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岗下的风小了些, 但依然甚凉,山脚的长草已经被统统割掉了,一茬子连着一茬子的草根在夜色中扑簌簌抖动。
秦晋带着百里伊等人在越过草根线前的草丛里等了一会儿, 沈青栖才带着青崎几个快步而下。
她速度比平时略慢些, 秦晋关切端详她眉眼,又松开百里伊的手, 从腰侧囊袋摸出瓷瓶并倒了一粒补气血的药丸子, 送到她的唇边:“伤还很疼吗?”
“还好, 也没多疼。”
实话说,疼肯定是疼,但对比起其他战友同袍这真是小伤,这么一对比就感觉不那么疼了。
沈青栖张嘴吃掉那颗补血药丸:“我有,你的自己留着。”
这些成药丸子军中将领人人配备,大家都有的,沈青栖当然也不例外, 她也不愿意把秦晋的都给吃了,万一有需要用他怎么办?
她舍不得拂他心意, 忙给了个眼神张秀, 让他回头就把秦晋的配药给补全回来。
她细细端详百里伊, 伸手牵了他的手一下, “阿伊,我们都在。”
百里伊双眼鼻头红肿,看着很狼狈,沈青栖拉他的手他垂了垂眼没挣, 但他不服输嘴硬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我就哭这一回!”
行吧行吧,又装起大男人了。
沈青栖撇嘴, 那好,那就交给秦晋好了,反正百里伊也有好朋友了,这俩的关系终于重新好起来了。
一行人也没有再多话,观察片刻等一个巡逻队伍过去后,他们立即扯了斗篷,列成一个巡逻小队,快速往中帐方向折返。
中军的王驾大帐前,殷二娘已经等急了,掀起一点帐帘一见他们折返,立即撩起让他们进去:“怎么样?”
秦晋握了握母亲的手,“一切顺利。”
殷二娘大松一口气,“槐儿逮到了?”
秦晋点点头:“冯涵赵鸣已经在拷问了,林慎稍后也会过去。”
几人边说着,秦晋快步进了大帐,欧阳潜已经带着一个中年文吏坐在左侧的方桌在等着了,秦晋等人一进来,两人正站起迎上。
——司马家果然不愧是底蕴最深厚的世家之一,小皇帝司马晏手底下什么犄角旮旯的偏门人才都有。这个中年文吏才干平庸,却模仿得一手好笔迹。
林慎把蜡丸剥开,呈给秦晋一眼扫过,他又检验过纸张只是普通纸张,墨水等也无异常,立即递给那文吏。
文吏接过,仔细看了片刻,快速折返方桌旁,他抽出绵纸试了几个字,又调整了一阵,字迹已经惟妙惟肖了。
秦晋很满意,冲欧阳潜点了点头,欧阳潜立即按照他们白天商定的,提笔迅速草拟了一封简信——“廿七,中军大议事,辰末开始,申初结束,隋军大忌沼泽,商讨挣脱离开,疑拟往东北。”
这是根据原来那张密信的口吻拟的。
秦晋点了点头。
那文吏立即蘸墨凝神,用簪花小楷飞快将那两行字抄下去。
完事,稍稍晾干透之后,裁下,林慎立即上前,按原样折叠好,而后用蜡丸团好,之后灵活地用大石底下那张纸按折痕折回元宝形状,把蜡丸包在里面。
秦晋吩咐:“速去。”
高章还在原地盯着,这个蜡丸得马上送回去。
这是他们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终于要逮到了这个该死的细作了,秦晋一方想的当然不仅仅是把这个细作连根拔起了。
此时此刻,战局胶着化,两军你死我活,破获这个一个重要的敌军间谍,利用得好,将会成为己方获取阶段性胜利的一个重大契机。
......
时间回溯到白天的时候。
中军大帐的商议,其实一直都很激烈,只是商议的是飞霜不知道的另外东西。
“我们还有三千多桶的火油,火硝也有一千多箱。这量不多不少,但引起一个恰当地方大爆是足够了。利用得好,我们能让敌军局部大乱!”
飞霜的暴露来得很急,而这个女人潜藏青禾族和隋州军中太久了,他们再三商议,还是担心秦北燕那边还安排有其他眼线盯着她,一旦时间拖得久了些,会有被秦北燕那边发现之虞。
所以再三讨论,得出结论就是倘若真的是她,捕获之后,马上利用,不要再等待观察了,以免夜长梦多。
火硝,就是黑.火.药。封京平原内物资军备极其丰富,火油和火硝其实还有很多的,只是目前在他们军中的就是上述这么多。
他们不打算等,也不打算再运了,他们得利用目前军中就有的东西,设置一个诱敌的战策。
飞霜将要“传递”的密信将会是一个引子,但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引子,他们的作战计划就在这个引子上架构填充的。
一群核心的文臣武将,讨论了没多久,就将重点圈在西边先前侦查到的那个沼泽群去了。
——先前的那片沼泽地,已经逐渐侦探明白了,不止一片,而是一个沼泽群。渠水支流明河决堤之后,修补时间拖得很晚,排水也不到位,于是留下了一大片沼泽群,足足延绵七八十里地。
这沼泽不深,毕竟只是近年留下的,吞不了人畜的。但这样坑坑洼洼浅到小腿深到腰部的沼泽地,对于大战之中的大军拖累是致命的。
秦晋的隋州军这边运气不好,发现沼泽的时候,隋州军位于南方战位,秦北燕大军则在东北方向。隋州军却没法再向西边的沼泽挪移了,目前让秦北燕隐隐形成了压迫之势。
接下来的战事发展,毫无疑问,秦北燕会率大军尽全力将隋州军往沼泽方向逼赶的。
于是白日的中帐商议,他们很自然而然,就想将势就势。
商量了很久,上将军周桓说:“向北吧,我们到时候声东击西,佯装向南,结果不顺,然后我们就全力向北挪移战场!”
悬挂在桁木大架子上的军事地域图已经被炭笔画了很多地方,周桓心里再三斟酌过后,提议取他们商议的第三个路径。
“我们会擦过沼泽。再往西边,有山,有明河,只要我们冲开北边的口子,南军大军必然会涌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这大块地方来围堵我们。”
“把我们的火油和火硝就埋在平谷岭和明河之间!”
“三千多桶火油和一千多箱子火硝不多,加紧干,一夜就能埋完并折返。更关键的是,那边丘陵起伏,这季节草木也未曾倒伏。小心些,是可以避过敌军哨探侦查的。”
这个计策,最重要的是火油和火硝的埋藏地点。
“这火硝和火油不多不少,但有火油在,烟就大,恫吓普通兵卒,应该是差不多了。”
“等爆炸一起,我方营部就放声欢呼。届时,必能引起南军局部大乱。”
“我们的战机就有了!”
周桓在地域图上小心画上最后一个圈,看了在座同袍一眼,又看上首的简王秦晋。
“殿下,您以为如何?诸位以为如何?”
周桓回座,有些忐忑看秦晋。
秦晋一直都在思索,沉吟片刻,他也觉得这个计划是最好的,挖掘埋火硝和火油的地方相对偏僻隐蔽,而声东击西和调转方向都有理有据,非常有实操性。
众人小议了一阵,最后秦晋一锤定音:“就按这个战策去做!”
“武绛郑如渊,你们亲自带小队人,乔装出营,马上去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丘陵区侦探!”
“末将领命!”
......
一切都在密锣紧鼓的进行当中。
林慎整了下身上普通的巡兵甲胄,拿着纸元宝匆匆去了。
他刚出去,武绛就带着人赶回来了!
“禀殿下,那地方很合适,土质也比较疏松,甚是适合挖掘!”
“好!还是你和郑如渊,再加上陈棠,马上点五千精兵,不要用车,肩负背扛,带上锄锹,伪装潜离大营,带上火油和火硝和引线等物,天明前完成挖掘埋藏。能不能做到?!”
武绛“啪”一声单膝下跪,锵声应是:“末将定不出半点纰漏!”
秦晋带着欧阳潜几人,匆匆出门,亲自去安排武绛等五千兵士潜行离营和运输火油火硝的事情去了。
一直到戌中才回来。
武绛郑如渊陈棠三将已经领着五千精兵翻山越岭往明河边上去了。
晚膳时间也已经结束了,诸臣将佯装若无其事但实际焦急等待了一天,在晚议事时间先后赶到了中军大帐。
——战时大将们一天多轮前往中帐是很正常的事,但为了防止时间拖延过长,让秦北燕的眼线察觉异常,影响那蜡丸的效果,秦晋长话短说。
“接下来,我们商议一下具体的战事步骤。”
如今也没有下雨了,地面干透硬实,天也没有入冬过分寒冷,正是大战的好时机。
秦晋和秦北燕都在抓紧时间,希望能在雪下来之前一举击溃对方。尤其是秦北燕。
谁也不想在继续拖了。
今日歇战,将士们休息了一天两夜,也缓过来了,如无意外,明天最迟后天,大战必会再度兴起。
战策他们有了,但具体谁负责哪个步骤,现在就必须确定下来。
这个事情,秦晋已经斟酌了小半天,腹稿已经有了,“戚时山为左翼领军大将,率常洄灵、陈显祖、黄永、刘威、百里伊、青栖等原左翼将领之下的营部,负责南方的佯装挪移。切记,战中留意时机,佯装力有不逮放弃往南的挪移,掉头往北。”
“至于北边,则由周桓为领军大将,杨昌平、贺贞辅之,率原右翼诸将营部,往西北方向挪动。战中,你们随时准备往北冲锋。”
其实这个战策安排,主要就是三个大部分,一个南边,一个北边,另外第三个则是最贴近沼泽也最危险的中部。
中部开始时最贴近沼泽区,必须顶住南军猛烈的攻击站稳脚跟,绝不能被逼迫退进沼泽区里。
这顶住并坚持长时间之后,往北挪动真正开始,中部移动往北,又会擦过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大片丘陵地带——也就是埋藏火油火硝将会发生爆炸那大片区域。
敌军局部一旦大乱,这里很容易被波及,必须稳住了己方阵脚不乱,并及时爆出欢呼声,立即反杀。
中部任务重,压力也最大,危险性也是相对最大的。这个任务,秦晋就留给自己了。
“本王率中军,负责中部沼泽之位。”
秦晋早已想定,直截了当说出来了。
当然,他并非非负责中部不可的,但他心里想的却是程南张让等人。
如果计划顺利,南军冲到平谷岭和明河之间的这大部的兵马,可以说是十不存一的。
秦晋私心里,不希望是程南张让等将及其麾下营部。
——只要他在,秦北燕就不会安排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将领负责这个区域的战斗的。
秦晋始终记得程南张让萧询闵超等人当初对他的雪中送炭,他对程南等人也有颇深的感情。两军对敌,你死我活,他做不了其他,能做的就这一点。
“本王意已决,不必多说。”
秦晋轻描淡写,他对自己的战力有自信,谁上都一样,他也不是那等稳坐后方指挥的主帅,他一向都爱冲锋第一线的。
秦晋虽然没说,但他和程南张让等南将之间的故事,在场臣将就没有不知道的。包括新来的周桓陈旁等将领。司马晏选择秦晋之前,反复把秦晋过往都盘过,征得周桓他们都同意,最后司马晏才选择秦晋的。
但知道归知道,亲身经历又是另一回事。隋州军真的非常好,那种为理想而战的昂扬精神感染了原司马朝来的文臣武将,他们或许曾经也身在染缸中做过一些不大好的事情,但他们能坚持一心一意保护司马晏成长,就可见他们还是有坚守的。
进了隋州军高层这么一个为理想而战身死无憾的圈子,他们不知不觉融进去,同样也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秦晋嘴里没说,但在场很多人都猜到了。
谁不想跟一个有情有义且又有能耐的好主君呢?
大家不由争先恐后,黄永立即站起道:“殿下,我随你在中军!”
高章同时站起:“我随您,我当中军前锋!”
周桓也也毫不迟疑:“殿下!不如末将也在中军,随您一起负责中部吧!末将曾经率军清扫过外京畿,对这边地形有些了解的!”
说来其实是耻辱,周桓昔日为了司马晏,和司马斌周旋,被排挤,堂堂一个上将军被派遣护送漕运、协助修补河堤缺口的任务,被迫带着麾下将士搬大石挑泥土,他引为毕生之耻,从来不肯提及。
但今天却突然一点都不以为耻了,反而庆幸,他了解地形。他主动说出来,在封京平原之外的这大块外京畿,他干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活,对这边的地形了解得比其他人多的。
周桓直接说出来了。
秦晋也有些意外,但这是好事,他立即调整战位,让周桓在中军,和高章换了个位置。
大家这么踊跃,也确实挺人高兴的,秦晋不禁笑了一下,他顷刻肃容,站起,抬手按了一下。
“其余将领,就按照原来议定的!不得有误!”
大家肃容,齐齐站起,抱拳:“末将领命!”
完事之后,大家也不敢多做停留,秦晋一命众人散了,大家立即调整表情,鱼贯而出,折返原来营区。
......
那个小小元宝状纸团包裹的蜡丸,经过林慎之手,返回了那个小山岗之上,林慎和留守盯梢的高章交流过确定没有问题,就悄然将其放回大石之下的原位。
高章回去,林慎带着几个人无声盯着。
果然,在晚膳时间快要结束,营道人流走动开始变缓之际,两个说笑着来山岗小解的普通兵士在山腰停下,一个望风,一个快速往山顶大石行来。
这人摸出元宝纸团,察看后把纸皮撕了,掰开蜡丸,把小纸条熟练卷成一个紧实的小纸卷,然后塞进一个很小的竹节里,用火折融蜡,就地蜡封,匆匆折返山腰。
望风的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捆住的信鸽,两人安好小竹节,解开鸽子,喂了几口,旋即趁着一阵风大,在夜色中放飞了那只信鸽。
信鸽无声振翅,一飞冲天,迅速变成一个小黑点,无声无息。
当夜,南军大营之中,刘岩就将这封飞鸽传书呈上。
南帝秦北燕垂眸看过,这里面所述内容,他冷冷哼了一声。
天助我也,出现沼泽。
秦晋想挣脱离开这个位置?
哼,绝不可能!
......
次日两军都不约而同的三更早起,五更已经早膳和整军结束,揣上火头营连夜烘焙的干粮。
号角急速呜呜,是发现敌军突袭,潮水般的大军刹那就大动起来。
新了一轮大战再度打响!
隆隆的鼓声和间续的急促号角声,以点到面,两军狠狠地厮杀到了一起。
中军大战之间,秦晋和秦北燕这对父子一度厮杀在一起,沉沉的力道自偃月大刀覆压而下,秦北燕厉喝一声,反手一推,而后狠狠横刀一削,秦晋猛地一个下腰,避开这一力贯千钧的杀着。
双方的铠甲都血迹斑斑,头盔和脸面片片残红,那有五六分相识的轮廓,此刻狰狞一片,两双厉眸死死盯着对方。
秦晋极其骁勇,不下秦北燕当年,一度短兵相接,皇旗和王旗在猎猎招展,但谁也暂时杀不了谁。
两位主帅很快就分开了,混战厮杀到最激烈的一刻,秦晋始终死死稳住阵脚,没有被逼迫着向沼泽退一步。
秦北燕咬牙切齿。
但终于,血战到了当日傍晚的时候,隋州军向南的左翼终于放弃了挪动,北方的右翼开始竭力厮杀,至暮色四合之际,成功冲乱了敌军阵脚,令旗在激烈舞动着,隋州军百万大军从缓到快,开始全力往西北方移动。
堵住隋州军在沼泽侧大败对方的战策失败了。
秦北燕大怒,他几乎毫不犹豫:“传令!鲁颖高适部,马上迂回进军,绕平谷山明水方向,围截隋州军前锋!!”
偌大的羊皮地图迅速拉开,借着暮色秦北燕视线一扫而过,战场又发生了大挪移了,但他很快就做出精准的判断,连连下令,围截大战。
这么一挪,双方的大营都被彼此抛在身后,来了一个互换大挪移了,但战场血战,谁顾得上这个,保住粮草补给线即可。
中军令旗挥舞,南军潮水般挪动着,喊杀声震天。
......
终于动起来了。
百万大军的战场,覆盖范围是非常大,除非身在当处,否则其他局部很难知悉另一边的详情。
大军终于动起来了,并且看走势,是明显北挪成功了。
其他位置的所有将领,都在一边在竭力大战一边焦急地等待之中。
包括沈青栖。
连百里伊都暂时忘却了所有被背叛的悲恸,手下长刀不停,人却咬紧了牙关,在急切地等着。
沈青栖这边距离平谷岭丘陵区很远,终于他们等到大约戌末的时候,远处平谷领和明河的方向突然“轰隆——”一声巨响,火光爆起,升腾起蘑菇云。
紧接着,远方传来暴起的欢呼声!
提前得了命令的隋州军营部率先欢呼,紧接着那一边所有的大将,齐声下令,马上大声欢呼。
令旗拼命的挥舞,那一片隋州军营部当即齐齐爆发出海潮般的欢呼声。
声音之大,连沈青栖他们这边的后军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她当场露出大喜之色。
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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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