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话谁都会放, 但胜负如何,还得战场上见真章。
原来沈青栖还有些担心,封京平原出了名的固若金汤易守难攻, 现在这么多新人, 万一很多人支持固守怎么办?这个氓原之战得什么时候开始?
事实上,她多虑了。
事到如今, 局势很明显已经呈现双雄争霸最后仅能存一胜一生的局面。大家都是拼命想己方获胜的。包括小皇帝司马晏这边新来的以上将军周桓、陈旁和参军司马欧阳潜为首的一大群臣将。
他们非常感念司马晏心心念念给他们寻找活路, 他们亦一心要挣出一条活路来了, 不负自己更不负小主子,最初见面拜见秦晋的场面就很激动,他们也立即进入阵营和状态,方方面面都在替己方着想,殚精竭力。
秦晋沈青栖等人原来有些担心的需要时间磨合的场景并没出现,双方人马很快融为一股,包括兵马, 连续多天操演之后,两股精锐已经成就一支全新的百万隋州大军了。
秣马厉兵, 枕戈待发, 战意已经提升起来了。
怀帝遗诏和义绝书檄文颁布天下之后, 秦北燕那边立即撰文否认和反驳, 有秦北燕亲笔的,更有麾下一众文采斐然的厉害文臣的,言辞很犀利,矢口否认的, 痛心疾首的,满腔怒愤指责的,如此种种, 一连串的骈文漫天飞,最后秦北燕下圣旨,简王秦晋若开关投降就既往不咎,他亦重封静妃为后。
秦晋当然不可能应。
秦晋这边的文臣也立即撰文回应,双方骂战非常激烈,彻底撕破了面皮。
八月十四日,中秋节的前一日,秦北燕颁下圣旨和战书,让秦晋开关迎战,他将于封京平原西的氓原等待逆臣逆子之师。
嘴皮子已经耍完,双方都毁誉参半,有痛骂秦北燕心思深沉不臣处心积虑谋覆大景且忘恩负义为父不慈,希望简王秦晋能一举击败逆臣大军的。
也有不相信,痛骂秦晋和静妃的。
当然也有对双方都没有好感,两边都无差别怒骂痛斥的。
反正,言论满天飞。
到了这里,已经开始要战场上见真章了。
秦北燕固然恼恨到了极点,但言论战结束之后,他当然知道到了这份上,只能战场一决雄雌了。
南朝大军在外,每一天的军需消耗都是惊人的数目,加上静妃搞了补给线一把,南军现在的后勤补给一时颇为紧张。
他前后思忖种种利弊,更担心程南他们再有动摇,最终决定当年秋天就开启了这一场超级大战。
南军方圣旨下,让秦晋率军出关来战,他必要将汝等逆臣逆子击溃灭杀,以正视听!
接到了战书之后,秦晋这边连夜挑灯商议,最终决定出关迎战。
——因为彼此都有顾忌,封京平原固然能固守,但守下去最终只能成为困兽。别忘了秦晋的老底是在关外的,他不应战,秦北燕下一步必然是挥大军去取常州、颍州、燕州、隋州等地。
面对一百多万的兵锋,后者绝对没法守得住。
至于为什么秦北燕现在不去取常州颍州隋州等地?因为他也有顾忌,他担心他一过了北偃关,秦晋就会开关去取宜州——取下宜州,就能直接南下渡江踏足南朝大陆了。
彼此都有忌惮,最终秦晋决定迎战,开蓬莱关、留关、萧山关,百万隋州军浩浩荡荡而出,集结筑寨于氓原之南,与筑寨于氓原之北的秦北燕大军相隔氓水和岗丘,大战于封州之西。
双方都沿着地势,呈现蛇形驻寨,这次参战的兵马高达二百多万,整个南北朝的兵马几乎汇聚于此,双雄争锋,你死我活。
还未完全驻扎好营寨,双方就已经开始了小范围的试探战,先是愤怒的秦北燕,而后秦晋也立即遣出了先锋部队,在岗丘打得火花四溅。
小范围的战役越打越大,终于到了八月的最后一天,秦北燕下令架浮桥,大军越过氓水,兵分八路全线压上。
秦晋沉着应战,遣杨昌平、戚时山、陈显祖、陈旁等十四路大军,分别攻击渡河而来的南朝大军,焚毁浮桥三处成功,又杀了一记回马枪,一挫秦北燕大军的锐气。
但秦北燕亲自率军,南朝大军来势汹汹,很快越过岗丘的三路大军全线抵达氓原中心,两军终于展开了一场彻底的正面大战,厮杀得日月无光你死我活。
这场大战持续了足足七天,但终究还是不分胜负,迟来的秋雨淅沥沥而下,最终将鏖战中的两军渐渐分开。
整个氓原大地,已经打得硝烟一片,双方的营寨也几番挪移,如今犬牙交错,依仗地势互相对峙着。
九月份深秋,又进行了两次大范围的大战,依然没有分出高下。
但气氛已经绷得极紧,硝烟滚滚,彼此都非常明白,很可能一次的战机出现并被己方或对方抓住,就能开始改写战局了!
九月二十三,刚刚结束本月的第二次大战,一场小雨下来,双方勉强分开,局势还胶着着,随时进行第三次交锋大战。小雨已经停了,兵士染血的长矛布铠半湿,各营部在不断归营,本部副将和校尉在大声吆喝着,让赶紧回营帐去喝御寒的药汤和更换布甲。
夕阳残红,微微湿润的大地,深秋草木已黄,在风中扑簌簌晃荡,血腥味浓重不去,一列列大军长长的黑影,苍浑而寂壮。
隋州军中军主帅大帐里,通宵达旦的议事,所有不当值的高层将领和谋臣的都聚集在此处,大家都卸甲都没顾得上,一身焦黑与血腥,在你一言我一语的商讨着。
“雨已经停了,如今的战况,明日必定又是一场大战兴起。我们左翼曲游乡的位置,损员有些多了,需立即补上,不然南军绕过岗丘就能很容易就突破防线直入我们左翼核心区域。……”
“后军也是!日间大战的时候,调走了武绛、黄永、袁文举部的十二万兵卒,需要重新调整。”
“我们右翼也是。我觉得需要调整一下防线了,殿下您看,这里是沉乡防线,这个地方不好,今日哨探探明有沼泽。我看整个战线怕都得往东边移,……”
秦晋闻言立即皱眉,沉声:“沼泽范围有多大?”
“很大,怕得二十几里路。但再往南去,倒是一片不小的平原,连着平谷岭的几个大峡谷。不过依末将看,这里并不是个好地方,战场还是拉开的好。”
秦晋拧眉细看,心中忖度这一带的山势地形,他也认为最好往东移,不过目前,战场并不是说移就能移的,“秦北燕的哨兵只怕是早我们一些探明了。”
一见到这个沼泽,秦晋立马就明悟今日大战下午时分,秦北燕大军似乎在有意无意将他们往这边推。
“众将听令!”
“在!”
秦晋沉声下令:“高章率汝麾下营部,立即前往左翼,与陈旁戚时山共固左翼!”
“得令!”
“武绛、黄永部重返后军,与张继英等重整后军。武绛为后军主将,黄永张继英为其副!”
“得令!”
至于这个沼泽,他们发现得也不慢,秦北燕想继续推可没那么容易了,秦晋令道:“戚时山陈显祖周桓杨昌平贺贞五部注意,明日大战之时,注意往东边挪移,目标战场重新贴近岗丘南侧!”
“得令!”
之后,秦晋又做出多处的调整和布防,还有后勤军备上的种种吩咐,一应文臣武将得令之后,匆匆离去主帐,各自忙碌去了。
连续鏖战多天,精力充沛如秦晋都有些疲惫,已经午夜了,张秀赶紧端水伺候他梳洗。过度活跃的脑子终于得了些许空闲,秦晋不禁瞄了眼青栖刚才坐的长桌左侧末端位置。
不过青栖刚才已跟着杨昌平匆匆离去了,她和百里伊在这次连场大战中,分别是杨昌平和贺贞的副将之一。
想念肯定很想念的,经常几天都不见一面,但决定命运的大战就在当下,这也没什么好说了。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秦晋麾下虽百万精兵,但兵力上却确实也逊色秦北燕三分一,他指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落入任何下风,任何人都不禁叫一声好,但脑力体力消耗都是巨大的,他捏了捏眉心,闭目片刻,赶紧接过张秀的递上的棉巾擦了几把,匆匆躺下休息恢复精力了。
……
这个时候的南军大营。
秦北燕也相当疲乏,比体力,他现在肯定及不上秦晋的。但此刻,因为秦越的到来,他一下子变得亢奋起来了。
帝帐的军事会议也开到了午夜,诸将领匆匆领命离去之后,帝帐内已经熄灭了大半的灯火,这时候外面沓沓急促的军靴落地声,是皇太子私下折返求见。
秦北燕原来有些不悦的,但召秦越进来一听对方所说,他立马精神起来了。
“父皇,儿臣手中有隋州军中层将领和再往下的校尉军侯等十六人的家眷所在详情,并且已经命心腹人手准备在侧,随时都能动手拿下了!”
皇太子秦越,也确实是有些本事在身,自从郭琇盟军被大败于赤郡城他不需再伪装失意以免让前者察觉之后,秦越不管在围剿郭氏盟军还是眼下这场氓原之战的表现,都可圈可点。
他带着他那几万人,已经重新站稳脚跟。
他对于被秦晋抢走的隋州军,一直都耿耿于怀。当初李元丰在谷水战场战死之后,他马上把他看好的一个李元丰的部下冯喾提上来。
——隋州军内,固然绝大部分都是忠直之士。但请注意,这里是绝大部分。那当然也有那么很少数一部分不是那么坚定的,他们只是因为雷同的际遇最终和李元丰戚时山等人一起聚于隋州罢了。
聚集于隋州之后,那些不大坚定的一面当然得修饰一番,不能表现出来。
但不等于没有。
若命运是另一种安排,他们未必就不会走上另一条路。
冯喾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越自从接纳李元丰部之后,就一直审视内部的将领校尉们,他就想找出这么一个人。
然后他找到了。
恰逢其会,李元丰于谷水战场战死,秦越把冯喾连提两级,后者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秦越想知道的东西都说出来了。
——秦越想知道的是,隋州军高中层将领乃至底下的校尉军侯们,有谁的家眷父母不在隋州的。
这肯定有的。
毕竟故土难离,尤其是年迈者,毕竟今人讲究的魂回故里落叶归根,年纪大了的,很多都是不愿意再离开家乡去别处定居的。
隋州军被秦晋接手之后,他和沈青栖再三劝说之下,也确实又接了一部分将领的父母家眷到隋州定居。剩下的实在固执不愿意离开的,他就商量着让其给父母或族人换了居住地点,秦晋出钱,弄好一切,然后留了哨探,再套娃似的重重掩饰遮蔽。
但怎么说呢,秦越到底这么些年的奇人异士积累,他确实是有底蕴的。从冯喾那里得到一些大致消息之后,他花了长达一年多的时间,终于有所收获。
一共十六份。
高层将领全部没有,因为秦晋和沈青栖在这一年多内已经反复劝说,大家都已经把家眷甚至家族全部迁到隋州去了。
只是中层和中底层的将领、校尉、军侯这么多人,肯定有一部分是没法劝同意父母家眷的。至于家族,就更难了——你自己都也没爬到很高的位置上,想族人抛弃家业一切跋涉千里聚族去投奔你,那是不可能的。
族人在,父母就更不愿离开了。
秦越恨秦晋夺走隋州军,他一直都没有停下想暗算秦晋的心,但局势演变到了现在,他也是个相当果决的人,他收拢资料后没多久,很快就决定,把这些东西呈给他的父皇,让他的父皇将其利用最大化。
秦北燕原来脸色有些淡淡,倚在帅案后的髹金大椅上,漫不经心听着,倏地他坐直,迅速接过秦越呈上的一大叠纸张,迅速翻看,眼睑抬起,精光大放。
“好!你做得好!!”
十六个人,大部分中层将领,少数中低层校尉军侯,毕竟这一年多时间隋州军蜚声天下连连扩张,秦晋提拔了很多底层的士官或校尉军侯,大家都水涨船高了。
十六个人说多不多,校尉也就掌几千兵马,但加起来了也足足牵涉到八九万的兵马,占据秦晋麾下将近十分一的军士。
在这基础上施以计谋,而后由点到面的影响。
倘若顺利,能一战获得大胜啊!
秦北燕如何不喜?
他霍地站起来,满意对秦越说:“你确实是个一心为父有大局的,他日大胜一统南北之后,你照样是朕的儿子,是皇太子!”
秦北燕第一次明确说这样的话。
秦越大喜过望,立即俯首:“谢父皇不计前嫌!”
秦北燕立即叫来秦祈,把东西递给他:“马上飞鸽传书,联合太子的人,把这些家眷族人全部给朕拿下!”
“这些东西连夜给朕整理好,把这事写成简信。盘盘我们在隋州军的所有眼梢人手,明日大战开启时!把信物和简信同时递到该人的手中!令他们马上率麾下营部投降。不然……”
秦越呈上的东西非常全面,连信物都齐备,老叟的笔墨、老媪的多年心爱之物、孩童的现状或绘画,宅邸、族人乃至整个家族的具体情况等等。
应有尽有,简洁明了。
秦北燕双眸凌厉,哪怕这些人不肯投降,但只要一慌张一乱,十万的兵马同时生乱,就是他大败秦晋之时!
别忘了,他的兵力可是优于秦晋不少的!
这次,他要一举大败灭杀这个逆子!!
……
但秦北燕最后如愿了吗?
答案是,没有。
次日清晨,战鼓隆隆擂响,两军各营部再度潮水般冲出来了,短暂的试探接触之后,很快就真正地厮战在一起了。
骑兵奔袭左翼,敌军左翼骑兵立即顶上;秦晋部先锋军越过岗丘,和南军中军狠狠.碰撞在一起;双方的后军都在往前推;右翼越过山岭冲过浮桥,兵锋汹汹,和秦北燕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喊杀声震天,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不断挪移和推动,最终在日暮的时分,再度狠狠地碰撞在了一起,展开了白热化的全军范围大战。
鏖战到次日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秦祈那边寻找的己方眼梢细作已经全部到位,那十六名中底层将领校尉也终于挪动了秦北燕比较满意的位置,当下他毫不迟疑,立即下令:“放响箭!”
这个送简信和信物的信号。
“咻咻咻——”连续多枚红色的焰火信号箭升空,陡然炸响,整个战场都望见了。
这时候,早已安排好的敢死人员护着那持信者冲锋上前。两军早已经混战胶着在一起,那十六个人也并不是很贵重的人物,身边近卫不算很多,一轮厮杀,成功把东西扔到对方的马背上,并大喝一句:“你父\母\儿女\族人的近况,不看看么?!”
最先接到东西是一名军中被戏称为八指金刚的隋州军裨将,名何达。他人不是特别聪明,但很固执耿介,老母带着孙儿孙女在老家居住,死活不愿意离开故土,无奈之下他只能接走妻子,留下儿女承欢老母膝下。在他故乡,何家还是个大家族,当年他父亲早逝,族里一人伸一把手,给予他母子帮助,让他母亲得以含辛茹苦把他养大。
后来他想拜师学武,想去从军,贫穷如他,都是族里一人给一点给凑的束脩和盘缠。
所以他的老母对古镇家族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激和感情,不愿意离开。
感情方面,其实他也是。
战场中,战阵之中,何达营部身处的位置还是阵眼所在,他和另一边的倪义张源一旦阵中投降或者大乱,对己方左翼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
天还黑魆魆的,喊杀声震天,血腥混乱中,何达撕开那信封骤一看,大惊,急忙翻动,母亲那熟悉带了几十年的银手镯掉下来、女儿的稚嫩的绘画,还有族中很多叔伯各种各样场景下的文书信件,他登时目眦尽裂。
但这是条好汉!
千钧一发,脑海中闪过无数东西,这个四旬多的铁血汉子,他厉喝一声,一把将所有东西的都撕成粉碎:“老子入你娘的!!狗东西去死吧——”
他是沙场战将,他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虎目含泪,但无论如何,他身穿的这身铠甲,就不能助纣为虐,哪怕天平另一边放着他的老母儿女和整个家族。
“啊啊啊——”
“去死吧!!!”
八指何达厉喝一声,立即喝令收拢兵马,率军往前奋勇厮杀!他必须稳住了!他这里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
敌军兵力胜过己方,作为中层将领,他是很清楚后果的。
这一十六个人,竟然有大半都是如此!
父母妻子威胁不可他们,他们的意志和理想闪闪发亮。
甚至激起了凶性,眼泪哗哗长流,但率兵厮杀得更加勇猛。
只有五个人选择投降或一下犹豫引发大乱了,但秦晋与麾下诸将一看见焰火就知道不妙,秦晋战前已经做过类似的骤变预设,以戚时山周桓杨昌平等人为首的大将们,立即按预设收缩战阵警惕着。
秦晋连连下令,很快稳住这几处小范围的混乱,稳住了战阵,并迅速反扑。
秦北燕如何大怒暂且不提。
两军重新厮杀血战在了一起,一直持续了三昼两夜,不分上下,兵士的体力差不多到了极限,双方也占不了太多便宜,才不得不鸣金分开。
这次大战秦北燕秦越的阴谋破产了,秦晋并没有因此大败,不过受伤的将领也不少,包括沈青栖。
秦晋得讯的时候才刚刚下战场,手持长柄偃月刀,杀气腾腾,浑身浴血,被亲卫营簇拥快马而回,一得消息,他心中一紧,连忙快马往伤兵营去了。
他到的时候,沈青栖已经包扎好了,她伤的是右肩,被长刀斜拉了一下,差点把脸都给划伤了,伤不重,但因为当时顾不上包扎,流血不少,脸色有些苍白。
沈青栖小心把新的里衣穿上,然后暂时换了软甲先穿着,外面隆隆马蹄声,是秦晋来了。
秦晋在外面和青崎等人说了两句,立即一撩帘帐进来了。
“来啦!”
沈青栖笑着回头看他,见他一身浴血硝烟,她还把自己刚才拧了没用上的棉巾子扔给他。
秦晋接过,胡乱擦了一把脸,他急忙上前先看她的伤,先看位置,又摸绷带,还好不严重。
但他很内疚:“你脸好白。这伤怕是要留疤了,还好没伤到骨头……是这里吗?”
旁的女娘们,不管家境好是不好,都没有这般上战场挨刀子的。
沈青栖的伤口看包扎范围还挺长的,差点划到脸了。
秦晋很难不自责,都是因为他,沈青栖才被卷进这摊浑水,被卷进战场里。
别人他不会这样,但沈青栖不一样,她是他的爱人,他一生珍视想捧在掌心呵护心上人。
沈青栖就说:“没大事,大不了以后配个去疤的药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还安慰他:“伤口不深的,比杨哥好多了。”
杨昌平包扎后已经重新披上重铠,匆匆去整军麾下营部了。
也就沈青栖失血有些多,并且杨昌平想着秦晋肯定会来,就让她先过去帅帐等着,不用再下营部了。
她笑语晏晏,除了看起来脸色苍白一些,已经和平时无异了。
秦晋小心帮她把软甲的系带系好,她转身把这个小小医帐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棉巾投回铜盆里,搓好挂脸盘架子上,然后扬声吩咐青崎,让他告诉军医们,她这边也好了,这个医帐可以用了。
医帐帘子撩起,呼呼秋风灌进来,很有些沁冷,暮色笼罩大地,晚霞投在她的身上,她身姿挺拔,举止飒爽。
其实不独他变了,秦晋突然发现,她也变了很多很多。当初南都沉水边重逢时那个机灵阳光的少女,如今身姿挺拔,一身铠甲在身,也变得坚毅铁血了。
他这么想的,也这么说了。
沈青栖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真的吗?我变了吗?”
得到秦晋认真而肯定的回答。
她心里却很高兴:“你不知道,我从小的愿望啊,就是当一名军人,这很好哇。”
他一说话,她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了,沈青栖笑着睨了他一眼,站在秋风中,佳人神采奕奕,她回头说:“你啊,可千万别觉得因为你怎么怎么样。”
他这个总是爱自责爱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的坏毛病,啥时候才能改改呢?
让人心疼,也让人疼惜。
她笑着说:“我是为了自己,从来不为了别人!包括你。”
为了自己,为了小命,为了青禾族。就算没有秦晋,她也会最终走上这条路。
唯一的意外,就是和他相恋罢了。
但这份恋爱,是两人都衷心欢喜自愿的。
不过在此之外,沈青栖并不是为了他,有很大的一部分,都是为了自己的。
“人怎么能总是为了别人呢?”
为了别人很消耗自己的,为了自己,才能长长久久。
也能正面回馈这份感情啊。
沈青栖快步走回来,一拍秦晋的肩膀,冲他弯唇:“你说是不是啊?”
虽然遭遇了秦北燕奸计,但他们最终都没有因此落败,沈青栖的心情确实挺好的。
她好,她希望秦晋也好。
秦晋现在确实已经变得挺好的了,他咀嚼了一下她的话,为自己吗?
其实他的变化比沈青栖更大,可以说翻天覆地,但若问和最初那个自己相比,他更喜欢哪个他?那不用怀疑肯定是现在的自己的。
有种一回首,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他忽豁然开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丢下昔日不堪的自己,奔向自己想去往的前方,他想通了,也不责怪自己了,情绪一下子高昂了起来。
并且秦晋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把内心那条藤蔓给去除了,他现在的内心变得有力量,他可以自己支撑自己,不用四处想偎依别人汲取养分。
他自己就能给自己养分了。
他居然变成一个有能量的人了。
帐门后,身边沈青栖微笑晏晏,单手依着他的肩膀,弯唇瞅着他,那双精致漂亮的杏仁大眼熠熠生辉,她整个人都充满力量。
秦晋深深爱着她,此生都不可能改变,但他现在感觉自己也和她一样,是有力量的,是独立的。
他忽然很高兴,因为这样的自己,也因为他心里知道,沈青栖肯定更喜爱这样的自己。
她会欢喜他变得更好的。
秦晋忍不住瞄了外面一眼,见无人注意,他偷偷低头,轻轻在她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然后赶紧分开。
他两人的唇都染过血沾过汗,有点咸咸的,但却觉得甜极了。
两人相视一笑。
外面已经有军医过来用这个医帐了,两人含笑对视片刻,赶紧出去了。
……
相爱的是甜蜜的,虽暂不能长久天天相对。自我蜕变到了今时今日,结果也是让人感到开心的。
但也有不那么开心的事情。
八指何达伤势不轻,已经被抬到医营了,他战场舍弃老母儿女家族,一心为大军为理想为身份为志向悲愤拼杀,受了不轻的伤。
一抬到医营下马,扑在行军床上他嚎啕大哭。
其余十一人,都或多或少有负伤,悲从中来,痛哭失声。
秦晋亲自去探看了他们,肃容肯定了他们,温声劝慰了他们,一一看过,长达一个多时辰,才被已经强行收住眼泪悲伤的何达等人劝走了。
何达说:“末将相信,邪不压正!那南帝如此行事,多行不义,终会败北!末将愿意为此奋战,直至此身战亡!!”
红肿眼眶,沙哑声音,有点哽咽,但一字一句大声说道!
医帐内,旁边的贺贞杨昌平戚时山沈青栖也匆匆过来探望的大小臣将,也不禁大声喝了一声的好。
“说得没错!”
“邪不压正!!”
秦晋深呼吸一口气,朗声:“好!说得好!但我不要你们死!天下将平,我们就差最后这一场大战,我还要与诸位共证繁华盛世!”
“汝岂能身死!”
何达倪义两个八尺汉子,泪洒当场,却一股汹汹的气顶在胸口,甚至掩盖了他们胸臆间的悲伤,他们大声说:“没错!正是这样!!”
他们不死了,也不想死了!!
……
看完何达等十一人,从医帐离去,快马返回重新设置的中军主帐,在帐前翻身下马,沈青栖心情有些沉重说:“这次青禾族损伤也挺大的。”
伤亡人数,占据了青禾族士兵的将近三分之一。
除了最开始的八百名勇士之外,这几年随着百里伊沈青栖等人逐渐在南军站稳脚跟并一再升职进入核心,青禾族又陆续来了三千多的十五岁以上的成丁族人,还有少量能打的壮年女性。
如今已经快四千的族人在隋州军中。
百里伊带着百里玉已经匆匆去看负伤的族人了。
她说:“我们还是尽快把中高层的那个细作揪出来才行啊。”
有关何达他们的事情,秦晋已经征询诸将校尉之后,连续下令让梁平庞声去他们老家处理后续事宜了。这次之后,所有中高低层将领校尉的家眷族人全部迁都隋州去。
——虽然他们知道,目前秦北燕没用上的其他人,大概率族人家眷是没暴露没事的。但这是安稳人心之举,必须做的。
梁平庞声已经带人匆匆出发了。
接下来,就是这个中高层细作了。
在赤郡城一战,这细作出现之后,他们一直没能把人揪出来,秦晋和麾下将领都多次反复清理身边。
但经历目前的大战,沈青栖感觉这人还在。
“我总觉得,秦北燕知道我们的战前点将情况。”
就目前而言,秦北燕那边隐患是不小的,因为他的敌手是秦晋和静妃——连殷二娘都上阵了,出乎意料的,她居然也能拿刀和会一些武艺。沈青栖问,殷二娘很有些惆怅地说,她幼时跟着父亲到处行走,确实是会一些武的,但秦北燕很有些大男人主义,所以从最开始,她才负责后勤的。
非常遗憾,秦北燕明显是把程南他们稳住了,但也没有很出意料,程南他们毕竟跟随秦北燕南征北战快三十年了,也是有着很多情谊在。
所以最开始,秦晋和殷二娘商量过后,既是怕打伤玉瓶,毕竟母子二人都算很珍重程南他们从前的那份心。同时也是顾忌程南等人和秦北燕之间的情谊,母子两人最初都一致决定不提前去信程南他们,以免走漏消息的。
可是程南张让等人,若是战场阵前对上的是秦晋本人或静妃所在营部,他们真能下死手吗?尤其静妃。
但实际情况却是,这场鏖战打了这么久,这双方一次都没有对上过。
秦北燕排兵布阵,真的一次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甚至安排得恰到好处,几乎每一个将领都对应非常适当的隋州军这边的营部,或稍克制,或长处刚好对他们的短板,至少也旗鼓相当。
反正秦北燕排兵布阵就是避过己方所有短板,最大化的克制隋州军这边。
沈青栖说:“我猜,这人要么是个没资格进中军大帐议事的中层将领,要么就是中高层将领的贴身近卫。”
人是侯在大帐之外的,所以每个将领领秦晋军令出来之后,这人都能望见将领们大致去向,有所判断。
而这人却不是在秦晋身边的。
因为另外一点线索就是,等大战开始之后,战场不断调整转移之后,秦北燕那边就会失去上述优势。感觉就是,那种精准针对的感觉没有了。
秦北燕唯一主控的只剩不让程南张让等人对上秦晋亲率亲军和静妃所在营部。
沈青栖说:“咱们得赶紧把这人揪出来才好啊。”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感觉,事实上,整个隋州军高层,连同后来的周桓张固欧阳潜等新来的文臣武将,都对这个细作高度重视。
精准针对这个,大战两次之后,大家都有所感觉了。
这次大战,离间计的声音一直很大,但秦北燕那边严防死守,短时间内,暂时也没有好的实施方法。
所以说离间计有点远了。
摆在隋州军高层眼下的,就是该如何争取把敌我双方的兵力差距磨平——秦北燕的兵力比他们优胜五十万,这其实是个不小的差距。
也就双方兵力基数都很大,秦晋也确实惊艳当世指挥了得战策过人,目前才没落于下风的迹象。
该怎么拉平双方兵力差距呢?还有揪出这个该死的细作。
秦晋和沈青栖边驱马边说,二人抵达临时主帐时,欧阳潜杨锡等文臣已经在了,不多时戚时山贺贞杨昌平周桓等大将也先后匆匆赶到,大家都是一身血污焦黑,都没来得及擦洗一下。
大家就接下来的战策反复商议,先后落定下来了。
就是这个该死的细作还是没有进展。
然就在这个时候,有关这个细作,新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线索。
是司马晏那边的。
司马晏命林良把凤儿母女送过来了。
——凤儿有个弟弟,但从前南边征战的时候,已经死在沙场,但母女两人都不知道他埋葬在何地。
凤儿母女俩私下商议后,向司马晏提出,她们愿意说出她们知道的所有事情,不管明暗,但希望司马晏或秦晋能出手,帮助她们查到弟弟葬身的地方,有坟茔最好,没坟茔的话,希望他们能护送她们去祭奠一次。
司马晏已经病重在床,起不了身了,他安排好周桓等心腹的去路之后,一口心气泄了,病情急转直下,已经快不好了。
他撑着,命林良亲自护送这对母女出关来隋州军大营。
林良含泪来的,周桓他们遇上他,七嘴八舌追问,也泪洒当场。
林良匆匆回去了。
凤儿母女说了很多事情,大大小小的,其中以凤儿当初在封都和司马卿灵帝之间的纠葛居多。
但说着说着,后来还说了一个事情。
“……他,”这个他,就是秦北燕,“还有个女儿,是原氏生的。”
原氏,就是当初和邬氏一样,在婚前就是秦北燕外室,已经为他生儿育女的,也是出身风尘。
原氏在当年,是邬氏的最大敌手,没有之一。后来秦北燕意外被许婚恩师之女后,原氏和邬氏又同居在一个大院落外宅里,当年算是很熟悉的。
“那女儿叫槐儿。”
“她生于刺槐花开的季节,三月二十生人。出生的时候,刺槐花尽开,有人说这时候生的女孩儿,就像小子一样带刺能干。”
“她确实是个很要强的。”
“她和我一样,都进了生旦营,当上了细作。”
“但她不知道哪儿去了,进营的第二年,我们分开,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不过她肯定不是回家不干了。”
“她今年三十六岁。”
……
百里伊血战一天,沈青栖负伤,他又忙碌着带着百里玉去探看抚慰负伤族人,尽可能做收殓之事,还有正经军务,忙得下半夜才匆匆折返主帐,他连日间的大军事商议都错过了。
他也顾不上休息,匆匆打马过来,补上方才的军事商讨的内容。
前面主帐已经熄灯了,后面一个帐篷却亮着灯,他问了一下,沈青栖和秦晋都在后面,他便吩咐两句百里玉和身边的夷卫,让后者原地等待,他自己往后面走过去了。
走到帐帘之外,刚要撩起黄白色的帘子,却猝然听见那句“……生出刺槐花开的季节。”
“三月二十生人。”
“她今年三十六岁。”
这几句话,就像突然炸开的火药一样,百里伊脑海里轰隆一声,他几乎闪电一般,就想起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飞霜。
天旋地转,百里伊强撑的精神险些绷不住了,他险些晕厥。
“阿伊——”
“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张秀等亲卫一惊,帐内也被惊动了,声音又远有近,耳朵里嗡嗡的,百里伊手脚都冰冷起来了,他被人七手八脚扶着,他撑着想站起,却根本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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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飞霜大家还记得吗?是青禾族前任大族长百里辛的夫人,现任大族长酷拽少年百里伊的母亲,青栖最初的助手之一,不过后来由于阿栖暂时没空搞小发明了,并且是在军中,助手们就渐渐用不上,飞霜就跟百里伊身边,占一个亲卫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