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围拢过来, 七手八脚把他扶进帐内的太师椅坐下,秦晋沈青栖也在。紧接着张秀跑出去了,扬声想命人叫军医。
但百里伊突然一个咕噜翻身站起, 他死死拽住张秀, 喉咙动了多次,才嘶哑喊道:“……别去!别去!”
百里伊大汗淋漓, 额头脸颊黄豆般大颗大颗的汗珠滚下, 他喝住张秀之后, 慢慢瘫软在身后的椅子上,像快要窒息地鱼儿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见秦晋沈青栖两人忧心紧张的神情,沈青栖俯身用手轻拍着他的脸,轻声急喊:“阿伊!阿伊!你怎么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脑海和心脏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轰隆隆反复碾压而过,又像被闪电一下劈中了,他浑身麻痹, 手足冰冷,这一瞬间连肢体反应他都没法自控。
飞霜今年三十八。
她也不是三月二十生的人, 她生辰是四月初三。
和角落里那个紧张站起来的漂亮女人说的对不上。
可“刺槐花开的季节出生”这一句话闪电般地击中了他。因为百里伊这人从小记忆力就特别好, 他还记得他大约三岁左右某天一幕, 那时候他连话还没学说囫囵, 那是个雨天,滴滴答答的细雨落在后.庭窗外的刺槐树上,刺槐花开满树,他记忆里母亲总是特别喜欢站在这个窗前看这颗老槐树。
那时候他还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搬着小凳子踮脚也站在那扇窗前,小小的他好奇仰头看看母亲,又看那颗湿漉漉开满花的刺槐树。
母亲明白他的意思, 淡淡勾了勾唇角,盯着窗外滴答雨花和槐花,她忽然说了一句:“我生在刺槐花开的季节,人人都说,我是带着刺来的,将来会比小子都强些,……”
后面还有什么,她没有再说了,只怔怔出神,看着刺槐和雨花。良久,“哐当”把窗扇关上。
那几年,父亲和母亲总是吵架,好像是母亲想出门做事,而父亲断然拒绝。
除了年幼的这一幕之外,百里伊脑海里还顷刻间就闪过了不久前的一次不解。
——其实是有预兆的。百里伊其实是个很谨慎的人。特别是他年纪小小,当了这个大族长之后,他总是千万遍地谨慎,就生怕一个不小心嘴上无毛就给族里带来了损失和伤害。
他这几年才刚学的汉文汉字,在赤郡城之战之前的军事会议商定了进军路径图的那次,他做了笔记,小心收进怀里,但可能过于疲惫和哭过难受,他回到自己营帐之后,坐在将案之后就瞌睡过去了。
但醒来之后,他第一时间先摸怀里笔记,但小心掏出来一看,却眉头皱了一下。
因为百里伊很谨慎,他折叠方式都是留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小记号的。他会把折叠好的纸张底部刻意弄出两条有角度的小折痕,大约半个手指长左右,然后才小心往怀里的内袋放。
但这回掏出来,那两道折痕却变得舒展了。
百里伊登时一惊,立即起身冲出帐门,询问当值守帐的亲卫百里通等人,刚才有谁来过吗?有人靠近过他的营帐吗?并且他快速沿着营帐走了一圈,看守卫有没有全部在岗。
——百里伊将级已经上来了,按制他当时有两百多名亲卫。两班制的话,当时营帐周围也有一百多个的亲卫,是把整个营帐围绕得水泄不通的。
百里伊的行为很突兀,弄得百里通等人都很紧张,但百里通很郑重回答了,守卫全部在岗,整个营帐里三层外三层守着,百里通是亲卫队长,他才巡视过不久呢。
至于刚才有没有人来?有啊,二大娘来过了。
百里伊的父亲行二,二大娘就是百里伊的母亲罗飞霜。
百里伊当时根本没有怀疑母亲,因为他的母亲经常来他帐内帮忙收拾的,这在母子间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四下查验过,都正常,他就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毕竟铠甲很重,揣东西入怀远不如寻常衣物容易,可能在揣进去的过程中,把那么一小点折痕给平了。
他就把这茬丢在脑后了。
赤郡城之后,己方高层一直在明松暗紧排查细作,百里伊也是严阵以待,把身边的亲卫筛了又筛,甚至部分汉军亲卫他都不要了,全部用夷卫补全。
他也用怀疑的眼光暗中打量过身边的同袍,心里也急得不行。
但今夜突兀一幕,闪电一般,当初那天他曾经有过的那个小疙瘩般的怀疑就像电光般突兀地闪了出来,轰得他头晕眼花,他浑身汗如浆涌,手脚筛糠般都抖了起来。
莹莹烛火,沈青栖目含担忧,橘色灯光映照下,她的眼眸就像春水一般。
百里伊突然鼻头一酸,所有情绪混合在一起,他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也分不清自己为了什么流泪,但在掩下事情私下先查问再说,还是现在就说出来,他喉头哽着,但强自滚动了几次,他最终嘶哑地说:“那个细作,我怀疑……可能是我的母亲!”
一语罢,他脸上有湿漉漉的水滚下,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水。
沈青栖伸手握住他汗水湿透的手,他立即反手,紧紧攒住她的手。
然后,百里伊坐直,他慢慢地,把自己怀疑的地方都涩涩说出来,包括那个“刺槐花开季节出生”和赤郡城之战前那次他瞌睡过后飞霜来过。
百里伊的声音很小,因为飞霜正等在前面临时主帐之前的空地上,她正和百里玉及他的一众亲卫在一起。
飞霜百里雪等人分别挂的是他、沈青栖和百里玉三个族长的亲卫编制,一人挂七八个,数量都差不多。以前飞霜倒是专门给沈青栖当助手的,但自从战事越来越频繁,沈青栖现在也没空搞小发明了,秦晋麾下人手越来越充裕,也用不上百里雪飞霜等人帮忙整理文书。
军纪其实很严明的,每天点卯三次以上,每次都解释人跑去沈青栖那边了也很麻烦,影响也不好,于是随着战事越来越多,飞霜百里雪他们就各自待在自己的本来编制上。
飞霜的编制就在百里伊名下,她和百里雪青萍三人都是女的,于是就三人合用一个小帐,用不着像其他亲卫一样八人挤一个大帐篷。
说来,还真有着更方便做一些暗中动作的条件。
百里伊浑身大汗淋漓,汗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的有些瘦削下颌滚下脖子,滚进雪白的里衣领口,他用力攒着沈青栖手的掌心,也湿漉漉满满都是热汗。
沈青栖很能体会百里伊的心情,她还是很了解这个瘦削少年,但百里伊还是最终选择第一时间说出来,并且他还立即喝止了张秀叫军医防止打草惊蛇。
他做得很好很好。
哪怕他很爱很爱他的母亲。
大概他现在仍然不敢置信吧。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沈青栖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用另一只手拍着他手背,她柔声说:“阿伊,也有可能不是她,也有可能不是她的。”
其实沈青栖也飞快想起了飞霜,无他,整个中上层和高层文臣武将包括其亲卫圈子里,只有这么一个三十多岁女的,能接近到他们的军事机密,又符合不能进入议事中帐、在帐门外等待和非秦晋身边人的猜想。
沈青栖连续说了多次可能不是她,百里伊双目通红,他拼命点头,又抬头拿眼看秦晋。
秦晋一直站立在沈青栖身侧,他一听百里伊的话,立即抬头看张秀和林慎,两人马上会意,无声出门回到原位,去留心外面有无人员接近了。
秦晋慢慢蹲下来,他很高大,视线和蜷缩在太师椅上的百里伊几乎平齐的高度,赤红的帅披泻下,他伸手轻拍百里伊的肩膀做安慰,良久,他蓦地站起来。
秦晋沉声道:“是与不是,一试就知。”
他低头,伸手给百里伊抹了泪,他的掌心指腹很粗糙,像砂纸一样刮着疼,但其实他力道很小的。
“收拾一下,不要露馅,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秦晋英俊的眉目间,带着几分柔和的安慰和笃定,百里伊咬着牙关,半晌,他用力点头,松开沈青栖的手,倏地紧紧握住拳头,把心狠狠一横。
秦晋其实就是个很好的例子,秦晋的过往也不堪回首,他的过去就如同他的那双手,百里伊通过秦晋的这粗糙掌心指腹一下子想到他的过去,他也觉得自己可以了。
百里伊低头狠狠一抹眼泪,他起身匆匆转往内帐,收拾起来。
……
百里伊后补完军事会议内容,带着人匆匆回去了,然后洗了把脸,栽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一半亲卫按班轮值守夜,另一半自行去休息。
飞霜是守夜的那一班。
百里通说让她去休息,毕竟女的和男的不一样,鏖战三天两夜,大家都累得不行的,再加上飞霜是百里伊母亲——刚才百里伊就若无其事劝母亲去休息,但飞霜微笑拒绝了,并摸头让他赶紧躺下睡。
她的手心不算柔软,但暖热极了,摸得百里伊几乎绷不住要洒下泪来。
飞霜帮他收拾床铺,掀起了被子方便他直接躺下,嘴里问:“这都不是你原来的被褥,不过有得盖就不错了,”战场都转移多次了,“啊对了,我们明天是哪个战位?阿栖和阿庆他们呢?”
沈青栖和百里庆他们都是他们自己的族人,并且都是已经因战功一再擢升强势出头目前在领军的族人。
照理说,飞霜这么问也是正常的。
但百里伊的唇角一下子就抿紧了!
他原本怔怔看着母亲的后脑勺的,看着她轻快柔和的整理被褥的动作,从何时起,他和母亲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记得童年和年少时期母亲从来都不会给他整理被褥的,都是丫鬟婆子等下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越来越亲密的?
好像是从军以后。
他和沈青栖带着族人投奔南朝,编入秦晋护军名下之后。
海元岛之战结束后开始的。
百里伊站在内帐门口,烛光不算明亮,他一小半身体都在阴影中,他倏地握紧拳,紧紧咬着牙关,良久,才缓过这一股锥心般绞痛的情绪。
面对飞霜的问题,他如往日一般,佯装有些不太在意地说:“还不是又在左翼。阿栖倒跟着杨哥在前军,阿庆他们也在左翼。和往常差不多。”
飞霜收拾好被褥,又站起来拍了拍枕头,她哦了一声,回头笑道:“听说西北方向有沼泽,这是什么时候侦探到了?”
百里伊半垂了垂眸,复抬起,一灯如豆,橘黄的暗光在这个瘦削少年的长翘的睫毛底下投下两小片蝴蝶般的阴影,他说:“我也不知道。阿晋很累了,把话说完,我就赶紧回来了。”
“阿晋?你们和好啦?”
飞霜挑了挑眉,回头笑着瞅了他一眼。
百里伊慢慢动了一下,舒展僵硬的肩背和腿脚,他若无其事地垂眸,好像平时一样,“我和他,本来就没什么大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佯装强自笑了一下,说:“阿栖不是我的。她不喜欢我。其实……没有阿晋,也早晚有其他人。”
他刻意几分苦涩地耸肩:“我没事的。”
飞霜心内百转千回,面上却不显,她轻轻叹谓一声,站起身,安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了,不说了,早些歇吧!”
百里伊点头。
她就举步出去了,熟悉的声音越走越远,她撩帘出了营帐,和外面的百里通等人说了几句,拒绝了特殊化,而后沓沓脚步声往外围的岗位去了。
百里伊一直回头,一瞬不瞬看着她的背影,直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他“噗”一声吹熄烛火,人却静静站在黑暗的营帐内。
他想起他母亲的背影,还有方才外面的对话,他忽有些恍然,好像……他母亲一直都是很坚韧刚强的人,虽然不显山不露水。
并且她骨子里有股傲气。
而且,他想起从前,好像从他小时候开始,她就一直想插手族中的内外事务。
但她是个外嫁进来的,不管嫁的是谁,这都是不允许的。
他父亲和族中长老就一直在强势阻止,甚至私下里他父亲和母亲不止一次为此大吵特吵。
后来,在他父亲的强势下,他母亲不得不死心了。
但那段时间,他母亲开始想控制他。
可惜他这个人,从小就特别倔,性格也不合群,他就特别不愿意被人干涉的,主意很大。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年,后来他的母亲终于放弃了。
然而,过了没多久,就出事了。
就是那一次,他母亲病重在床,然后他父亲就中了海元岛和北朝的美人计,最终导致邾郡族地彻底丢失,族里战死了两万青壮,最后,举族老弱妇孺不得不弃族地狼狈遁入深山的那次。
彻底扭转了青禾族繁庶兴旺的升象,变得落魄凋零,所有族人都有在此失去了亲人,绝大部分都不止一个,痛苦哀嚎,彷徨无路。
他和阿栖阿玉少年稚龄,挑起这个重担,战战兢兢,瞻前顾后才终于走到今时今日。
——倘若,那……是真的!
那岂不是!!
这其实不是北朝,而是秦北燕的阴谋!目的就是邾郡这一个被诸夷盘桓多年难以入侵,却是唯一攻伐海元岛的至关重要的跳板。
其实也没有很久,也就六七年之前,他们的族人还在邾郡族地打渔捕兽,守城生产,节日载歌载舞,男女老少或有摩擦龃龉,但对比起后来却是那么无忧和圆满快乐。
那时候的他,最多只是满心愤恨父亲的无情,不顾母亲重病塌上,竟然就想着续娶了。
年少的他,拿着他的长刀,冲进父亲的书房里,要和父亲决斗!要为他可怜的母亲杀了这么无情的男人!!
可现在……
倘若,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母亲当时的病还是真的吗?
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看着义愤填膺为她出头和悲伤少年的他的时候,心里想的又是什么?
颠覆灭杀青禾族吗?如何配合她的父亲,抢走他们的族地吗?
百里伊思绪不受控制,他没办法不想这些,眼前渐渐被水雾模糊,睫毛已经承受不住眼泪的重量,他咬紧牙关,攒紧拳,牙关咯咯作响!
许久,他才僵硬地,放轻手脚回到内帐的床上躺下。
他的身体累极了。
但他眼睁睁看着昏黄暗黑的帐子顶,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
中军大帐后,凤儿母女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秦晋吩咐把人带下去。
母女二人披上黑斗篷,跟着冯涵低调出去了。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但不管秦晋还是沈青栖都毫无睡意。
“……飞霜姓罗,是外嫁进来的。她娘家是株洲明县一漕运富户家的小姐,家里据说有兄弟。百里伊他爹年轻的时候和株洲漕帮打交道,据说对飞霜一见倾心,再三求娶,后来就定下亲事,娶回族里了,后来两人生了百里伊。”
其实这些,原主当年年纪也小,也就听过大人说一耳朵。还不如沈青栖了解得多。因为百里伊的原因,飞霜想出来做点事,给她当个助手,沈青栖肯定同意的,毕竟有百里伊的面子在。
沈青栖了解过一下飞霜的过往,结果就是漕运大小姐被前任族长百里辛看中了,再三求娶,算是半胁迫定下亲事的。毕竟,那时候青禾族掌着邾郡,邾郡三大河道都是南北东西通航的重要航道。
飞霜家不同意,有漕帮的人会帮着劝同意。
“不过后来,飞霜家因为漕帮内部倾轧败了,也没什么人了,听说她父兄都去世了。飞霜从此就没有了娘家。”
罗家销声匿迹,彻底消失了。
本来这也算正常,毕竟漕帮内部因利益倾轧非常常见,这些有江湖色彩的帮派有人口兴灭真不鲜见,大家也没有觉得异常。
“飞霜这人很有主意,也有些傲,处理文书或者其他事情有条理又清晰,很快很准。唯一就是和百里雪不合,成天斗嘴,谁也看不上谁,挺让人烦恼的。”
沈青栖说着说着,不禁长叹一口气,飞霜真的具备一个细作的素质呢,而那些娘家出身,以当时秦北燕的实力,堆砌一个没有破绽的出来,还真是不难的。
至于目的是什么,倘若真是她,她也真是就是秦北燕的女儿,那么这父女俩的目的当然是邾郡这处得天独厚之地——南朝进攻海元岛的最好跳板,没有之一。
当初,邾郡一带都是被青禾、土奢等诸夷所实际掌控的,诸夷之间固然矛盾重重经常内斗,但若有汉民军阀想触碰他们的聚居地,诸夷是百分百会团结起来先一致对抗外敌的。
——嫁一个女儿进来,当青禾族族长夫人,直接插手青禾族内外事务,或再生个儿子,利用儿子掌控青禾族,都是一个很有可行性的操作。
可惜族里是很防范这一点的,而百里伊很犟,叛逆期又长,非常不好掌控。
帐内就点了一盏灯,细细的橘黄烛火在跳动,相处了这么长的时间,连青栖都有些滋味难言,更甭提百里伊了。
会是她吗?
她这么想的,也不知不觉这么轻声问出来的。
秦晋攒住她的手,握了一下,他对飞霜无感,神色有几分森冷,轻哼一声:“明天就知道了。”
“早些休息吧,你也累了。”
“嗯,好吧,你也是。”
“我送你回去。……”
……
第二天,南军和隋州军都在休整之中,但彼此又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兴起新的战事。
双方的哨马不断来回奔跑着,并不断做出阵营上适当调整。
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时左右,隋州军中军大帐突然发出哨马,数十亲卫并哨兵飞马往前军、后军、左翼、右翼、中军其他位置,通知了各大中上层和高层将领到大帐议事。
除去必须当值的,大家纷纷飞马赶来。
中军大帐的议事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时分才散,帐帘撩起,各个将领鱼贯而出,有的还在左右小声商议着,走出几步,离开了中帐亲卫范围,他们就住嘴了,各自亲卫牵来马匹,大家翻身而上,马蹄声隆隆,先后率各自卫队折返。
——中帐内的军事商议的内容,百里伊是从不和除帐内的人说。特别是赤郡城一事出了之后。包括他的母亲罗飞霜。也就通过关心族中将领为借口,才能询问到一些。
飞霜一见人出,她立即牵着百里伊的坐骑快步上前,她耳尖,听到“……离间计”心中不禁一震。
她心内当即焦急起来了。
难道秦晋静妃对程南张让等人有了新的什么发展?!
百里伊领亲卫飞马而回,之后亲卫交班,百里伊带着人巡防完毕,又往医营那边探望受伤兵士去了。
飞霜和百里雪不是一个班,两人交接的时候,百里雪惯例轻哼一声,但飞霜面沉如水,都懒得理她。
三人住宿的小帐里,她匆匆半跪,抽出衣箱底部一个非常隐蔽的夹层抽屉,先拿出手镜妆粉眉笔等物,匆匆对着镜子描绘,铜镜里出现一个熟悉又有几分陌生人的自己,她立即将东西放回去,而后抽出夹层的细狼毫,用力摇了几下小瓷瓶里的墨水,打开塞子,沾了墨水,匆匆书写。
——“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疑似“离间计”有所进展。”
她裁下小纸条,团成一团,用蜡团成一个小团,而后塞进内袋。之后她立即站起,来到帘帐旁边,随手拿了个小油纸包,窥两眼外面没人注意,就立即闪身出去,快步往后面走去了。
——由于女性总有那么几天不方便的日子,之前百里雪就因为去埋用过的陈妈妈,被闹出了一个大尴尬。所以过后这些女人女孩子拿着油纸包避人去做什么,就算有人留意到,也赶紧装看不见的。
这会儿暮色四合,正是申正时分,晚膳的时候,各营推桶抬框热气腾腾的,络绎不绝,营道上特别多的人走动。
并且这是野外,临近岗丘,这一大片都是丘陵,还有多处小山。百万大军的营地铺开足足有七八十里地,非常大非常广阔的。
飞霜知道今天的外出口号,她手里也有好几种令牌,加上亲卫服饰,在外面行走,一点都不起眼。
半明半暗的暮色,一个黑影混入营道中,和来往的营兵混合在一起。
但这一切,都被秦晋、沈青栖、百里伊、高章等人看得非常真切。
他们弄的这一出,守株待兔,就在不远处。
在那个中等身材瘦削身影刚刚出现的一刻,百里伊脑海哄一声,他浑身血液往头上冲,一瞬间,连手足僵硬了,所有声音都远去,他视野里只有不远处那个熟悉而又有几分陌生、侧脸惊鸿一瞥显得冷酷非常的女子面庞。
他险些起不来了。
飞霜身影一闪而过之后,林慎已经悄然跟上去了,秦晋从另一边也脚尖一点,亲自追踪而去。
沈青栖拉了百里伊一下,他踉跄站起来,沈青栖看着他眼睛:“阿伊,你还好吗?”
她拉着他就往前面跑去。
百里伊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如此嘶哑,他哑声:“我可以!”
他所有的情绪,突然变成一股恨意,他一把挣开沈青栖的手,自己抢先往前面飞奔而去,越来越快,上坡时一点地,直接掠上树,连点带跃而上了。
……
暮色渐沉,飞霜快步离开了中军,一直到了左翼,才找了一个顶上有块大石头的小山丘。
山丘上望哨的当然有,但这里是营中腹地,不会被突袭的安全地带,所以望哨只有一处,反而来解决大小二便的兵士倒是不少。
飞霜一路上遇见那些遗留的脏物,她面不改色,沿着东边山坡上去,一路走到山顶一块大石头边缘。她端详了片刻,这大石附近草木横生,比人还高,她转了一圈,找到一处已提前被人清理过了一些的位置,蹲下一摸,这位置的大石头底下果然有个凹位,里面放了张小小的油纸。
她拿出油纸,把蜡丸放进去,然后简单折叠成一个像元宝的样子,蜡丸在元宝里头,然后塞回去。
她站起,左右看看,风吹草动,还有一条小溪在坡下蜿蜒而过,几个士兵就在这里洗手脸,她冷哼一声,都不嫌便溺。
她嫌弃撇头,直接转身,快步往小山下走去。
然而走着走着,她忽然顿住了!
这个小山大约三四十丈高,比较平缓,并不崎岖,草木相当丰盛,没有被大军踩踏过。
然而她走着走着,突兀一抬头,忽然发现转弯的尽头,有个熟悉的瘦削身影在静静看着她。
月亮已经出来了,藏蓝清透的夜幕下,远处西方尽头还有一点晚霞余晖,呼呼冷风吹拂,草木摇摆,百里伊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他平静半晌,再也装不下去了,目眦尽裂:“娘!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飞霜简直大惊失色,她赶紧左顾右盼,只有百里伊一个人。
“你在看什么?看还有谁?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
在百里伊的角度,是的,确实如此,他一路狂奔飞掠,他没有看见别人,身边只有他自己。
他亲眼看见飞霜放蜡丸的,这一刻,他简直疯了!
百里伊步步逼近,少年俊俏的冷白的面庞潮红狰狞,他厉声:“你告诉我!你往山顶放了什么?你是细作!!你就是那个赤郡城的细作?!”
“你从我怀里拿了进军路径图!这一路上,你不停地给南军传信报!!就是你——”
飞霜蹬蹬蹬后退,她想否认,但百里伊抬头看向山顶!秀白面庞,扭曲凌然,她这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儿子,电光石火,飞霜心脏狂跳,她闪电权衡,放弃否认,但尤自想狡辩,她说:“……是我娘家!是我哥哥!他被秦北燕拿住了,我,我不得已的,你舅舅他……”
“你胡说八道!!”
百里伊厉喝一声!
“你是秦北燕的女儿!你们父女俩处心积虑,谋我青禾族族地,害死了我们这么多的族人!!!你们好啊,你们好啊——”
不喝破不察觉,从这个角度往上望,飞霜眉眼间恍惚有两分秦北燕的影子。
最关键是,凤儿已回忆地口述画师描绘,绘画出年轻时槐儿的肖像。赫然就是百里年幼时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只是画像上的她更婴儿肥更稚嫩。
百里伊简直要疯了,他多爱他的母亲啊!他虽然倔,不爱听话,但他深深爱着他的母亲,他为了他的母亲甚至可以持刀闯入父亲的书房,要杀死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为他病重在榻的母亲张目!
可现在突然发现,不是他父亲无情无义。
而是他的母亲处心积虑,一心要谋夺他们青禾族的族地!为此,他们青禾族死去了两万青壮,尸身堆叠如山,都是昨日带笑的族人啊。
老弱妇孺哭着喊着,流着眼泪,仓皇而走,遁进深山,这个过程又死去了多少人啊!
有些甚至是小婴儿,僵硬发青的小身子,他们再也不会哭了,他们甚至没有睁眼看过这个世界,他们的祖辈和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那时候百里伊才十四岁,他甚至都不敢看,不敢听,太撕心裂肺了。
暮色里,飞霜扑上来,她很聪明,她甚至有点猜到可能是局了,她急忙左右顾盼,只有百里伊没有其他人,风吹长草动,她飞跑上前,拉着她的儿子,声泪俱下:“儿!儿子!阿伊,母亲真的是被胁迫了,你说什么,娘听不懂,娘不想死!你快让开,你赶紧让娘离开,回头再联系和你说!快……”
她最知道,这个孩子多么依恋自己,多么爱自己。饶是飞霜一心为了干事业嫁进来的,生这个儿子只是为了达成目的手段之一。
但她也被这个孩子的爱动容了。
她再三恳求,和父亲商量改变原来的计划,让百里辛这个狗男人死,留下她的儿子。
飞霜知道,这个孩子是最爱她的了。
她再三恳求,想冲过百里伊往山下狂奔逃遁。
但被百里伊一个反手就拽住了,他甚至用的是秦晋教他的擒拿手绝活之一,一扣一反手狠狠一摔。
飞霜重重摔在地上,她惊愕抬头,看百里伊。
这个瘦削的少年,在猝知那一刻,瘫痪蜷缩在太师椅上,连话都一时说不出,满脸汗和泪水的少年。
他今年才刚刚十九岁。
但此时此刻,在确定了这一刻,他的表现却是迥异的。
不是不悲伤,不是不愤怒,但所有的私人情感在这一刻,全部都被压下了。
百里伊“锵——”一声抽出长剑,瘦削少年戴甲而立,姿态坚毅到了极点。
他嘶哑声音,一字一句:“别叫我儿子,我不是你儿子!”他厉声:“在百里伊之前,我先是青禾族的大族长!!”
他用剑,斜指飞霜,眉目中一种砭骨的痛恨,是对着父女二人的,“你们设计,杀了我们青禾族两万青壮!多少人死在迁徙的路上,他们死去活来,好不容易才站住了脚跟!”
“我身为青禾族的大族长,今日必须为我的族人讨回公道!”
他越说越大声,皎白的月亮和晚霞暗红交织在天际,冷风呼啸,这个少年将军和族长,身姿却前所未有的坚毅如山岳,他就像一杆标枪,为他的族人撑起一片天。
即便,眼前的是他的生身母亲。
也不可以!
绝对不行!
他恨声:“你和秦北燕都该死!!”
潜伏藏在茂密黄草和荆木之中的秦晋、林慎、高章和后一步赶到沈青栖青崎等人,这一刻,都被这个少年族长给震撼了。
尤其青崎他们,他们喃喃着,跪在地上,这一刻泪流满面。
这就是他们的族长啊!
他虽瘦削,却英伟如山。
……
看得也差不多了,让百里伊这一口气也出了,秦晋果断一挥手。
方才察觉不到任何的枯黄带青长草矮木间,立即跃出了十几个人来。
直接利索地,把飞霜擒拿嘴堵住,捆住拉入草丛中,悄然运返了。
百里伊仍持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呼啸地冷风吹过,直到秦晋来到他的面前,拉着他闪身进了长草丛中。
里面乱七八糟的长草和灌木枝丫划在身上脸上,暮色四合,百里伊忽然泪流满面,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来,就在隐蔽的溪边,黑魆魆的草地上,蹲着痛哭失声。
方才他连哭都不敢,因为生怕惊扰有可能随时出现来拿蜡丸的人。
现在走远了,终于可以了。
他痛苦极了,心脏像要绽开般的痛楚,他想嚎啕大哭,拼命宣泄,但他不敢声张,只能压抑隐忍地哽咽痛苦哭着。
秦晋站在他身边,他回了回头,沈青栖冲他点了点,高章已经在山顶盯着了。
秦晋今晚上也有些动容,是被百里伊震撼的,他没想到,平时犹有有几分少年意气酷拽显得稚气的百里伊,竟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百里伊持剑厉喝那一刻,他真的被对方震撼到了。
这是一种责任。
荣光和责任,它们同在,百里伊肩负着它们俩,他虽年少,确实一个相当优秀的族长。
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果然诚不欺我。
秦晋心里默念这一句,他蹲下下身,拥抱双膝跪在草地上隐忍痛哭的百里伊,低声说:“阿伊你真的好厉害,我都学到了。”
过去他以为自己做得不错了,但现在秦晋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好。
百里伊咬着牙关哭着一阵,他哑声说:“……我不信。”
“你不用骗我。”
他哭着,呜咽着,一开口根本忍不住,哭得稀里哗啦。
“真的。”
秦晋轻声说:“我说的是真的,你真的很了不得。”
他说得非常认真,而百里伊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也很了解他,秦晋这人是不虚言的,心里一时哽咽又有几分慨然,偏偏难受得厉害,他咬着下嘴唇忍了片刻,才忍住哽声,泪水决堤般哗哗而下,心脏像是被人紧紧攒住快窒息的感觉,他抓紧秦晋重甲边缘,终于失声痛哭,哭出了声来。
声音痛苦极了,死去活来。
但哭出来就好了。
秦晋用力揽了揽他,拍了几下大力的,他也不禁仰头看天,深呼了一口气。
这个事情,他也经历过啊。
对比起百里伊,他的都算旧事了。
他的痛苦随着时间减缓,渐渐被爱填补消弭,今日看百里伊这个痛苦难当的样子,他甚至能用过来人的身份安慰他的朋友。
暮色下,晚霞将近月儿渐升,呼啸的北风中,在这个不大的山丘溪边,耳边甚至还有百里伊痛苦的哭声,秦晋在此时此刻,却有种感慨。
再回首,这些真的不难,只是那时,当局者迷。
他回忆起不久前和母亲青栖的那夜,心都不禁柔软了几分。
希望阿伊也能像他一样,收敛悲伤,尽快走出来。
他真是一个很优秀的大族长。
等百里伊狠狠哭了一轮,哭得双眼像肿烂的桃子一样,声音都嘶哑,哭声终于缓和下来的一些的时候。
秦晋用力拍了拍百里伊的后背,他站起来,也拉着他站起来,他对他麾下这个少年勇将、他最年轻的好朋友之一,他说:“来!我们一起来!”
风声,溪水声,暮色和夜色,他肃容:“我们的敌人在我们面前!”
“我们要打败他!让他所有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失去!他所有渴求都成泡影!我们会最终获得胜利了!好不好?”
百里伊心中迸发一股狠劲儿,他厉声说:“好!你说得没错!我就要这样做!!”
“战胜他!让他所有渴求成泡影!我们会胜利的!!”
他嘶喊出声,所有的情绪都奔腾出这个出口,他青筋暴突,死死攥住双拳!
秦晋一拍他的肩膀,侧头鼓励看着他。
百里伊狠狠一抹眼睛,也侧头看他。两人露出一种志在必得的眼神,同时伸手,狠狠一击掌。
“走!”
秦晋转身,百里伊也跟着转身。秦晋冲沈青栖点了点头,两人立即带着人快步冲下山丘,化整为零,往大帐方向而去。
呼啦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丘上。
沈青栖看了全程,她侧头和身边的青崎对视一眼,后者愤慨过后,也不禁和沈青栖一样露出微笑。
晚霞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苍穹深蓝清透,月儿在天际。
沈青栖抬头望一眼月亮,又望一眼前面那一行人的身影,她翘唇,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真好。
她很高兴,为了己方有重大突破,也为了秦晋,还为了百里伊。
秦晋都能鼓励人安慰人了,为这种他曾经伤恸无比的事情,可见他是真的跨出沼泽了,踏上崭新的人生路。
百里伊也是,剥去腐肉,他少年冲劲十足,想来,振作起来之后就是新生。
还有己方,终于把这个大毒瘤给挖出来了。
真的太好了!
如果接下来战况能有重大突破,那就更好了。
沈青栖站了片刻,也带着青崎几人快步追了上去,下山往中帐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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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飞霜其实非常狠,青禾族前后死了快三万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