人,就是沈青栖!
他大喜,立即一夹马腹,嘚嘚马蹄急促,一队人往小商队飞奔而去。
双方是在驿道上碰头了,驰近了才发现,驾车的蓝布衣男人左右都坐了人,左边是沈青栖,右边的则是静妃。
两人都一脸惊喜地仰脸看着他。
“阿栖,娘。”
秦晋看了沈青栖一眼,是笑着的,又急忙冲静妃喊了一声,然后敛了笑,冲车驾上的蓝衣中年男人庞声点了点头。
这里人多眼杂,谁也没有多说,秦晋一行调转马头,一起护着商队折回客栈去了。
日与夜交接,暮色笼罩大地,客栈前门的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着,人车商旅客人进出,但后院却安安静静的。
最后一进的后院院门悄然打开了,没有点灯笼,两个人左右护卫,司马晏已经站在了后门前。
秦晋沈青栖这边抵达,司马晏让开位置,门槛抽掉,人和马全部都直接进去了。
在后院小楼前的泥土地院子里,前院的人声鼎沸和后院的虫鸣安静本来对比强烈,但现在也热闹起来了。
沈青栖等人跳下车,和司马晏这边简单打了个招呼之后,邬氏也被人半扶半拉着下了车。
邬氏很快被简单检查了一下,然后被带着,往小楼东边的一个不大的稍间去了。
那个房间燃着灯,有两个布衣男人立在屋角看守着,屋子中央放灯的方桌旁,坐着一个身穿暗橙色布裙的窈窕女人。这布很粗,橙色也极暗近乎褐色,是市井常见的布料,然而即便如此,凤儿依然肤白似雪鬓发鸦青,荆钗布裙难掩其绝色。
她沉默坐着,目光放空,很久也不挪动一下。
在碎玉轩的时候,她尚且会走动一下,但自从被司马晏带出来之后,她不走不动也不言不语。
凤儿不知道司马晏打算做什么?然而她怨恨她的父亲,同样也对着少年就渴求的父亲有着爱恨交缠的感情,这种种情感激烈起伏到最后,她还要顾忌她的母亲。
怀帝的诏书最后在她手里,她藏在过去一个心腹偷偷采买的一个大杂院的厢房里,心腹已经去世,这个世界除了她,再也无人知道这卷诏书的下落。
然而就在今夜,外面突然传来了喧嚣的声音,马蹄声,马车声,紧接着就是说话的声音。
凤儿眼珠子动了动,她听得真切,但她抿紧唇,并没有太多好奇心。
她甚至已经做好被严刑拷打的心,不管如何,她不会吐口的。
然而,那些脚步声在院子里停了一阵之后,忽然往这边涌过来,凤儿耳尖,隐约听见“邬氏”两个字。
她心突然一跳,霍地转头望过去。
房门很快被“哐当”推开了!纷杂的脚步声来到她房前的走廊下,屋檐没有灯笼,房内晕黄的烛光倾泻出去,紧接着一群人涌上来,当先一个被扶着的蓝色布裙中年女人,她布裙皱褶,鬓发有些散乱,但肤白貌美,已经上了年纪的面庞犹带曾经的婉约美丽。
在两人第一眼的照面,凤儿“啊”一声,她霍地站了起来。
母女二人一瞬不瞬的对视,都浑身战栗了起来。
下一瞬,她们跨过门槛绕过桌子,飞奔拥抱在了一起。
很快,那个小小屋子就响起了涕泪交流的失声痛哭。
……
凤儿很快就吐口了。
在见到母亲之后,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得知母亲幽居偏隘小山村二十年,她的弟弟已经战死沙场多时,母女又痛哭一场,再问,凤儿很快就松口了。
怀帝遗诏,藏在封京南城炉市大街丁十二巷大杂院的东厢房,在炕稍旁边墙壁数七个砖的位置,往下挖两尺左右,有个用油布包裹又蜡封的樟木长匣,诏书就在匣子里面。
司马晏手底下的人,秦晋也亲自上前问询打量,确认这个凤儿没有撒谎。
司马晏和秦晋立即派人返回封京,去取诏书。
司马晏派的是庞声所领的八个人,秦晋派的则是梁平冯涵几个——他本来想派武绛的,但静妃有些担心时间这么长了,她替身那边会露馅。武绛是领兵大将来着,做这些只是因为他身手高绝,而秦晋手底下缺暗中的好手,于是暂时拿他和高章轮流顶着。
静妃这个担忧,秦晋思忖了一下,这事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以免节外生枝,他不想让秦北燕察觉武绛离营。
反正司马晏在他的手里,他也不怕司马晏的人耍花样。
到了今时今日,司马晏的垂死托孤送兵,已经相当真实了。
秦晋快速思索,最后遣了梁平和冯涵带几个人去封京。
梁平冯涵他们连忙应了一声。
几个人才刚刚停下,立即就收拾动身了。但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累的,只恨不得插翅飞往封京,把那个遗诏给取回来。
庞声已经知道林慎带着十几个兄弟去了秦晋那边当亲卫了,心里酸楚难受,低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粗声粗气嫌弃梁平等人伸手不好,但也一人带一个,跃上墙头拉上马匹,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终于把诏书的下落问出来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从此地到封京城,以庞声他们的速度最多五六天就能打一个来回。司马晏终于放下了一件心事。
他心里也是滋味难言,抿唇垂眸片刻,冷冷吩咐人看紧凤儿母女,他也不和秦晋等人打招呼,直接转身就走了,呼啦啦带着一大群人回了左边小楼的二楼。
这处后院三座小楼连带两处平平房,还有厨房,司马晏占了最左边的小楼和两处平房,剩下的秦晋自便。
这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不过天空还是透蓝色的,厨房已经烧了一桶桶的热水,让远行回来的人可以洗漱休息。
七月的夜风已经褪去炎意,有些凉,呼呼越过原野丘陵,刮过这处乡镇,正房檐下两个桐油灯孔在随风摆动着。
秦晋一步跨出房门,他身后仍有凤儿母女抽噎说话声,但他的心神已经不在这里了。
遗诏终于要到手了!
这一切变化有些大和快,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下来,他早已经接受了。
如无意外,他很快就可以向秦北燕宣战了。
他眉目凌然,仰头看藏蓝色却透亮的天空,星子在一点点地闪烁着,若隐若现。
正如他这半生。
但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为自己讨回公道,为张永他们复仇了!
就让他们战场上见真章。
这个操控他愚弄他半生的所谓父亲,让他们一决雄雌,让究竟谁比谁强!
输了,他认栽;赢了,他问心无愧,他将亲手为这过不去充满血泪的前半生画上句号吧!
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有他四岁还不会说话,被茫茫带入训练营的;有无数恐惧,无数咬牙,哭着落着泪拼命挣扎的;也有对养母失望,不禁对伟岸的父亲无数憧憬渴望的,并为此做了很多很多的傻事。
他那个时候,就像个傻子!
可谁能笑他傻了。
连他此时此刻去回忆,都不禁忽然眼眶潮热,他控制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忍下了那阵泪意。
沈青栖也跟着出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急忙用力眨了眨眼,佯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把情绪压下去,连忙回头看他。
但沈青栖还是发现他眼角的红晕,月星光下,他露出一抹笑,很俊泛甜,但那双漂亮如星的点漆凤眸有种被洗过的感觉,泛着水意,眼角也微微红的。
她就知道他刚刚情绪起伏,泪目过了。
她大约知道为什么。
但沈青栖佯装没有发现,分离很久了,两人都很想念对方,面对面,两人的手就自由意识地牵上了。
但沈青栖微微一笑:“你和娘娘说说话,我先洗漱一下,等会我们再见?”
她回头睃视了一下,指了指厨房后面的墙后,她住那边好了,打水方面一点。
秦晋轻轻帮她捻去鬓边沾了一条小枯草,微笑点点头,柔声:“好,那等会儿见。”
他目送沈青栖快走两步,冲他和静妃回首,两人也冲她挥挥手,然后她就步履轻快装过厨房后面去了。
一直到纷杂的脚步声中,沈青栖身影不见,身边的人俯身告退,秦晋点点头。
廊下就剩下秦晋的亲卫,以及他们母子两个。
静妃抬手摸摸怀里揣着东西,她有些紧张,低声道:“晋儿,我们回屋里说话。”
秦晋立即点头:“好。”
于是母子俩就往另一边的小楼去了。
......
秋风劲吹,带着凉意一阵阵拂动檐下的灯笼和墙边的花木,索索作响。
这个小院在秦晋带人进来之后,张秀立即率着一半的亲卫队检查了一遍,并且安排驻守完毕了。
另一边的小楼,因为司马晏已经做出把他的亲卫和暗卫在他去世后都给了秦晋的决定。林良等人虽难受,但在打扫后院的时候,底下人迟疑了一下,最终也把右边的小楼和平房都打扫了。
所以小楼很干净,灯烛被褥都有,张秀巡视过后,很快选了最右边的小楼二楼的正房,作为秦晋下榻的房间了。
静妃拉着秦晋的手登上二楼,她是有些紧张的,所以走得有些快,拉着秦晋的手也有些紧。
推门进屋后,屋里已经点上灯烛了。静妃看张秀,张秀会意,点点头,表示可以放心说话,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了,掩上门,把空间留给静妃和秦晋母子二人。
安静的室内,简单的家具,几盏灯放在房内各处,把房间照亮。
静妃忙从怀里掏出她这段时间整理好的东西,以及一封已经起草好的《告天下书》。
她这段时间在船上,也没有闲过,在沈青栖的辅助帮忙下,起草了这个《告天下书》,又忙碌规整她这两年布置的东西,还有不停地去信,正式告知她手底下的心腹们:从今之后,他们的主人就是她的儿子简王了。
还有写信给萧询,两人再三通信。
最后还在沈青栖的建议底下,让萧询帮忙着趁程老夫人寿辰,悄悄给程南、张让、闵超等过去帮助过秦晋的文臣武将家里都送了信,隐晦让他们多注意,有随时离开的准备云云。
烛光下,静妃拿起那份《告天下书》,有些黯然:“你从前的兄长胞姐,有可能被是秦北燕下过手的。”
但她的黯然很快就收敛起来了,她还有一个孩子,她要尽全力帮助她的孩子,他们母子要好好地过后半生。
当然,哪怕秦晋最后兵败,她也不会后悔的!。
反正,不管一往无前还是上穷碧落下黄泉,母子两人都互相扶持,相顾彼此,再也不分开了。
静妃有些泪目,但她很快敛住,语气变得异常坚定:“但不管他是不是,我都当他是了!”
静妃在沈青栖嘴里知悉秦晋意欲得到遗诏之后,就将和秦北燕割裂,正式对对方宣战的事之后,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
一封遗诏还是有点不够。
虽说名正言顺,但天下人还是会攻诘秦晋子逆父的。
静妃毫不迟疑,要在这道遗诏之上,再重重加一个砝码!
由她亲自出首指控,再加上一连串的“证据”,控诉秦北燕忘恩负义。
作为殷家外孙的秦晋,理所当然和秦北燕割裂,拿着遗诏,奉圣命,并为外族家和母亲讨回公道。
静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告天下书》递给秦晋:“晋儿,你看我们这么写合适吗?”
另外,她还有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叠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静妃从前的一处处经营,还有一封封的书信。
这段时间,飞鸽不断,静妃已经全部通知她的心腹,日后一应将转交给秦晋,令他们务必待他如对她,尽心辅助,盼将来事成云云。
静妃这两年,真的做了很多很多的准备。尤其是最后这半年,秦晋得了赤郡城大胜真正成大势之后。
静妃和萧询的关系,其实很好很亲近的。不管她做什么,萧询哪怕不帮忙,她肯定他也不会对秦北燕告密。
除了南征补给线上的粮城、各种军备城之外,静妃竟然还在南朝国土之上,割出了一个州大小的的地盘。
那块地盘,是这两年静妃再三恳求,通过萧询的手,已经将她的心腹基本调集到一处去了。那就是南朝的扈州——扈州三山环绕,一面临江。那江正是元江,而元江北岸,遥对着葛陵码头所在的沧州。
也就是目前秦晋牢牢掌控在手里的南北连接通道隘口。
扈州因为相对封闭,所以不及南都所在的平原大州繁华,但它因为地势原因,却是可以守住的。
扈州也正和秦晋实控区域隔江相连着。
静妃深呼一口气,她有些内疚,“娘无用,过去这么些年,也就能占住这么点人。幸好有萧询,不然还没法聚拢在一起。”
她哑声说着,又想起一事,急忙说:“你萧询伯伯说,他准备挂冠了。若我这边……他就挂冠而去,以后闲云野鹤,不再管这些事了。”
静妃从邬氏嘴里得知梅香的事之后,她去信告知萧询。
萧询沉默了。
萧询左右为难,最后决定挂冠而去。
他把半生为之奋斗的事业,尚书左仆射之高职,也全都抛在身后了。
不得不承认,静妃有些故意的成分,因为她是很了解萧询的。
静妃想起这个,也有些难受,但她用力眨眼,竭力忍下了,昏黄灯光下,她小声说:“我想着,你萧伯伯当初这样帮你。你是个重情的好孩子,若将来成为敌人,甚至,甚至两军对垒之时,你要下令杀死对方,你肯定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程南、萧询、张让、闵超以及以四人为首的昔年寒山县出身的文臣武将们。他们在秦晋落难绝境之时,是如此竭尽全力去帮助他。
静妃不能帮助秦晋更多了,她想着,少刀剑相向一个,少让她的孩子背负一份沉甸甸,那就是好的。
早日安全一个,早脱身萧询一个,秦晋心里肯定会好受很多。
程南他们没办法了,静妃唯一能劝到的,只有萧询。
为此,她有点故意的成分。
是她对不起萧询。
但没办法,她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垂髫相识,多年总角,甚至曾经相恋,这一路这么走过来,最后她很卑鄙地这么做了,静妃其实也很难受。
她说着说着,低下头,努力压抑情绪,睁大眼睛,不让水意聚成滴,努力忍回去。
好半晌,她才感觉好了,这才笑着抬起头。
静妃抬头,却见秦晋手里拿着她刚才给他的那一大摞东西。他刚才在不断快速翻动着,但翻着翻着,他停了,她抬头,却见他一瞬不瞬盯着她。
静妃:“怎么了晋儿?”
她有些局促:“娘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是有些少,她跟着秦北燕起兵,最后只能划下这么小小的一个扈州,她自己都后悔自责。
秦晋背着光,他眼眶涌起一阵潮热,因为眼前这个矮小的女人,她甚至不美,但此刻平凡清秀的面容,在他的眼里,就是人间最美。
秦晋一目十行,他粗粗翻阅一遍,他已经知道静妃做了什么了。她肯定很早就开始准备,甚至可能早到,他刚刚脱罪,她还病着的时候。
秦晋这半生,他对母爱其实是没有对父爱那样的仰望渴求和卑微的。因为他从小养母虽不好,但到底母亲角色是没有缺位的。只是因为养母不好,他加倍渴求父爱,对那个昔年英伟充满强者魅力的男人仰望小心翼翼都卑微不堪执迷不悔的地步。
秦北燕的真相揭露,真的是他心里挖洞,血淋淋地挖出一个大窟窿,痛得他死去活来。
直到今时今日这一刻,他都不敢说自己对秦北燕毫无情绪波动。
但静妃呢。她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从没意料过的惊喜大奖。他意外得到了他小时候偷偷渴求艳羡的东西,他拥有了母亲的怀抱了。
但到底时间长久浸淫,他内心深处虽极珍爱珍重静妃这个母亲,但到底和对秦北燕这种挖心掏肺深入骨髓过的情感是有些区别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在他因为秦北燕痛苦不堪的时候,他的母亲,却是不辞劳苦小心翼翼田鼠攒粮一样地偷偷攒下了很多东西。
她对他的爱,却正好和他对秦北燕一样,小心翼翼,捧着护着,渴求期盼,竭尽全力做了全部,却仍然觉得给得不够。
静妃这份爱,突然在这个初秋的夜晚摊开,就像这晕黄暖和的灯光,忽然将他包裹住。
她也很难受,他听出来了,她强压着一丝哽咽,但她还是坚持不悔地这样做了。
秦晋是震撼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能被这么一个人这样地爱着。
不,阿栖爱他。
但这不一样的。
这两份爱是不一样的。
秦晋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他咽喉像是被塞了团破絮,痒且哽咽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眶潮热,泪水模糊眼睛。
静妃小心抬头看他,轻声:“晋儿?”
他拼命点了下头,但点着点着,眼睫终于承受不住沉甸甸的水意,眼泪倏地无声下来了。
他紧紧握着手里东西,慢慢展臂,把这个不漂亮又矮小的女人抱在怀里,慢慢收紧手臂。
他俯低身,努力想把头脸伏在她的肩膀上,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无声坠落在她的后背和地上。
他感觉她马上回抱了他。
秦晋哽咽着,他张嘴了几次,低哑喊了一声:“娘!”
他突然想,他还想奢求什么?
有这么爱他的母亲还不够吗?
心中那名为父爱伤害的窟窿,被着满满毫无保留的母爱填满了,再也不见缝隙,再也没有了伤痕。
静妃急忙应了一声:“嗯!”
嗯,娘在。
他声音中的哽咽她听到了,他高健身躯的战栗她感受到了,她心口一酸,情绪翻涌,眼前也模糊了起来,泪水哗哗直下。
......
母子两人,拥抱落泪 。
小楼二楼正房的门帘动了动,沈青栖在外轻轻把手放下,她掩住帘子,安静听了半晌帐内清晰的哭声和说话声。
她很轻声对张秀示意,让他盯着,所有人都不要放进来了。
张秀轻轻点头,急忙示意亲卫们退远一些,把防卫圈放得再远一些。
除了他们,就不要让别人听见了。
沈青栖在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她侧头望檐廊外透蓝漂亮的夜空,不禁露出一个微笑。
真好。
相信今夜过后,秦晋再也不会为秦北燕这个人难受伤心了。
她低头微笑一阵,轻轻举步,悄然无声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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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