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引人注意, 刚离开客店的时候马匹不多,有大半的人窝在大小几辆半旧的带篷货车里,沈青栖盘腿坐在窄小的马车里, 同车坐在她前头的是林慎和武绛以及一个司马晏那边叫冯生的小伙子。
冯生是跟着庞声带队南下易县的那四十多人中的一个, 身手佼佼又年轻。秦晋静妃沈青栖洗漱吃饭的时候,冯生等人就回司马晏那边去小楼去, 后来又被司马晏遣了十来个人过来。
冯生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离开主子他们都是难受的, 但武绛也在,主动聊天,他和林慎只好强打精神在接话。
他们说着,沈青栖没吭声,夜风吹拂车窗帘子有节奏一动一动的,她倚在车厢壁上,把系统光屏给拉出来。
她装作看风景, 其实是在看系统的光屏。
这次从易县回来,先前发出的任务已经基本都变成亮橙色了。【三大战役之第二战:辅助目标明君与秦北燕对抗于范州平原, 保持不逊下风, 与秦北燕瓜分郭琇盟军。大势成。】
【劝阻目标明君用自毁根本的方式报复秦北燕】。
【挽救目标明君铸下大错, 倒计时:完成。】
另外还有个前段时间发出来的两个新的分任务:【易县:救出凤儿之母邬氏】;【乘乱喝退白笙之母, 让其趁乱逃出生天,与白笙母子团聚。】
第二个分任务是她在那处密林里灵机一动,让小队长黄安回去对那些马车吆喝一声,让他们趁乱跑。之后脱身了, 总算有空拉光屏出来看看,才发现出了这个新任务的。
也不知里头有没有白笙的母亲,不过应该有的。
——之所以说基本全都变成亮橙色, 因为就差这个。这个分任务并未变成亮色,但也是浅浅橙色的,不是初始状态的灰色了。
——那天白笙招供之后,秦晋言而有信,把他给放走了。
沈青栖就猜,白笙母亲大概已经趁乱跑了,不过白笙还没找到她。
应该是这样。
那么这个,沈青栖也没法控制了。她这会儿也不知道白笙在后续发展中会不会发挥什么作用?可能吧,反正她已经尽人事了。
能做的都做了,她也就坦然了。
把这一茬丢开,她看着满满大半光屏的亮橙色,就挺自豪。
一路走来,忒不容易了。
但总算到了这里了!
沈青栖得意了一会儿,她接下来又认真看了一遍最后的任务。
这是昨天刚发出来的,不过昨天忙着转运邬氏,她匆匆扫一眼,这会儿才抽出闲暇,认真把它们给看一遍。
【逐鹿天下:】的大序列之下,最后一个重要任务框架已经出来了。
【三大战役之第三大战:
入北偃关,击败施朗。
怀帝遗诏布告天下,殷二娘发义绝书。目标明君大势成,秦北燕军中藏隐患。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
1.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
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
3.******
4.******】
3和4 都被屏蔽了,显然是连沈青栖都不能被她知道的。
再加上明晃晃写着,已经是逐鹿天下三大战役的第三战了,显然是决定胜败雌雄的最后一场关键大战役了。
终于来到这里了。
沈青栖不禁深呼吸一口气,有些热血沸腾起来了,只剩下最后这么一段路了。
她害怕倒是一点都不害怕的,有一点紧张,还有一些跃跃欲试的期待,乱七八糟,肾上腺素飙升她感到浑身都有些发热。
半旧的车窗帘子不断拂动,微凉的夜风灌进来,好一会儿,她才感觉那股热意下去了。
她把系统光屏收起来,定了定神,也加入了前面武绛林慎他们的话题。
....
七月已经进入了秋季,但今年普遍热,目前白天感觉和夏天相差也不多,唯独晚上,太阳下山之后,夜风呼呼吹过,大地上的炎热感没多久就消退了。
沈青栖留意到,秦晋一直守在她所在的小车一侧,车轮咕噜噜颠簸走着,他的马蹄就在旁边哒哒哒。夜风扬起车窗帘子的时候,她总看见马的前半身和他一条黑靴藏蓝长裤的有力大腿。
一行马车拐弯直行,他总在这个位置,都不带变的。
有点甜蜜,沈青栖不禁微笑了一下。
一行商队沿着驿道往北走,走出了七八十里,驿道人车渐渐稀疏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叫屏县的远郊小镇拐进黑黝黝的乡村小道。
悄然拐进村里的义庄,他们的人已经带着铠甲和拉着马在此等候多时了。两拨人很快交换了装备,商队的马车被蒙住嘴垫着蹄子原路折返投宿,而他们一行则全部换上巡逻甲胄跨上战马,驱马而出,直奔隋州军南路营区的方向。
呼呼的夜风,今夜星河灿烂,一行人中,两匹高头大马并肩而行,原野的风掠过秦晋和沈青栖散碎的鬓发,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
他们走的这个方向,可以望见环绕封京平原群山的东部的麓岭,绵长巍峨,在夜幕天际的尽头微微起伏蜿蜒着,一眼望不见尽头。
在这个挟胜而归进展顺利的午夜,两人望着这个方向,不禁都畅想起进入封京平原之后的事情。
还有战胜秦北燕之后的将来。
“也不知道封京平原是怎么样的?”沈青栖马鞭一指,笑着说:“听说那里八河汇聚,沃野千里,是个顶顶好的地方。”
如今流传下来的诗词歌赋,有小半都是发生在封京平原的,毕竟南方发展起来也就这一两朝的事情。
这个时代文人骚客也光辉灿烂,写出来的诗词歌曲非常优美脍炙人口,沈青栖不会,但当年和她经常打交道的余太守学富五车,是个爱拽诗文的,她就听过也欣赏过。
秦晋侧头看她,夜风中,灿烂的星光下,她露出笑靥,那双漂亮的杏眸仿佛载满星星一样璀璨发亮,他看到欢喜极了,笑着赶紧接了一句:“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看呗。”
沈青栖笑着侧头看他,他小声说:“娘说了,以后就不和我们一起过日子了。说了两口子在一起更好的。但她说,要是有了娃娃,她就给我们带娃娃的。”
“不过我说,倘若真的开朝之后,事儿可多了,她可以捡自己喜欢的事儿做。”
说到两口子,说到生娃娃,他耳根不禁泛起一抹红晕。现在他的手脸晒黑了很多,浅小麦色的,看不大出脸红,但耳垂那颗小肉却掩饰不住,情绪一起来就是整颗红通通的。
摸起来还会烫烫的。
沈青栖有些手痒,她笑了,嗤嗤轻笑。
低笑声顺风去了,被风扑得有些碎音,落在他的耳朵里,他快乐又觉得耳朵痒痒的,一路痒到心里去了。
一路低调又顺利,杨昌平在营内掌着,巡逻队伍无声转了一圈,最后低调折回东营,之后四散,各自换上各自的真正军服,回归各位去了。
秦晋亲自把沈青栖送回她的营帐前,高大英伟的青年将帅一身玄黑重铠深青氅披,黑夜里映着远处的篝火,他俊美的面庞棱角分明,但此刻眉目柔和,拉着她的手满眼不舍。
他小声说:“怕是等进了北偃关,才能再见面了。”
北偃关已经不远了,就三百里外了,而为了先前隐蔽沈青栖的行踪,她被安排在后军,距离秦晋的中军还挺远的。
他情炽恋浓,依依不舍,难舍难分。
这话说的,一点都不秦晋,沈青栖噗嗤轻笑一声。
但她抬头和他对视着,他慢慢俯身过来,她也不禁踮起一点脚跟,两人借着帘帐和帐门的遮挡,轻轻地亲吻了一下。
赶紧分开,秦晋还回头扫了眼左右。
不过沈青栖帐外的亲卫,大家都端正站着,都一动不动看着外面。
两人耳根都有些泛红,知道大家都知道的,不过装作不知道,但他们刚才又情难自禁。
两双都熠熠晶亮的眼眸瞅着对方,良久,秦晋才依依不舍手上轻轻一松,沈青栖撩起帐帘钻了进去。
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营帐里面,青栖亲卫营里关系亲近又小个子的青元一个轱辘从内帐的被窝里钻出来,青崎也一撩帘帐进来了。
“总算回来了。”
这段时间的沈青栖,是青元假扮的,戴上头盔,亲近的亲卫们簇拥着,远一点看着倒是一切如常。
青崎和青元等人只知道沈青栖出门去办重要的事情去了,具体办的什么事,他们也不问,听得青栖小声说:“一切顺利。”他们就七手八脚卸下伪装,青元穿戴上青崎偷渡进来的亲卫甲胄,两人开心地出去了。
等轻快节奏弄好这一切,沈青栖直接脱了头盔躺在床上,行军床舒适性肯定没法和正常的床榻比,但她一躺下来,后腰都咔咔响,她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出门这一趟,是真的累啊。
好在结果是好的。
也很值得。
希望接下来的一切顺利发展,她和秦晋期待的未来,能够尽快到来,
她伸展了一下腰肢手臂,半趴在枕头上,闭上眼睛睡着前,翘着唇角想。
......
隋州军这边一切顺利,知情者无不欢欣鼓舞。
然而,南军帝军这一边,氛围就差远了。
秦北燕一夜没睡,顾忌身体强自躺了两个时辰,但毫无睡意,在天色大亮的时候,他又接到了两封飞鸽传书。
第一封,是他放在非常接近秦晋核心圈子的那个青禾族眼线送回来的。
昨夜入夜秦北燕连续下了急令之后,那个人也竭尽全力走了一圈,她传回了一条比较重要的消息——青栖疑似不见了,并且似乎已经持续了比较长一段时间。
第二封,则是常州粮草线那边传回的,芳姑和静妃替身等人,忽一天消失不见,秦北燕的人急速围追堵截,但对方提前设计从粮仓离开,他们的人身份一时受阻,被芳姑等人顺利从水路脱身了
秦北燕的心一沉,秦晋方种种不妥的迹象还有已经被对方得手的邬氏,都预示着凤儿手上的那个东西很可能已经被秦晋得手了,还有那个病歪歪快死的司马晏。
秦北燕几乎是顷刻就下令:“马上整军!急行军,往秦晋的所在的隋州军急行军靠过去!今天必须赶上——”
“马上飞鸽传书,传令高适、程南、张让、鲁颖,让他们马上拔营急行军,抛弃一切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像两路隋州军靠拢!”
秦北燕心里有个非常不好的预感,他觉得不可能,但偏极忌惮,他几乎是本能一样,让他的四路大军马上追上隋州军,必须紧紧缠绕在一起!
——由于秦晋的故意,接到圣旨之后,隋州军是率先自范州抽身的。目前两路隋州军行进比帝党这边要快一些,也更靠近封京平原和北偃关所在的北边。走到最后,隋州军中军几乎是擦着山岭而过的。
秦北燕反应非常快,但秦晋早有准备,沈青栖一行人折返的当天夜里,他下令明日全军三更即起,五更就动身,秦北燕那边的动静一传回,他火速下令,全军放弃辎重,急行军往北偃关方向狂奔而去。
南朝两党大军就这样突然莫名其妙加速了,两路隋州军一马当先,急行军抵达到北偃关关口之际,司马晏一行也汇入军中。
让天下所有人不可思议,让秦北燕目眦尽裂的事情发生了!北偃关突然打开关门,把秦晋大军给放进去了。
待秦晋七十余万大军尽数入尽,“轰隆”“轰隆”两声,四扇沉重巨大的关门立即又重新重重关上。
小皇帝司马晏的心腹重臣之一,北朝上将军周桓、陈旁亲自来迎,主持开关迎隋州军的一切事宜。
暴起杀死施朗那边的北偃关守关将领之后,秦晋迅速处理关门事宜,命郑如渊高章一起带兵接手,理清事务,并与司马晏原来这边的守将张固一起共掌北偃关。
他立即点起骑兵,火速急行军望封京城方向而去。
戚时山杨昌平率着步兵,也急行军往南边追去。
——在周桓陈旁等帝党将领打开关门迎隋州军入关的同一时间,封京城内、封京北大营、封京南大营属于帝党司马家的臣将们,同时暴起,已经杀了施朗那边不少将领,目前双方正在激烈交战当中了。
施朗虽然掌握的京军比小皇帝司马晏多,七十万占据约四十万,但这一下真的猝不及防,他与麾下心腹臣将仓促应战,双方厮杀激烈,但仅仅在当天,秦晋率七万骑兵已经赶到,旋即加入到封京这个大战场。
戚时山杨昌平率七十余万步兵,第二天也赶到了。
把施朗打了一个落花流水,施朗眼见大势已去,不顾惊怒,急忙收拢他的兵马,往他掌控的封京平原之西、西南的蓬莱关、留山关退去。
封州并不仅仅只有封京平原,封京平原西边还有一大片沃土也是封州辖下,面积和封京平原差不多大。封州是整个大景朝面积最大的一个州。
封州西陲的袁郡,是施家的封地,代代经营老地盘。施朗这是不敌败退,开关逃回袁州去了。
蓬莱关和留山关也不得不舍弃了。
自此,整个封京平原连带五大关隘,已经全部落入秦晋的手上。
......
七月中旬开始,战局的变化震动了整个天下。
小皇帝司马晏开关迎秦晋大军入关,施朗败退,自此,简王秦晋手掌了整个封京平原。
司马晏麾下的所有兵马和臣将,全部归投简王秦晋的麾下。
自此,简王秦晋拥兵高达百万,已经一跃成为这南北天下一决雄雌的王者之一。
之所以说一决雄雌,是因为八月初一,在小皇帝司马晏和简王秦晋的共住主持之下,两位当权者公布了震惊天下的怀帝遗诏!
怀帝垂死,悲恸愤慨,亲笔所书,字字泣血,痛陈当年的甘王秦北燕狼子野心,不臣不忠,利用私生女凤儿勾引灵帝与司马卿,加剧两者矛盾,最后司马卿一怒之下,鸩杀灵帝,后怀帝登基三月后,篡位而囚怀帝。
怀帝被幽禁废宫一十三年,后期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泣血留下遗诏,号令天下有能为之士,讨伐秦北燕,将此贼屠戮之!
诏书之上的字迹,有些虚浮而无力,却是怀帝亲笔,一蹴而就的。
司马晏既然要做,就做得非常彻底。
他已经暗中请来了北朝德高望重且一直中立的二十三名大儒、名臣、致仕高官。这些人绝大部分是都是很熟悉怀帝的字迹的,并且立场要么一向中立,品德也广为时人所承认的忠直耿介或德高望重。
其中甚至有怀帝的老师,前太傅兼尚书令欧阳信,这个垂垂老矣的大儒,一看就认出了怀帝亲笔。
“天啊!悲哉痛兮,老臣当初就不该告病啊,若非如此,老臣……殿下,也不至于英年早逝啊!……”
封京北城楼的箭楼之前,呼呼秋风吹着,这个老头捧着遗诏看罢,跪倒痛哭失声!
那二十三人一一上前见证,之后遗诏直接被抬到底下的城墙根贴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禁军守着,人潮哄一声就涌上去了。
“天啊!竟是如此!……”
“这写的是什么,快说说!”
“是怀帝遗诏!”
“南帝秦北燕啊!……”
城墙底下挨挨挤挤满都是人,封京平原的西大门屏山关、萧山关因为没有涉及战事,已经被秦晋下令打开。
封京平原目前暂不是封闭的,各个大小世家、势力放在封京城的眼梢都有人狂奔回去,飞鸽传书纷纷将消息传出。
宣告天下的地点,司马晏和秦晋商量过后,特地选的是外城城墙箭楼对外的一侧,现在挨挨挤挤满满都是人头,有平头百姓,有衣着良好的,贫富贵贱,色色都有,各方世家和大小势力眼梢也在其中。
怀帝遗诏一宣布,城头之下,哗声大作,嘈杂得沸反盈天,很多人拼命往城头下挤去,但根本挤不进。
但那二十名司马晏特地请来的大儒名臣,已经陆续下了城墙,甲兵保护着,嗡一声就被人潮围得紧紧的。
“好了,该你娘了。”
司马晏脸色青白,一身玄黑赤红的十二章冕冠帝皇袍服,他站了没一会儿,就有点支持不住,被扶着在城头的太师椅坐下了,剧烈咳嗽过后,他苍白的脸颊潮红,恹恹地说道。
司马晏依然对静妃无感,但这对表兄弟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倒是有一套他们的相处方式。
司马晏说话是这样的,秦晋也懒得理他,侧头瞥了身侧一眼,沈青栖已经不在了,她进去叫静妃了。
箭楼内,静妃今天一身暗红色的女色衣裙,窄袖,长裙,长发简单梳成一个圆髻,就在脑后。
她今日褪去所有装饰,包括少女时期的环佩,秦北燕妻子时期的金钗,皇后时期的凤冠,简简单单,只是她自己。
她面相颇圆,其实很像她的父亲。
方才那二十多人里,其实有很多曾经和她父亲同朝共事的,她虽生得晚,但一看就知道她是父亲的女儿。大家看见她都有些惊讶,并且不少人都打了招呼。
终于来了。
静妃也就是殷二娘,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过去四十多年,在眼前飞逝。有承欢膝下的,父慈女孝,有被突兀许配的,更有和秦北燕做夫妻了。
她和秦北燕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曾经也下了十足的真心,想和这个男人做一对恩爱的夫妇。他需求强烈,而如今男人少有没妾的,她从小耳濡目染,也不介意这个。
她给他做衣,伺候他穿戴,帮助起兵后的他处理后勤诸事,怀孕、生子、生女。
可以说,她在娘家只过了十六年,但当了秦北燕的妻子三十年。
她曾经爱过他,她也知道他对她是有感情的。
她曾经以为,两人会这么过一辈子。
能统一称帝,固然最好;倘若不能,她愿意和他一起身死。
过去种种,恩爱缠绵,还有询问邬氏疑似梅香之后,她的锥心之痛。
静妃静静立在箭楼之内,她看着窗外,外面鼎沸的人头和人声,她眼泪无声哗哗往下流淌。
沈青栖进来的脚步声,她听见了,殷二娘急忙一抹脸上的泪水,回头,勉强撑起笑脸。
“阿栖。”
“是要我出去了吗?”
她匆匆掩饰,但沈青栖却目露柔和,沈青栖掏出帕子,递给殷二娘,她轻声说:“相濡以沫三十年,同舟共济,难受是正常的。”
对上沈青栖如水的目光,她的话入耳,殷二娘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她哽咽两声,急忙用帕子擦干净眼泪。
殷二娘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情绪,她看向箭楼之内,内窗可以望见秦晋的身影。
这是她的孩子,她无悔。
要怪就怪秦北燕,不给她娘几个活路。
殷二娘快步出去了。
紧接着怀帝圣旨之后,是昔年的殷二小姐也就是南朝静妃、秦北燕结发之妻出首。
殷二娘声泪俱下,列出一系列证据:“他只想要殷家的家业,却并不想要流着殷家血脉的孩子!”
“秦北燕忘恩负义,人神共愤!”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殷氏采青,今日让天下人见证!与秦北燕恩断义绝!从此之后,不再是夫妻,亦不再有半分情谊!!”
殷二娘哭得稀里哗啦,底下的人哄一声议论声再度大盛,整个封京城北城楼内外,沸腾了一般。
紧接着,最后登场的是秦晋的告天下檄文。
他奉怀帝遗诏,为外祖家讨回公道,与南帝秦北燕势不两立,今父子之义断绝。
他秦晋,发兵百万,讨伐逆臣!
这个消息就像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去,整个天下都沸腾起来了。
......
这一个被这个消息炸得七晕八素,当然是秦北燕和他麾下的百万雄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给我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才刚刚扎下的营帐之外,传来了程南洪钟般的急声和怒骂声,紧接着帝帐之外传来阻挡和打斗的声音,程南和张让的咆哮,张奉的怒骂吆喝,混杂成一片,来的人不少,已经和张奉所率的帝皇护军打起来了。
秦北燕也确实算个人物,北偃关突兀开启,迎秦晋大军入了关门之后,迅速紧闭关门。他所率的中路大军在一个时辰后急行军抵达取扑了个空,而关墙之上,已经严阵以待,弓.箭.手、踏.弩已经全部到位在城垛满弓而待了。
只要秦北燕大军一靠近射程之内,立即万箭齐发。
城头上,箭楼前,张固、郑如渊、高章等将高高在上,冷眼肃容盯着黑压压如潮水般铺陈了整个北偃关外原野的秦北燕大军。
北偃关乃天下第一雄关,其城墙之高深、山势之雄峻、关门之坚固,当世无关能出其右。历朝历代皆建都封京,一朝朝的加固,由此可见,北偃关的难以攻伐程度。
秦晋早有准备,秦北燕虽然反应很快,但最终也没法缀上隋州军的尾巴,只能望关气恨到了极致。
但秦北燕战斗经验极其丰富,他恨极停顿了大约一刻钟之后,大军立即挪动,他火速率军绕封京平原的外围群山直扑蓬莱关和留山关去了。
封京平原五大关隘,其中三关为北朝太尉、郑国公所掌。秦晋率百万隋州军进北偃关去了,施朗和小皇帝司马晏的争斗前者必然大败,但施朗在封京也经营了多年,一度压制得小皇帝司马晏多年,施朗必然是大败而不溃了,他肯定会率兵遁撤,也必然会走封京之西的蓬莱关和留山关,因为施氏的老巢袁郡正在封京平原的西边。
愤怒又仓皇的施朗被秦北燕堵了正着,施朗的兵马虽只剩下二十余万,但全部装备精良,又局限于地形,双方很是在蓬莱关前进行了一场激烈遭遇战。
在心腹部曲被打去过半之后,施朗终于投降了,从此俯首称臣,残军十万出头,被收编入秦北燕麾下,他从今以后也是南帝的众多臣子之一。
——原书里,施朗和司马晏联手拒敌,封京平原易守难攻,秦北燕鏖战了将近一年都无法破关。封州平原人口极稠密,军资不缺,施朗和司马晏紧急征兵械训,最后拉起了一支百万兵马,难打得死去活来。
而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封京第一批征召的新兵才刚刚入营不久,还远不能上战场,施朗已经一败再败彻底沦为秦北燕的降臣之一了。
但刚刚获得一场大胜的秦北燕,却并没有感到半点欢欣喜悦。
——因为秦北燕大军是直面秦晋隋州军和北偃关大变的当事人之一。秦北燕在封都当然有眼梢,并且明暗人手非常之多。别说他,便是程南、张让、闵超等文臣武将都极度关注封京的,他们也有自己的讯息来源。
这等大变,他们当然紧紧盯着封京城,盯紧秦晋、隋州军和小皇帝司马晏。
封京城外城东城楼的箭楼前一出颁布怀帝遗诏、夫妻恩断义绝、秦晋随即发檄文布告天下。这震动天下的一连串事宜,秦北燕大军内部绝对是第一个收到飞鸽传书的。
同时,程南张让闵超等寒山县出身、昔年竭尽全力帮助过谷底时期的秦晋的文臣武将们,都接到了秦晋和静妃写给他们的书信。
这是早已经准备好的。那边檄文一发,不需要再掩饰,秦晋放在南军中的眼梢手持信件多时,马上就用各种明面暗中的手段,将秦晋和静妃提前已经写好了信件,送到程南等人手上。
信里没有多劝说,因为担心让程南他们在秦北燕军中处境变得尴尬。秦晋只简单描述了他和秦北燕翻脸的缘故,以及这次北偃关开了前后因由,含蓄表示程南等人永远是他的叔辈,请原谅他。
而静妃只浅浅道来,她对秦北燕当年是如何认真和他做一对好夫妇的,可惜他心不诚,只想要殷家的家业人脉,却并不想要流着殷氏血脉的孩子。
她已经通过邬氏,知悉了前情了,她产下虚弱长子之后,贴身丫鬟梅香明面出去嫁人,实际如何被秦北燕经外宅转运。
同时附有的,还是邬氏的画押供词。
邬氏是谁?梅香是谁?当年一路从寒山县殷家走出来的众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另外,程南侄女婿杨昌平、亲外甥贺贞也分别给程南写了长长的一封信,言道他们当初跟着秦晋如何如何一一查到真相,他们认为,秦北燕已经不是他们想追随的明君了,他们的主君另有其人,就是隋州军之主简王秦晋。万叩顿首,感激舅父\叔父多年栽培养育,隋州军和简王随时虚位以待等等。
但所有的信件,包含秦晋贺贞等等人的来信,都远不及静妃的一封亲笔信对程南等人的心来得震撼!他们简直头晕目眩,不可置信,又继而生出了巨大的愤怒!
静妃是谁,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哪怕他们不是每一个人都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但也是授业恩师,养育扶教多年,他们之中很多人都视殷居安为父的,视寒山县殷家为他们故乡的。
程南他们根本就按捺不住,刚刚下的战场,浑身血污硝黑,连脸都顾不上擦一下,就连连打马直奔秦北燕刚刚好的中军大帐去了!
甚至直接和御前大将军张奉率的护军打了起来。
秦北燕也是刚刚下的战场,他才接受了施朗的投降,下令安抚降兵降将,又让心腹臣将江希舜、贺兰德为代表,带施朗及其臣将去安置其麾下兵卒。
他也是才接的飞鸽传书,那一刹那,巨大的恼恨将他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块,但很快,外面就吵闹起来了。
秦北燕狠狠将手上的密信团成一团,掷到一边,他深呼吸调整情绪和表情,扬声大喝:“让他们进来!”
以程南为首的一行人很快踹开拦路的人,程南一马当先,恶狠狠地冲进来!
“你告诉我!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
程南狠狠地将静妃的亲笔信和随信附的邬氏口供扔在秦北燕的脸上,他怒喝!
都多少年了,自从秦北燕称王之后,彼此间就再也没有了这般不给脸面的行为。秦北燕称帝之后,更是君臣有别,这些程南都是很懂并带头去做的。
可是今天,他怒火直冲天灵盖,又不可置信,情绪到了极致,一双虎目赤红甚至泛出水花!
静妃是谁?二娘而谁?是他们的亲师妹!是他们恩师的亲女儿!临终病榻前许配给秦北燕,秦北燕起誓一辈子对她好和继承恩师遗志的啊!
要是秦北燕真这么做了,程南当场就能生吃了他!
他还是人吗?!
“你信吗?!”
秦北燕一身战场才刚下来的染血玄黑重铠,那张英俊的面庞也染上干涸的鲜血,他站在帝帐中间,那信纸和证据扔在他的脸上,他不以为忤,揭下来看了两眼,拿着那几张纸,抬眼质问程南和他身后的张让闵超等人。
“你们都信吗?”
秦北燕一出声,脸上不禁露出几分隐忍的悲怆,他胸膛起伏强自忍耐了半晌,咬着牙关去质问:“你们都相信,我这样待她吗?”
连续急行军多天,秦北燕双目也有红血丝,此刻泛着一种隐忍用力过度的微凸,他那双斜长的眼眸甚至有泛起一层水光,但顷刻强行忍下。
秦北燕狠狠把那信掷在身侧的长案上,沙哑厉声:“我秦北燕在这当天起誓!若我真有这样待过二娘和大郎大姐儿他们!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他恨声,哽咽片刻,“我承认,在不知秦晋身世的时候,我待他确实不好!可二娘!二娘全心全意为着这个孩儿,你们不知道吗?!”
“但我绝对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到这个地步!!”
秦北燕犹如一个被妻子背叛了的中年男人,他不可置信,但恩师之女,多年同床共枕,他却不能多说她的不好之处。
“她为了秦晋师出更加名正言顺,竟然如此待我。”
说着说着,秦北燕眼泪长流,他侧过头去,用手狠狠一抹,半晌,才赤红眼睛转过来,盯着程南,又看张让等人,沙哑声音:“你们也相信,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看了一圈,看回程南的眼睛,他哑声,不可置信:“在你心里,你小六哥就是这样人吗?”
小六哥。
真是一个久违的称呼了。
程南其实也是个流浪的孤儿,还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他家原来是富农,被当地阀族看中了姐姐,逼迫得家破人亡。族里看不下去帮忙周旋,可小家族根本都斗不过对方,被卷入后,最后七房人全部家破人亡了。
程南的母亲带着族中仅剩的孤寡流浪到乐城,乞讨为生。但没多久寒困交迫重病在身,最后为殷居安所救,并纳入门墙之中。
但程南的这段故事里面,六师兄秦北燕也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最开始,是六师兄秦北燕发现了他,这才禀告了沉思的恩师,才得以让恩师施以援手的。
但那个时候,殷居安并没有收程南做入室弟子的打算。
因为这个孩子虽一股牛力气,却不够聪慧,还有些固执认死理,满腔的仇恨,性情很左。
殷居安想要的入室弟子是继承他志向的弟子,但并不是程南这样的。
所以程南一开始是作为普通的门下弟子存在的。
并且那时候殷居安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做,心事重重,麻烦也一堆,他吩咐大弟子郑琼去安置帮助这家人,这个小子可做个门下弟子,也就忙碌他自己的事情去了。
程南一见面,就咬伤了郑琼,郑琼心下不悦,随意安排几下,也就撂开手了。
是秦北燕主动接手了这件事,对程南一行人关怀备至,最后又设计引出了程南的仇人,及时带着程南禀明恩师,最后恩师出手,程南才终于大仇得报。
那时候的秦北燕,也是刚入门不过几年的少年人,能量不大,但在这个过程做的却很多。
小小的程南,那时候叫的就是小六哥,在程南心里,这就是他的亲哥哥一样。
老师看不太上他,他资质不好,这个程南知道的,他只有感激涕零的。
但当他说出自己以后的打算,并且想去学一门庶务手艺,以后好帮助老师打理庶务的时候,是秦北燕鼓励他去争取,并努力帮助他去争取。
最后秦北燕再三出面向殷居安提议,又设计多次让程南得以展现自己的长处。这时候大仇得报,程南戾气消了很多。殷居安最后感念这个小牛犊一般却死心眼记恩的孩子,最终才破例把他从记名弟子收为亲传的入室弟子。
过去的种种,虽然尘封,但从来都没有褪色,那个寒夜里,恩师的马车停下,上面一个少年最先撩帘下来,蹲下来询问他。
程南这辈子都没忘记过那一幕。
他笨,读书怎么都追不上师兄弟们的时候,是秦北燕帮他补课,并且鼓励他,让他扬长避短,多在武艺兵法上下苦工,好让他的天生神力将来得以一展所长。
“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我们啊,不必用自己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
“阿南真厉害!瞧瞧你的刀劲,砖都裂开啦!”
“……”
秦北燕的手心是粗糙的,他笑着告诉他,他出身也很差,是个农家的儿子,家里现在也不知如何了?
那个青衫少年,一双粗糙但修长的手,拉着矮墩墩的他,两人一路行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后来,他们身边又逐渐加入了张让、闵超、李文芳、萧询等人。
他们或多或少,当年寒山县恩师座下初识时,都有一段美好的故事。
所以从最初,他们才能走在一起。
被秦北燕隐忍的泪光站在帝帐中央,这般沙哑着声音高声反问,过去种种在眼前飞逝,那些旧时光从来没有褪色。
程南的须发皆张的暴怒之意顿住了,他目泛泪光,死死盯着秦北燕,心里乱哄哄的,这两年小师妹确实一直全心全力为着秦晋,这个他是知道的。
但,秦北燕说的会是真的吗?
秦北燕哑声:“要我再发一次誓吗?”
程南他们跟着秦北燕已经三十年了,他们很熟悉秦北燕的,而秦北燕这一番话确实入情入理,而被勾起前事的他们,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秦北燕是这样的人?
或许秦北燕确实是多女人了些,但他天生那方面需求强烈,而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秦晋身世出来之后,秦北燕虽有帝皇心术,但隋州也让秦晋去了,到底不算亏待秦晋。
秦晋后来查到的,唉,那也是以前发生的事情。
秦北燕对待私生子是有些心狠了,但他的私生子也太多了,多得他们都不好说些什么。
种种事情,混合绞合在一起,最后成了一团乱麻了。
帝帐才刚刚扎好,内帐的大窗还没来得及上紧,仲秋的风一阵接着一阵,外面阳光正好,帐内亮堂堂的。
秦北燕眼见程南等人面色松动,他心大松一口气,秦北燕面上没有变化,他伸出一只手,递到程南等人的跟前。
程南呼吸很粗重,赫嗤赫嗤的,他恶狠狠瞪着秦北燕:“你最好不要骗我!”
他心底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秦北燕!
他的小六哥不会这样的。
应是小师妹为母则刚了吧?
程南恶狠狠一掌拍到秦北燕的伸出的手心里!秦北燕立即抓住他手,两人大力一握,就好像他们过去小时候无数次一样。
张让闵超他们也和秦北燕一样,秦北燕抬头看他们,他们互相对视一样,最后也选择相信了秦北燕。
后面还陆续来了不少人,一共二十几个,大家都先后上前,重重把手放在秦北燕和程南的手上。
阳光自天窗滤进来,整个大帐亮堂堂的。
施朗很狡猾,这一战限于地形,也不算特别容易,已经两天一夜过去了,秦北燕平复了一下情绪,“我让他们上膳?我们也很久没有围着桌子吃一顿了。”
“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又要抬大圆桌,辎重还远着呢。”
程南抬头望了秦北燕一眼,过去那个微笑的青衣少年,如今已经华发不少了,英俊的面庞眼角添了鱼尾纹,看着真正上了五旬的样子了。
他们在恩师座下无所畏惧的少年时期,一直都到这天,一眨眼三十年过去了。
秦北燕最近看着老相了很多,战事的疲惫,显然他已经不复当年的体格了。
程南看着他这样,心里也酸涩,瓮声瓮气说道。
既然已经选择相信他,后面也没有说太多,程南一抹眼睛:“我们先回去了。饭改天再吃吧。”
一行人先后从帝帐出来。
外面天光大放,刺眼得很,上马之后,一行人嘚嘚马蹄沉默不语。
气氛还是有点提不上来。
最后勒停了马,程南仰头看天,唉,他们相信了秦北燕,但两军多对垒,可没有一点身份上的迂回,只有己方和敌军。
他们站在这边,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就要和秦晋小师妹当敌手了。
他们嘴上都没说,但心里实在难受得紧。
哎,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
程南等人离去之后,秦北燕站在原地,脸色阴沉沉,倾听脚步声和马蹄声,嘚嘚远去。
张奉撩帘进来,微微点头,意思是说,程南他们已经走远了。
秦北燕当即就暴怒了,狠狠一踹身侧的长案,长案翻飞砰砰落地,连岸上那封信和邬氏口供证据全部滚落到还没来得及铺地毯的地面上。
秦北遗刚才当然是演的成分居多,但他确实演得真情流露,而少时他精心挑选后去刻意拉拢的程南张让等人,他和他们也确实有难忘的一段故事。
秦北燕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哪怕是他最早遇上程南的时候,那时候他也已经拜入恩师门墙好几年了,该懂的都懂了。秦北燕是个心志很高的人,恩师早就说过朝廷若无法法革,这几十年内天下必然要大乱的。
他那时候倒没想过能继承殷家家业人脉,但他却有意识经营人设,并物色各有长处的优秀师兄弟从小拉拢过来,围绕以他为核心成为一个小团体。
过去种种是真的,但多少有些刻意的成分。
当然,这些程南他们就不知道了。
至于静妃查到的梅香,当年有没有做手脚让小师妹诞下虚弱的孩儿?如今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