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 爆炸和火光烟云中,隋州军中军帅旗之下的大令旗在全力舞动着,将中军帅令一层层传递至全军上下。
早有准备的将领们已经在迅速收拢麾下兵士, 整理队形, 登时爆发出如雷的呐喊,趁机狠狠掩杀而上。
爆炸其实不大, 毕竟也就一千来箱火硝罢了, 暮色和火油为它增添了滚滚黑烟的声势, 但南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敌军骤然爆发的如雷般的欢呼给弄得惊惶骇然,尤其是平谷岭和明河附近的兵士们,即使南军将领反应也很及时,但普通兵士厮杀到现在就全凭一口气,惊惶一生,那口气一泄,就没有那么快能重新鼓起来。
隋州军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终于改写了一直以来僵持鏖战的局面,呐喊声雷动, 战鼓隆隆号角呜呜, 隋州军爆发出他们最强战力, 狠狠地向敌军冲锋而去。
血战了半宿, 战况彻底倾斜了,平谷岭与明河之间一带的数十万南军兵马已经彻底陷入包围圈,秦北燕多次指挥援救,都被秦晋指挥大将率兵抵挡住, 你来我往多次,包围圈内的南军越陷越深,已经彻底救不回来了。
眼见隋州军越战越勇, 有出现全面大胜的迹象,而己方阵脚越来越吃力,不得已,南帝秦北燕咬牙下令,舍弃深陷包围圈那约三十万的兵马,令战将自行突围,他迅速调整战阵,狠狠厮杀了半夜,最终渐渐开始摆脱隋州军的缠咬,绕岗丘和氓水浮桥方向往北遁去,最终焚毁浮桥,撤军成功。
鏖战了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在这冷风瑟瑟的深秋,秦晋终于获得第一次胜利。这次杀敌和受降的南军初步预估三十万出头,一举拉平隋州军和南军的战力差距。
这是一次里程碑式的战果。
战场之上,除了伤病,人人都露出高兴的神色,将领带着前线兵士潮水般陆续从氓水前线折返大营,穿过平谷岭一带的战场,虽一身硝烟,但满满的昂扬亢奋。
沈青栖跟着杨昌平,第一支从氓水前线回来的,目前领的打扫战场的任务。不断有营部汇入他们一起清理,匆匆指挥担架抬着伤兵往医营方向去了,第一阶段清理战场花费了大半天,到日暮西山的时候,远远望见旌旗在夕阳烈风中猎猎而动,秦晋回来了。
马蹄声和军靴声隆隆,秦晋亲自率军绕过岗丘去追杀敌军,才带着他麾下的数十万大军折返大营。
千军万马之前,王旗帅旗猎猎而飞,一众膘健亲卫与将领呈环形簇拥紧随,秦晋甲胄红披染血焦黑,眉目凌然,快马持缰于王旗和帅旗之下,微微俯身,快马而行,挟一种雷霆万钧如吞山岳的逼人威势疾奔而来。
此情此景,真的威武逼人,无人能出其右。
打扫战场的兵士望见了,不禁举手齐声欢呼了起来。
秦晋举手回应,率大军在战场边缘停下,和策马冲上来的黄永刘武几个将领说了几句,威严又微笑与在场其余兵卒示意了片刻。
他眼尖,一眼就望见远处青栖营部的营旗,等这阵激昂的情绪下去之后,他沉声吩咐继续清理战场,黄永等将士大声领命,而后他又侧头吩咐身后的大军自行折返大营。
大军缓缓而行,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擦过战场往大营辕门方向去了。
秦晋这才迫不及待,率亲卫营往沈青栖方向快马而去。
……
沈青栖这大半天时间都很高兴。
她跟随杨昌平一路追击敌军到氓水南岸,南军狼狈焚毁了浮桥,将他们拦截在氓水一侧。之后杨昌平就接到帅令,左军右军掉头绕岗丘支援中军追敌,后军折返战场收缴降卒兵械和打扫战场。
沈青栖是后军,于是就折返打扫战场去了。
她这才有空赶紧拉出系统光屏一看,【逐鹿天下之第三大战役:封州大战。1. 氓原大战:识间谍,将计就计,众志成城一破敌军。】已经变成亮橙色。
封州大战的第1个任务点已经完成了,现在亮橙色已经推动到【2.离间计,大败秦北燕军。】前面了。已推得很近很近,【2.】已经变了橙色,推到“离”的最前方。
再往前一点,“离间计”三字就要染上亮橙色了。
她当然是很开心的,看了系统光屏好一会儿,这才赶紧收起来,和百里伊陈棠等人一起急行军折返了平谷岭战场。
杨昌平带着陈棠忙碌去处理降卒了,她则和陈棠等忙得清理战场。
忙活了大半天,最重要的工作伤员搜寻已经完成了,秦晋也率大军折返了。
夕阳下,两人策马在丘陵边缘一冲而过,数千亲卫停在丘陵底下,两人驱马而上。
这个丘陵不大,却有些陡,战马抬蹄放缓速度,深秋的风呼啸而过,两人的披风猎猎迎风翻飞,心情却是畅快极了,和这秋风一样飒飒飞起。
“我战胜他了!”
坡度大,马行得艰难,秦晋索性翻身而下,他拉着两条缰绳,慢步而上,回头笑着对沈青栖说。
他神态昂扬,眉目湛亮,也就私下两人相处的时候,他才露出符合年龄的神态言语。要知道如今有其他人的所有场合,他都表现得极沉着肃然。
一点都看不出来,他才刚满二十二岁。
刚过的九月初三,秦晋才过了二十三的生辰,不过今人讲虚岁,他周岁才二十二。
开战到这两天前,其实秦晋一直都绷得很紧,他固然认为自己不比秦北燕差。但秦北燕到底征战半生威名赫赫,他压力不可能不大的。两军厮杀对垒,他的胜败决定了他自己和身后所有人的将来。
多少次军事商讨定下战策之后,他躺在帅帐内帐的床上,仍在反复推敲刚刚定下来的战策。一直到反复推敲过没有问题了,他这才闭眼强迫自己赶紧睡觉休养精神。
他都没有说过。
他在外一向都是镇定自若而坚韧刚强的,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一次次,一天天,惊艳当世不逊下风背后是他的竭尽全力。
在他的全力以赴之下,这一次,他终于获得第一次大胜了。
战胜了秦北燕第一次。
让秦北燕吃了一个大败仗,损兵折将,不得不狼狈撤军焚毁浮桥退回大寨坚守拒敌。
虽然此战的详细汇总战报还没有出来,但秦晋心里有数的,他说:“这一战,秦北燕起码折损了三十万精兵。”
上到小丘顶上,秦晋也重新翻身上马,和青栖并骑俯瞰整个战场,以及越过战场的苍茫远方。
咸蛋黄一样的通红落日已经到了天际尽头的山峦顶上,漫天的晚霞,昭示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秋风飒飒,万物萧瑟,却也是丰收的季节。
呼呼的风声,秦晋语气有一种舍我其谁昂扬:“我们目前,应该已经和南军拉平了兵力差距了。”
接下来,秦北燕就没有任何兵力的优势,隋州军也不会处处受此掣肘了。
这个男人,其实是很傲的。过去他虽自卑,但内心却总有一种不肯服输的自傲。
不然,他不会一路挣扎往上爬,始终都名列刀马营第一位。
现在自卑渐渐没有了,自傲却依然在,并且经过风霜铁血的洗礼,变得越发闪闪发亮,支撑着他的脊骨,让他傲然立于当世。
有傲骨是好事,人活在这个世上,有时候就是活这口气。
沈青栖立即说:“你真厉害!”
她不吝夸奖。
而且很真心,她真的觉得他很厉害哦,假如她在他那处境,做得肯定不如他。
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也很优秀。
但他确实更优秀。
她语气飞扬,带着一种笑意的褒奖,她侧头看过来,黑红污渍处处的小脸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内里一种由衷的佩服。
心上人的肯定褒奖和崇拜,是最好的甜蜜剂,秦晋一瞬有些羞臊,但更多的是欣喜和甜蜜,他不禁笑了,那双染血凌厉的凤眸弯弯的,眸光晶亮如噙水。
他忍不住俯身,沈青栖也含笑凑上来,两人快速而情不自禁地飞快亲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两人赶紧侧头看小丘底下乌泱泱的亲兵们。好在大家环绕小丘一圈之后都原地休息了,为首的青锡张秀等人眉目带笑,却故意不看这边,各自左右张望巡守。
两人相识一笑,心里甜蜜又欢喜,含笑对视了良久,方才一扯马缰,并肩自小丘顶上一冲而下。
两拨亲兵迅速分开,而后各自紧随其后,嘚嘚马蹄往前方而去。
……
其实有关离间计这个,都不用沈青栖刻意提出来。自秦晋再三思量决定接下战书伊始,这个离间计在己方阵营中就被提起一直都有停下过。
实在是如今两军军内的情况,秦晋这边真的很适宜施展离间计。
一场大胜仗结束之后,底下兵士在休整,整个隋州军大营都沐浴抖擞在昂扬的士气之中,上层的主帅和高阶臣将却已在第一时间商量再次破敌的战策了。
一鼓作气,乘胜再胜,方是上善之策!
武将稍稍休憩,诸文臣手头重要事务稍告一段落之后,就接到中军帅令,立即飞马赶至,聚集于王辕中帐之内。
大家精神面貌都非常之好。
秦晋端坐在上首:“接下来,我们要挟大胜士气,再度大破南军。诸卿有何上善良策,不妨一一道来。”
“殿下,离间计罢!”
说话的是司马从驾欧阳潜,这位大景朝的左丞相,秦晋对司马晏的承诺,待战胜秦北燕开国之后,欧阳潜也继续被委以左相一职。
司马晏已经不大好了,生命走到了尽头,不知道能不能支撑过这个冬季。欧阳潜周桓等臣将私下泪洒满襟,却也更加努力,不想辜负旧主和新同袍,他们更希望能让司马晏去世之前,见到新朝建立,他们都很安好,让旧主可以放心而去。
司马晏选择了秦晋之后,确实为了隋州军填补了顶级智囊的空位。欧阳潜作为大景左丞相,不仅在司马斌的重压下借力保住司马晏,还周旋保住了阵营内的文武同僚,最后还成功辅助司马晏杀死其叔父司马斌上位成功,他就是里头的智力担当。
他也确实很了不起,初初进入隋州军,迅速熟悉诸务,千头万绪的后勤调度,中帐出谋划策,他都做得稳稳的,这不是一般二般人能做到了。
有了这个精明强干的欧阳潜,现在沈青栖都不用怎么兼职后勤事务,她最多就帮助秦晋把总监察着,还有帮他分担一下来自隋州、燕州、常州和扈州的重要军政二务。
——扈州也在打起来了,秦北燕多少还是留下一些防守兵力的。殷二娘分割扈州,秦北燕波勃然大怒,已命留守大将申屠毅率五万精兵攻打扈州。
不过殷二娘精挑细选下的都是人才,扈州又有地形大利,扈州之战,南军目前并无什么进展。
对比起封州这边,扈州的战事不算什么。
只要这边大胜,扈州的麻烦也就迎刃而解了。
说回封州大战这边,自从得了欧阳潜等一众文臣之后,确实大大填补了隋州军在文智之上的空缺。
欧阳潜是个四旬出头的文臣,生得儒雅而俊秀,脾气却有些暴,他马上就出声:“这秦北燕是个极难缠的!唯有用离间计,攻其之内患,才能彻底一举大破敌军!”
欧阳潜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起于微末的南帝确实是个人物。就说先前这场大战吧,要是换了别人,只怕一败就彻底大败了。
可偏偏这个南帝秦北燕,他能成功稳住了阵脚,数度试图援救被包围的数十万南军,多次失败之后,眼见不好,才不得不咬牙放弃了被包围的兵士,且战且退,多次迂回,最后成功渡过氓水和岗丘,撤回大寨去了。
南军的大营非常坚固,秦晋围攻了一段时间,最后眼见优势不再,选择撤军回来。
这可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了,秦北燕临危不惧,当机立断,并且他麾下都是磨合多年的厉害将领,个个都是经过沙场洗礼才最后脱颖而出的。
这支南军,从上到下,都不好打。
那么己方为什么,不选择秦北燕最大的内患,设法从内部击破呢?
欧阳潜等人也非常不耻秦北燕,做亲爹做丈夫做到这份上也是绝了,儿子举起叛旗率百万大军刀剑相向,结发妻子向天下宣告恩断义绝从此不再是夫妻。可见这南帝秦北燕从前的义薄云天有情有义都是装的,做过的龌龊事太多,现在终于盖不住,引发连环崩盘了。
也是该的!
欧阳潜说得斩钉截铁,这话大家也是相当赞同的,只是戚时山浓眉紧皱:“可是这个事情咱们不是商量了很多次吗?我们没法把这个离间计进行下去。”
程南张让等将臣将出身寒山县,视恩师殷居安为父,竭尽全力去为当初的秦晋张目。如今这父子刀剑相向的局面,他们心里必然是两难的。
只要操作得益,让程南张让等臣将战场倒戈,秦北燕就彻底大势已去了。
这么一个大隐患,但由于程南张让等将领在南军扎根太深,威望也高,而没有一段很长的缓冲时间,秦北燕也只能这么让它存在着,毫无办法。
秦晋这边的臣将多次讨论想使用离间计,然而这离间计并不好使。
秦北燕不知道吗?他一清二楚。他竭力稳住程南张让等人之后,就全力清扫任何可以诱使敌军用上这个离间计的隐患,一而再再而三,甚至把司马晏和欧阳潜昔年在南军和南朝之中安下的细作眼线都给扫下来了很多。
程南张让他们已经选择了相信秦北燕,那这个离间计就没那么容易使出来了。
毕竟,原隋州军李元丰时期,虽然往南朝放过一些打听人手和眼梢,但这是只是为了察看南朝施政情况、老百姓是否安居乐业以及南朝朝廷风向、军事实力和南帝秦北燕的风评的。
只是意在打听一些大面上的消息,好让他和戚时山等人判断是否选择投向南朝而已。
在离间计施展之上,作用几近于无。
而司马晏倒是好一些,司马晏自从查出凤儿来自南朝,是甘王秦北燕之女之后,他恨得秦北燕恨得要死,那是全力往对方阵营放细作的。
只可惜,这些细作也没有这个针对性,基本没有在程南张让身边的。
秦北燕近期全力暗中清扫之下,还折损不少。
要知道程南张让等人和秦北燕有着三十多年的情谊,一旦选择相信秦北燕,那也绝不容易再次让对方摇摆的。
除非秦北燕自身出现什么明显的大漏洞吧。
否则就很难让程南张让等人再度产生怀疑继而选择倒戈。
毕竟,程南张让等人也不是不知道离间计这一条著名的兵法战策的。
这个离间计,针对的是秦北燕内部人所周知的最大隐患,可得好好使,争取一举中的。不然的话,失败后再想去使第二次就难了,甚至会帮助秦北燕巩固程南张让等人的心,成功可能性就降低非常之多了。
所以在这上面,隋州军高层臣将就犹如嗅到腥甜的猫,围着这个洞窟团团转,却一时之间束手无策,无法伸手去够到里面的东西。
就他们目前的条件,欧阳潜这边连裤衩都亮出来了,但大家反复地斟酌和商量,却始终认为计策不行。
没法一击即中。
现在那种抓耳挠腮的烦躁感又来了。但欧阳潜认为,己方已经到了必须使这个离间计的关键时刻了!
承前启后,再度大胜的战机就在眼下。
欧阳潜的看法,大家都是赞同的,连秦晋都点头认可了。
可现在问题是,他们的条件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个离间计的具体策略,依然商量不出来了。
中军大帐连续两天议事,早中晚三场,灯火燃至深夜,反复地磋商分析挖掘,大家绞尽脑汁,除了本职工作和巡营之外基本都泡在这里了。
秦晋也接手了司马晏放在南军之中的细作网,但他推敲到半夜,依然没有太多的突破。
——他甚至去亲审了槐儿,但这个女人信念之坚定,皮肉骨头都打烂了,却宁死不屈。弄得施刑狱的林慎等几个刑名高手,一时间都对着女人无计可施。
就在这个隋州军一筹莫展,甚至想着莫不是得继续打硬仗的时候,有两个人来了。
他们带来了离间计的新突破。
是萧询带着白笙风尘仆仆赶到了。
……
说来也是因果循环。
秦晋待人至诚,他感念昔年刀马营统领白颜对他的恩情,最后白笙把他想知道的问题给出肯定答案之后,他遵守诺言,放出白笙熬刑死活不开口最后伤重而死的消息,然后悄悄把白笙给放了。
沈青栖也是机敏,当初抢邬氏的时候,让人回去逐个马车吆喝那么一嗓子,确实趁乱跑了不少人,其中就有白笙的母亲。
这场发生在甘州的邬氏抢夺战,在知悉不少内情和这方面嗅觉敏锐的白笙眼里,不算过分隐秘。他一脱身之后,顾不上养伤,立即乘船南下风尘仆仆想设法寻找母亲弟弟一家的踪迹。
刚抵达南边不久,就嗅到了这场抢夺战,他风尘仆仆赶去,寻找了四五天,最终成功找了走得磨破鞋底狼狈得像乞丐一般的母亲。
母子多年后重逢,却第一眼就把对方认出来了,母子抱头痛哭。
之后,又想设法寻找其弟弟。
可等他找到消息,弟弟一家已经人去屋空,不知所踪,也不知生死。
这个时候,秦晋和秦北燕关系恶劣已经几乎明面化了,白笙心里焦急,犹豫再三,最后带着母亲去私下寻找了萧询,寻求帮助。
——白笙的父亲白颜,明转暗之前,是秦北燕的近卫副统领,和萧询是认识的,并且两人有段不为人知的恩义之事,白颜临终之前,传信给白笙,告诉他,若有朝一日遇上难事,实在没办法了,可尝试向萧询求援。
这时候正值萧询挂冠前后,但他依然帮助白笙找了察觉不好已经携家眷在逃遁路上的白弟弟一家。
帮助白弟弟一家摆脱追兵,而后安置好了白笙母亲和弟弟一家人,紧接着,萧询就带着白笙,马不停蹄地北上了。
昼夜兼程,风尘仆仆,今日才到,立即给殷二娘的放在封京的线人传了信。
殷二娘先是一惊,继而大喜,她立即替换了衣物,带着她自己和儿子给她安排的心腹护卫,低调离开大营,一路快马往萧山关出口方向迎去。
这个过程,其实也挺像两人之间的。
萧询其实是殷二娘年少时的恋人,一个是恩师之女,虽不特别漂亮,但年少时脸圆圆的,也特别可爱;另一个则是父亲的记名弟子,温文尔雅微笑晏晏,竹马大哥哥。
人生路上,错过半生,最后风霜满面尘尘仆仆迎向对方的来路,重新遇见。
……
两边都在很快地赶路,最终伪装的商队小马车,和前面烟尘滚滚的一行快步终于相遇了。
“小师妹!”
“萧师兄!”
两人匆匆下马下车,一见面,都不禁慨然,上一次见面还是北征之前。
彼时,殷二娘还是静妃,萧询没有任何非分之想过。昔年分开,他只盼着她能安好。
而萧询也成过一次亲,当年父母在堂,由不得他,再加上这份旧情不能被秦北燕察觉有遗留,会害了她。萧询最终娶妻成家,生了一子,不过妻子难产,生育后身体不好,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这么些年,两人也算历尽沧桑世事了,再没有想过,年过半百重遇,会彼此都是单身。
短暂交流,两股人马迅速合一,之后在护卫的拱护之下,迅速掉头,往氓水南的隋州军大营方向快速而去。
萧询怕被南军那边的哨兵察觉行踪,所以他是坐车的,白笙在外面赶车。反倒是殷二娘,她困于后宅后宫多年,如今一朝义绝,儿子却从不限制她,反而鼓励她,让她昂首挺胸坐在马背上,如今还有军职在身。
她此时一身便服,精神抖擞,腰背挺直,骑马跟在小车车窗旁,看起来先前还有年轻有劲头很多。
但再是有劲头,对比起两人偷偷相恋的那段时光,他们还是已经老了,已经生出华发。
萧询撩起车帘,看着骑马在他车窗侧的殷二娘,一时都不禁慨叹万分,两人聊了一阵,他忽然问:“二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他是秦北燕昔日的首席智囊之一,为人观察入微又思维敏捷,他已经察觉殷二娘情绪波动和有些欲言欲止。前者还好,情绪起伏他也是,但后者,他立即就轻声问了。
呼呼的冷风,吹得人衣袂猎猎,却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爽快,殷二娘顾盼四野,顿了半晌,忽问:“……你说,如果当年父亲许婚的时候,我勇敢一些,拒绝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事了?”
似水流年,身畔昔日恋人,回忆里努力过但无果的旧夫妻,还有那两个夭折在她怀里的孩子。
更有秦晋,历尽坎坷,虽他如今很好,也越来越好,和青栖炙热相恋浓情满怀,填补了情感上的巨大的缺口。他有爱人、有兄弟、有亲信、有心腹,很多很多,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表面笑语晏晏彷如不知,但私下时常总是为他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心疼落泪。
哪怕秦晋遮掩着,基本没让她看过。
但惊鸿一瞥,窥一斑而见全豹。
还有自己,这些年很努力,但最后却发现所托非人,情感错付,坎坷半生。
这段时间,其实殷二娘经常在想这个问题。
有些事情和秦晋和沈青栖都不好说,但面对萧询这个经历全程的故人,她却不知不觉说出口了。
秋末冬初,入目满满原野,这边不临近战场,京畿繁华胆子大的人很多,驿道上人车来往不绝,挨挨挤挤。
萧询也不禁轻轻叹谓一声,但他相当肯定道:“不!你不会的。”
“那时候整个殷家和他的牵扯都在你的身上,你不会的!”
说得斩钉截铁。
不要怀疑殷居安的眼光,那是个能人。事实上,如果不是秦北燕的不甘心和私下百般谋算千般手段,事实上时局的发展,却确实与他临终前推测相差无几的。
殷居安门下这么多的弟子,也确实只有秦北燕才有逐鹿天下的能力。
殷家若由殷氏兄弟继承,要不了太久也是被人吞并的命。
在南军内部殷氏兄弟都玩不转,还能到外面血拼厮杀出一条血路吗?
谁也不知后事如何,只能做一次最大可能的赌博罢了。
“是啊!你说得不错。”
殷二娘听得他的话,心潮起伏,忽大声说。
声音被北风吹去,散落在人车不断的驿道可空旷的原野中,她豁然开朗。
其实殷二娘想来想去,最后结果都和萧询说得差不多,只是行走在这条人生路上的是她自己,失落的也太多,她忍不住顾盼徘徊,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但得萧询这么一斩钉截铁的肯定,她就彻底把这丝怀疑拔除了让其随风而去。
“是的,我不后悔。”
秦北燕不好,她没法控制,她只是行走在一条对于自己已经是最优选的道路上。
这条路最后的结果不好,没关系,她已经挥刀斩断了,也算当机立断。
没什么好遗憾的。
无愧父亲,无愧生她养她的殷家,无愧自己,也无愧身边人。
她的一生,都交付真心,问心无愧。
殷二娘一笑,侧头看萧询,“萧师兄,我们快些吧,晋儿等着我们呢。”
“好!”
殷二娘一笑回头,一扬鞭,驱马嘚嘚而去。
白笙也连忙加了几鞭子,一行人车沓沓往前飞驰而过,很快离开驿道,直奔北边去了。
……
萧询也是非常赞同这个离间计的。
他本来对秦北燕的真面目还有些迟疑,但帮助白笙找回并营救逃亡的弟弟一家之后,怀疑已经彻底去了!秦北燕当初救了白颜一家并帮他送走了病弱的父亲,但白颜可以说是一生都奉献给秦北燕了。
这点萧询是知道的。
白颜鞠躬尽瘁,哪怕白笙真的叛变了,看在昔日白颜的面上,也该放白家人一条活路吧?
更何况明面上白笙只是被捕熬刑后死亡罢了,尚不知是否有吐口。
这就对白笙弟弟一家擒拿追杀,这不合适吧?
萧询都觉得齿寒。
原来他也是两难的,但这一事后,他心中天平倾斜,彻底趋向相信了秦北燕对怀孕时期的殷二娘下手之事,他甚至在想,焉知道秦晋的襁褓被换,有没有秦北燕的故意纵容?!
这让他咬牙切齿。
他和殷二娘当初含洒泪惜别,秦北燕女人多也就罢了,这年头男人大多这样,没法子,但他千万不该如此恶待殷二娘!
萧询当即生出襄助秦晋的念头,并飞快付诸行动,一问白笙,白笙迟疑片刻,很快就决定帮助秦晋,还昔日放生之情。
萧询带着白笙和几个护卫,连夜北上,一路匆匆急赶,终于赶在入冬前的最后一天,悄然抵达了隋州军大营。
萧询和白笙的到来,这条离间计立即出现了重大突破。
不管是秦晋还是司马晏,还是昔日的李元丰,在程南张让身边的都没有人。
这条离间计也就不好施展了。
但现在有了。
白笙有。
这个昔日眉宇间总有几分烦躁和阴郁的跛脚中年男人,如今母子团圆,兄弟一家也没事,劫后余生获得亲情拥抱,他眉目平和舒展,奔波让他瘦了些,但精神头很好,五官很是清秀。
他说:“昔年,我刚刚调出刀马营入生旦营的时候,那时候生旦营才刚刚组建,人员简单,我是副主事,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那时候,他虽已经进入郭琇那边,但初来乍到,还是很外围,所以他空闲很多,也就兼任了这个细作营的副主事者。
那些事情,倒不是秦北燕让他知道的。只是由于人员简单,再加上白笙出身与秦北燕暗的一面渊源太深,有些蛛丝马迹稍微让他知悉,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秦北燕在程南张让他们这些人身边,都放有人盯着!”
包括萧询,其实也有。
但萧询和殷二娘通信是绝密,谁也不让知道的。他挂冠离去的时候,除了家里带出来的人,全部遣散,事出突然,倒也把这些眼梢全部遣了。
萧询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了,但他听到这里,依然抿紧唇角,忍不住紧紧握住拳头。
没有人说话,在场人不多,除了上首的秦晋,也就戚时山欧阳潜杨昌平贺贞等几个。
所有人都无声,一瞬不瞬,听着白笙说着。
白笙说:“并且不止一个。都在亲卫营,并且有些是颇为近身得用的。”
秦北燕一直都这样有心算无心,他也担心别人算他,不安人盯着,他不会放心的。
白笙继续说:“现在这样的情况,这些人肯定全部启动了。”
全方位十二个时辰盯着程南他们。
慎防对方倒向秦晋殷二娘。
“这里头,有我的人。不多,但大部分人身边都有,就一到两个吧。”
这里的“大部分人”,指的就是程南张让闵超等人。
那时候,白笙虽少年意气一心建功展现他的本事,但到底这行阴私容易出事,他就本着以防万一的心态,把他爹的人推上去。
被选中了一部分。
这些年,这些人有不少和他断了联系,也有不少折了的,但剩下的到底还有一些。
——这年头底层人活着不容易,很多人被救一次,就会感念一生。
程南张让等人身边就有。
因为程南张让等将打仗厉害,损员通常都比较少;再加上程南张让他们和秦北燕关系一向极好,没有动手的需要,也就没有出现折损了。
白笙来的路上,已经根据萧询指示,尝试和这些人联络了一下,基本都联络得动,并且还是向着他的。
萧询深呼吸一口气,沉声:“我也据白笙提供的消息,找着了这些人的家人,就在甘州归县的一处乡村,也安排了人盯着,随时能救走撤离。”
他干脆利落地对秦晋说:“你动手,我马上飞鸽传书。那些眼线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可以放心大胆去做事了。
萧询他们的过去和秦北燕的过去紧紧纠缠在一起,很多事情,外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找到蛛丝马迹的。但萧询本来是个聪明人,当年因为殷二娘,还多留些心眼,他费了些心思时间,很快发现了秦北燕囤细作家眷的另一条村子。
这也算是利弊相对。
秦北燕用了萧询程南他们这么多年,得了这么大的助力和好处。弊端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
秦晋和欧阳潜对视一眼,还有戚时山杨昌平等人,大家都是目光闪动。
那还等什么?
一切计策都迅速商议定下,就差下令了。
到了这个有些激奋人心的最后关头,倒是秦晋沉默了一下,但杨昌平贺贞是懂他的。
贺贞霍地站起,斩钉截铁地道:“殿下!您只管下令!我舅舅宁愿获悉真相而死!而绝不愿意被那人蒙蔽欺骗而生!”
这个离间计若施展起来,对身处南军和秦北燕严密监视之中的程南等人而言,是有相当的危险的。
但贺贞是程南的亲外甥,杨昌平是程南的亲侄女婿,两人都几乎是程南养大的,小小年纪,跟着他到处转战又入南都进入和平期的。
他们是非常了解程南和张让等人。
萧询也是。
萧询等杨昌平贺贞说完,他毫不迟疑道:“我了解老程他们,你只管下令就是。”
不用有丝毫迟疑。
程南等人哪怕死,也不会愿意被蒙蔽欺骗至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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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