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晋那边再三斟酌, 最后定下的这个离间计详情其实也很简单。程南张让等人沙场血战捭阖了半辈子的当世名将名臣,他们自有他们的意志和手段,只要让他们知悉真相就可以了。
南军大营, 左翼中的第二大营区。
——如今不管是隋州军大营还是南军大营, 总体都呈东西走向的长形,依山傍水扎寨。在秦北燕的有心之下, 南军大营还要呈现得更长条一些, 营地东西长宽长达一百余里地。
这么长的营地, 前军稍薄些,左右翼拉长各划分成三个营区理所当然。
程南驻扎负责的正是左翼的第二营,也就是左翼中间的营区。
他麾下亲信营部二十余万,这些日子一样的血战沙场勇猛厮杀。这次,待退回大营停驻下来之后,开始有些士气低落,但很快被程南及麾下将领亲自鼓舞振回来了。如今戈戟如林, 巡逻有序,一派锐肃井然的景象。
然位于中心位置的主将大帐之内, 掩盖于帐帘之后, 气氛却始终有些低迷挥之不去。
送走了秦北燕的亲卫校尉郑擎离开之后, 闵超站了半晌, 轻叹一声,回头走过来:“要不,你干脆多歇几天好了?”
在前两天的反缠咬和围点营救大战当中,程南也负了伤, 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从左肩到肩胛骨拉了一道寸深口子, 军医才刚刚麻利给他换了药。
自从上次争执又最终选择相信之后,秦北燕和程南张让闵超等人关系反而更紧密了一些。前者一如既往的豪气和关怀,后者也一一领受了,并反馈之。
这次程南负伤,大营一稳下来,营中众将都先后来探望,秦北燕更是染血铠甲都没换,一身一脸的赤红焦黑就来了,直到看到程南伤势无大碍,这才大松了一口气。
秦北燕连续探看程南两天,不过到底南军这次军事遇挫,而隋州军那边,秦晋待麾下将士一休整过来之后,就立即开始了渡河和绕过岗丘的小范围侦探战。
秦北燕这次非常谨慎,士气不能一挫再挫,他盯着全局,每一次小战役都亲自指挥。他没空过来。但也谴了手下亲卫校尉郑擎过来代他来探望。
郑擎仔细看着军医揭绷带,揭下敷料,察看伤口,之后换药重新包扎,都一一仔细看过,他说要向秦北燕回禀的,直到重新包扎好了,军医都走了,他才告辞离开,回去回禀秦北燕。
这样的情谊,当然牢牢维系着他和程南等人之间。
但饶是如此,饶是程南张让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认为静妃是为了孩子不顾一切了,他们的心里依然不好受。
这是恩师之女啊,是恩师外孙,但凡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愿意刀剑相向。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帐内就剩站起身披甲的程南,还有搭把手的张让,以及折返的闵超。
故闵超才这么说的。
可程南也是个犟种,他硬声道:“那不行!老子绝不可那般做的!”
他说:“不过就一点小伤罢了。”
他以前更重些的伤都没下过马,更甭提这点小伤。
程南是个将军,是个军人,他内心确实难受黯然得很,但他只要一日是个将军,他就不能因为私人感情放下手里的刀和兵马。
除非他起不来,否则他肯定战至最后一刻的。
“唉。”
闵超是知道他的,也无话可说,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有些事情,他们都没有出口过,但彼此心里都是明白的,也沉甸甸的。
程南也沉默了一阵,直到把战甲都披好了,他问张让和闵超:“伯功有消息吗?”
殷子迁,字伯功,正是殷居安长子,殷二娘的亲大哥,秦晋的亲舅舅。
那年,由于错综复杂的变故,殷子旻殷子安兄弟死在秦晋的手上,殷氏族人和殷氏兄弟的亲信兵马都死伤绝大部分,殷子迁带着残存的数百族人和残兵过江北逃。后来,殷子迁去信司马晏,希望能投北朝。
但可惜司马晏对舅家没什么好感和感情,直接把信使撵走了。然后,殷子迁和那数百人就不知去向了。
可能占山为王,也可能找个地方生根,更有可能殷子迁伤病去世后,那些剩余的族人和残兵或四散或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了。
当时殷家出事后,是叛逆罪名,程南不能明目张胆派人去追,但他和张让萧询闵超他们都偷偷使人北上打探过消息,可惜后来殷子迁仇恨他们,有心摆脱,后来消息就断了。
程南他们选择相信秦北燕,但不代表他们和秦晋殷二娘方血战的会感到好受,昔年旧事历历在目,老师的音容笑貌却彷犹在,他们几人商量了一些,不约而同都想找殷子迁。
——好歹让殷家有个后人啊。
他们现在都不得不和二娘和秦晋互为两敌,你死我活了。
程南这边没有消息,问张让闵超,两人也是黯然摇了摇头,张让这人耿直,他说:“伯功伤不轻,也不知还活不活?”
这话出来,三人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闵超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他打起精神:“好了,别想那些不好的。我们坚持找,或许用不了多久就找到了呢?别丧气,说不得我们还得想想该如何劝伯功续娶,给他安置在什么地方好呢?”
程南也是强打精神:“是了,是了,是要好好想想的。他大约不想见我们了,或许安置在南方罢。”
到时候,他们应该都在北方的——倘若这次大战能获得最终胜利的话,他们肯定是要迁都北上的。
程南和张让都努力刻意不去想一些东西,譬如他们胜利,那秦晋和殷二娘……
他们只能努力让思绪跳了过去,去预想中,将来找到殷子迁后如何如何。
强颜欢笑强打精神说得几句,张让闵超也忙,程南弄好了,他们说一声也就回去了。
但这时候的三人,是绝对猜不想将来会发生什么事。
他们此刻的预想,竟完全都是错的!
而他们的最终命运走向,和他们眼下所以为的,竟是南辕北辙。
……
夜深了,今天的巡营刚刚结束。
程南回到主将大帐,身后亲卫一半有序换班站岗,另外一些近身的,则提水翻衣洗漱用品铺床铺被忙中有序。
等铜盆水桶用过都提出去了,灯也吹灭了几盏,半个大帐都暗下来了,只剩下内帐还有些灯光。
这时候,帐内的人是最少了。
这是,外面整理桌椅的动静停了,那道轻微脚步声却没有出去,而是一转,悄悄小跑往内帐方向来了。
程南心中一突,他原来已经要躺下的了,动作一下顿住,他眼睫抬了抬,锐利的目光倏瞥向内帐的帐帘方向。
黄白色的帐帘自外撩起来,一张熟悉的脸出现的眼前,是近卫何山。
程南亲卫校尉程司诧异:“你……”
“嘘!”
何山连忙竖起手指在唇上,程司噤声,和帐内另一名贴身亲卫程喜飞快对视一眼,两人诧异又不解,看一眼床沿的程南,又急忙看向何山。
内帐,一灯如豆,何山看了一眼灯烛的位置,确定不会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很轻但很快,上前几步,来到了床前程南的脚边,他轻轻跪在程南身前,然后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将军,这是简王那边给您的。”
他赶紧把信双手捧着,呈上给程南。
何山知道,自己不会有更合适更人少和程南单独接触的机会了。况且,若人再少,而他继续留着,程司他们反而出去了,会立即引起外面眼梢的怀疑的。
何山跪在地上,而他身前的程南僵住,后者和程司程喜当即惊疑不定看着他。
晕黄发暗的灯光下,何山五官方正,平凡又坚毅,他抬头看着程南锐利惊疑打量的眼睛,他轻声说:“但我不是简王的人。我是陛下的人。十六年前,陛下在您身边安插眼梢,那时候我就来了。那年我十四岁,您还记得吗 ?”
他说:“我记得,当时我还是个小卒,过三关斩六将好不容易进的亲卫营。我有股蛮力,但我很瘦,程喜哥不想要我了,是您把我留下来的。您用左手揉了揉我的脑袋,说小孩儿不愁长,有得吃就瘦不了了。还对我说,放心,留下来,有您吃的,就少不了我的一口!”
橘色灯光,一片无声的柔和,何山轻轻道来,说到最后,有些含泪,他竭力忍住,深深给程南无声叩了头。
然后,他简单地把自己其实是有父母妹妹的,不是孤儿,当年如何入的生旦营,如何被皇帝安排,又私下和白笙父子什么关系,都一一道来。
虽然有种种前情,但程南待身边的人真的很好,何山沉默寡言不怕吃亏,慢慢地也升上来了,现在身份是程南的贴身近卫偏外围的位置。
但程南就像一个老父亲,从来不吝关怀和教导,这十几年下来,人非草木,反正何山对待程南是产生了感情。
他本来还很焦虑的,但接到白笙的信之后,反而一下子就定下来了。
他挑选了这个时机,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据我所知,程容、王洲、陈大安和张达都是陛下的人。自那日您、张将军等于陛下大吵之后,当天,陛下就下令,让我们严密盯梢于您。”
“一天三报,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错过。”
无声的灯光下,程南已经一把抢过何山手里的信,他撕开封皮一目十行,是秦晋亲笔,写的内容和何山所述差不多,最后添上一句,“……,秦北燕工于心计,必以己身为重,与您真情谊恐不多,叔父切切谨记保存自身。晋虚席相候,盼有团圆之一日。昔日襄助之情,终身不敢忘也,感激之情,仍萦在怀。盼之,望之,候佳音至。”
听得何山这样一一道来,他又倏地从信纸抬眼,不敢置信瞪眼看着何山,而程司和程喜,差点惊呼出声。
两人对视,简直不可置信。
——因为何山刚才说的人名,程容。
程容和程司程喜等人一样,是程南八大贴身护卫之一,甚至被还跟了程南的姓。
程南震惊地无以复加。
程容是他老师还在那时,在寒山县的时候收的,是他的亲卫中资历最老的那几个人的其中之一。
老师固然怜贫惜弱心怀天下,但他总不能见谁可怜就收为弟子的,毕竟,这也需要考察和看缘分。
而他,自己吃穿住行都是老师的,一纸一草,无不都是老师供给,更没有资格往家里领人了。
好在老师和当时彰州的一些富户有交情,又几番费心联络了官府,让彰州州牧府牵头,彰州内颇有一些慈善堂,真遇上残疾孤寡行乞就往那边送就好。
而他,有几个书童护卫的名额,老师给他配了四个,够用,剩下两个则让他日后自己安排。
程南是拜师成功后次年遇上程容的,那个倔强又狼狈的伤病乞丐少年,程容不符合送善堂的条件,但又确实可怜,待其病愈后,不肯离去,最后程南就留在身边,给他安了一个护卫名额。
程容比他少不了几岁,对程南感恩戴德,这些年忠心耿耿,连程南多次说让他出去挣战功出身都不愿意,一心一意留在程南身边,目前是亲卫副统领。
何山的话,把所有人都震惊失语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岂不是,秦北燕在他刚成功拜入老师门下当入室弟子不久,程南正对他的小六哥满心感激关系亲密的年少那时,就往他身边送了人?!
程司程喜大惊失色,互相对视,又赶紧去看程南。
程南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动,身上重甲精铁甲片映着烛光,黑亮粼粼刺眼极了——他是个优秀的将军,战时哪怕睡觉也是不脱甲胄的,这是基本功,因为穿戴太费时间了。
哪怕程南此刻有伤在身,身边的亲卫都劝说他解了上甲,但他依然固执不同意。
但此时此刻,程南无法抑制地,手心一阵发凉,他极力抑制着,没有让双手颤抖起来。
才刚十月初,天气其实不算很冷的,他甚至还不肯定何山的话是真是假,但脑海像自由意识的,一阵阵寒意体外侵袭他,让他浑身发冷。
何山该说什么,已经打过腹稿了,很轻声把他想说的都说完了,叩了一个头,他轻声说:“我爹娘生了我,我也有兄妹,我已经给他们好多年好日子了,接下来,他们也会无恙;白统领救了我家的命,我如今也为阿笙把事办了。最后的剩下来的这些时间,我想留给我自己。”
他视程南如叔如父,这个豪爽坚定又勇猛的大将军,他衷心希望他能得到一个好结果。
何山已经把他知道的都说了,并且,他提醒一句:“我知道的就这些,但不肯定陛下还有没有其他布置。”
您要小心些。
“将军,您要杀要剐,这事儿结束之后,阿山只管等着就是。”
“但现在,请您万万慎重。”
何山又叩了一个头,他自己起身,在内帐站了一会儿,他出去,继续轻手轻脚收拾板凳桌椅等物。
身前跪的人已经空了,只留下三个震惊到了极点的人。
程南反反复复,把那几张信纸翻来翻去,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都给老子收拾一下心绪,回去,切切不可声张!”
程司程喜肃容,立即跪地铿声:“是!”
程司程喜佯装若无其事出了外帐,和外面收拾的何山照常说了两句,然后控制着自己,出去了。
有些事情,不喝破就罢了,一旦喝破,再貌似不经意设计几个小场景,这四个细作在轮班刻意监视着程南动静的举措,就变得一览无遗了。
在程司程喜和何山的明暗配合之下,才刚指挥了一趟小范围侦查战的程南,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何山说的是真的!
以程容为首的四名他身边的亲卫,果然是细作!
现在这个时候,盯着他的,除了秦北燕,还可能是其他人吗?
程南先前百般隐忍克制,硬着心肠憋着一口气与隋州军血战,他是一个将军,他的表现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差错。
他这些时日,他总是没法不想起昔日师徒相处和老师如海般深浅的恩情,以及他的小师妹殷二娘和秦晋,这个老师的亲外孙啊。
他总是竭力想着秦北燕,想静妃不对,想秦北燕被冤枉了,静妃为了儿子也太不顾一切了。
他想秦北燕的好,想他们过去的种种兄弟情谊,曾经的微时握手,兄弟誓言,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未改变。
如此这般,才能把前面那些情绪,都给尽数压了下去,给说服了自己。
然而在发现真相那一刻,不亚于兜头冷水泼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从脉管到发梢,浑身骨骼血肉,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凉透了。
当天夜里,再度剩下程司程喜和外面的何山的时候,程南主动把何山叫进来。
安静了片刻,他慢慢说:“让简王那边按备用计划行事罢。”
作为一军主将,程南这辈子见识过无数大风大浪。秦晋现在不是一个人,他的所有战策和谋略,都牵涉到百万的大军,他麾下那么多的谋臣将领,这个离间计,肯定不会只有他和白笙知道,也不可能不完整。
秦晋必然有第二步计划的。
秦晋不愿意一开始就使出来,那是秦晋对他的情,程南懂的,他知道。
但现在他要秦晋只管使出来就是。
程南问了何山,这个何山知道的,“按策,是传信,来回几次传信后,惊动陛下。”
“好。”
程南吩咐:“你传信回去,让他马上就传。”
只是传信罢了,秦晋还真把他和张让等人当玉瓶了,小心翼翼,生怕过程打碎伤了了,程南哑声:“张让他们有信吗?”
“应是有的,同时进行的。”
“好!”
程南想笑,秦晋这孩子啊,果然他当初没看错,是个一颗真挚琉璃心的孩子。
今年都二十三了,已经彻底长大是个成人了,统帅百万大军,自己从秦北燕手里挣出一片天地,还反胜秦北燕,真了不起啊。
程南扯了扯唇角,笑着笑着,他哭了,使劲睁着那双牛眼,可眼泪还是“吧嗒”一声滴落在坚硬的黑色铠甲上。
程南哽咽了一下,他侧头狠狠擦一把眼睛,恨声道:“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要杀了我?!”
秦晋那边有信来,这本就是有这个可能的。毕竟他殷二娘和程南张让等人本就渊源很深。那边就算想趁机离间,其实也属正常。
如果秦北燕真的没做过,也真的如当日所说,一片赤诚对他们。那对于这件事,其实是有很多种处理方式的。
最好的,就是直接摊开来说,大道直行,破一切阴谋。
程南等人也将一如既往。
但假如,这程容等人背后的主人是秦北燕确凿,那么,秦北燕就绝非程南他们从前以为的那样的好兄弟小六哥了,什么义薄云天,什么兄弟情谊,关键时刻会见真章!
那么,秦北燕会采取什么手段呢?
这是程南亟待欲知的!
还有,程南读书不特别优秀,但他真的是一名天赋过人的优秀战将。这些年,除了沙场血战之外,战场的尔虞我诈可不少的。
程南已经在想,假如真是,那么除了程容等人,秦北燕还会有其他布置吗?
毕竟,他和张让等人手握重兵重权,寒山派也占据南朝帝党重臣的半壁江山,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程南想知道,秦北燕若知悉秦晋来回传信给他,他会怎么做?秦北燕若有其他布置,会是什么?
程南知道会有危险,甚至一个不好还会有可能危及性命,但他不怕,他相信张让他们也是不怕的。沙场血战多年,死亡很可能是下一刻的事情,他们早就有心理准备的。
相反,他想张让和他一样,他们更像知道的是,秦北燕!他的小六哥,是不是欺骗了他半辈子?!从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了吗?从一开始,少年时期,他就想着往他身边放了人,好将来监视他吗?!
他竭尽全力的为其半生,他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个傻子?!
……
私信,就这么来回传了几次。
这段时间,小范围战事越来越频密,两军渐渐打出了真火,南军先前被挫的士气也重新被火气抬起来了。
然而这个时候,秦北燕已经第三次获悉密报,秦晋那边又给程南等人传信了。
并且,这次程南和张让都回了信!
也许是沉默不过,不得不回信说明心志。但怎么说,也有另外一个可能!毕竟这封信,为防暴露程容等人传信慢了一拍,秦北燕没能成功截留住。
秦北燕的心情,就如同这灰霾阴沉的天空,一天比一天阴鸷。
毕竟,他是假的。
自开战以来,他一直绷紧了心弦,就生怕程南等将那边出岔子。
他输不起。
他自己是这样的一个人,看旁人就不禁带上多几分猜忌。
当秦晋第三次私下来信,而程南和张让最终选择回了信的这一刻。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中军帝帐,灯火半明半灭,凛冽的北风一阵阵吹过,牛皮大帐索索一阵急促的细微响动。
秦北燕一身边缘缀暗金的玄黑重铠,偌大且落针可闻的帝帐之内,他已经来回踱步了将近一刻钟,在踱到最后一次的时候,他急促的步伐蓦地停下。
如同阴冷的寒夜,终于咯咯拉动的弓弦,他慢慢抬起锐利眼眸,冰冷杀意陡然而出。
“把王绩、齐武、高远、公孙骁、李文芳、侯世兆、张士元、刘庆、张玉鸥、罗瑞和洪涛都给朕叫来。”
“去,马上去!”
今天刚刚结束了七八处小范围战事,上面的大小战将都有出战,秦北燕把他真正想叫的人,藏在了那十几个人当中。
他还觉得不保险,又叫了一批七八个。
这很正常,现在每一场战事,不管大小,秦北燕都亲自安排和过问的。
然而花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八九个人都下去了,终于秦北燕真正要叫的人进来了。
第一个是李文芳。
还有一个,是张士元。
这两位大将都是出身寒山县一派的人。寒山县一派亲殷二娘和秦晋的一大撮臣将之中,除去萧询闵超这些不掌兵的文臣就不说,武将就是以上将军程南张让为首的。
程南张让不管战功、军职爵位还是年龄,都是当之无愧寒山县派的领头羊。
两人也确实手握重兵。
那两人的麾下呢?
接下来,就要数李文芳、张士元了。
原来公孙骁和岳继阳也和李、张二人并驾齐驱的,但后来在秦北燕的有心调配之下,李文芳和张士元的战功渐渐优胜,继而压了公孙骁和岳继阳一头。
李文芳和张士元是寒山县派系武将中紧随程南张让之后第二梯队的大人物,也是目前程南张让的副手大将之一。
李文芳是跟着程南的,张士元则是跟着张让的。
当然,这些并不是偶然。
秦晋当初身世披露的时候,李文芳和张士元一个正驻扎元江南岸的重要城池南陵,而另一个则仍在打扫白川战场,并不在南都。
但两人百般上表,又飞马回南都,出人出力,和程南张让他们都是一样的。
这是出自真心吗?
当然不是,他们真正忠于的是秦北燕,不过在后者的示意下,他们一直融于程南张让等寒山县出身的臣将中间,同进共退。
寒山县派势力太大了,饶是秦北燕一直不着痕迹扩张后进心腹将领的势力,但目前以程南张让为首的四虎将,依然占据了他麾下三支一的兵力。
其中以程南和张让为首,各领二十万左右的亲信营部。
这些亲信营部,跟随程南张让出生入死血战多年,可不是一般二般一纸调令就能从程南张让手上夺走的。
否则,秦北燕就不需要如此百般忌惮了。
但今夜,他终于无法再容忍下去了!
一旦程南张让真的动摇,真的投敌,那么,就真的大局将定了!
饶是秦北燕恨不得生吃了这个逆子,但到了今时今日,他也不得不承认秦晋确实了得,这是一个他生平罕见的强大对手。
过去的经历给予的秦晋百折不挠的心态,不管怎么样的兵力相差压力,不管怎么一度差点大败,秦晋都非常沉着且清醒,一而再再而三扭转局面。
甚至就在几天之前,秦北燕才刚刚吃了一个大亏,损失了三十多万的精兵。
现在彼此兵力相差已经一举拉平了。
由于召见将领,大帐内如椽大烛已经全部点了起来,灯火通明,秦北燕眼角眉心细细的纹路犹如一个蛛丝网,阴沉沉的,他英俊的眉眼染上了一层阴晦,他身穿帝皇战铠红披在身,站在半跪的李文芳和张士元身前,他问:“若程南和张让一个战死,一个重伤昏迷,你们俩能把他们的麾下营部立即接手过来吗?有多少把握?”
有些事情一直没说出口,但君臣之间都是有默契的,李文芳和张士元一直在为这件事情做准备。
闻言也没有诧异,两人毫不迟疑:“十成!”
“禀陛下,只要程南和张让战死或人事不省,战场之上,末将有十成把握,能接过青瞿白羽等十八\二十二营部!”
“正是!”
“请陛下放心!”
秦北燕呼出胸臆间一口浊气,厉喝:“很好!”
他一手扶起李文芳和张士元,耳语片刻,沉声:“再次大战,即动手之时,你们做好准备。”
“是!”
……
进了十月之后,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卷得阴云在捣动翻卷,已经一连七八天都没有见过星月太阳了。
打到了这份上,已经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秦晋是必定要乘胜再战的,兵锋已经过了氓水和岗丘,这次的战场转移到了氓水北岸的原野丘陵之上。
风飒飒,中小范围的交锋越来越频密,大战的硝烟已经一触即发。
而秦北燕,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败。
若再吃败,恐怕秦晋就要彻底大占上风,甚至获得大胜了。
双方都在不断排兵出战,偷袭、明战、围点打援、车轮攻击等等等等,轮番地上演,不分昼夜。
隐藏在明面的厮杀之下,还有暗中的暗流涌动。
秦晋已经做到一切准备,准备接应程南和张让闵超等人和其麾下营部了。
但程南他们到现在都没有吭声,秦晋知道为什么,他也没有再催促。
程南和张让已经私下商讨过,包括闵超,他们三人一直都在关注着秦北燕那边的动静。
在回过一次信之后,当天入夜,他们就知道了秦北燕召见了那二十多个大小战将,都单独谈问过。
本来很正常的,但由处境明转暗的三人,李文芳和张士元一出现在这个召见名单上,三人敏锐地嗅到了,当即心就沉沉一坠。
像压了铅,一坠到底,梗得人喘不过气一般!
终于在十月初七,一切都揭晓了!
小范围的战事变成了中等范围,一营营将士越出越多,战事遍地开花,最终在十月初七的这一天攀升到白热化的顶峰。
秦晋最先围攻刘庆部,秦北燕命高远率兵来援,然后双方不断投入兵力,最终这场围点打援在偃岭支脉长闾山南麓的丘陵区打成了一场超级大混战。
未曾败伏的长草矮木被踩踏成了一片混乱狼藉,鲜血,烂泥,伤亡兵士,残肢断臂,还有惊惶乱走的战马,呐喊声如雷远近,马嘶鸣此起彼伏。
十月初七午后,程南率军急行军之中——他接到军令绕后路的碚丘一带奔袭敌军后路,隆隆的马蹄和军靴落地声,两兵相接,喊杀如雷一下子爆起!撼动山岳。
程南终于知道秦北燕要做什么。
在血战之中,连续多次,西边的都漏进了敌军敌将,亲卫军不断厉喝率人迎上去。
程南也是冲锋第一下线的勇将,在厮杀之中,程容不断挥刀却在不着痕迹靠近程南的马匹,最终后者在敌军战马猛地被一撞的时候,他抓紧机会,借着身躯遮掩,闪电把手伸进程南马鞍下鞍鞯之下,狠狠地扎进了一根长针!
程南当时跃起重刀,再一回坐,长针狠狠扎进去,膘马痛得长嘶一声,狂奔了起来。
而前方正是敌军大将陈旁,那一下,他险些都收不住刀了!
勾蹄链,绊马索,铁蒺藜,在不确定程南等人改投的时候,底下将士都是不知的,大家都是竭尽全力,要灭杀敌军和敌军将领。
这一下战马突然实控,又连续几名亲卫似扑救实则补推,程南险死还生!他一跃翻身下马,一个驴打滚狼狈避开笃笃笃的铁蒺藜,失控的战马被绊倒,重重摔倒他的身上,他最后一刻勉强一滚而出,这匹随着他南征北战将近十年的大黑马,嘶声惨叫,程南愤懑攻心,痛极哀极!
“啊啊啊——”
他打飞头顶飞箭,一跃站起,后面的亲卫拼死扑上前,按住了程容等人,一轮连打带拨,程南满面满身的鲜血,好在陈旁已经挥手并驱马退后了。
周围的隋州军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来。
这里有了一小圈按下暂停键的空间。
这时,嘚嘚飞马来报,是张让那边和程南的心腹洪庭赵环信等将领让人急报的!
——李文芳突然改变方向,放弃左路厮杀,率兵往这边狂奔而来了。
厮杀声如山呼海啸,隆隆闷雷般撼天动地,有一瞬间程南是晕眩的,血液自他的心脏尽数流走一般。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
他一直都抱有侥幸心理的。
三十多年了啊!他为当初的帮助和感激,掏心掏肺,呕心沥血,为之沙场血战了这么多年!
从青春年少,到如今华发已生。
他为了辅助秦北燕,真的掏出了所有真心,竭尽了一切所能,他真的拼了命的,并且拼了无数次命!
那一瞬间,怒火真的直冲天灵盖,程南浑身都战栗起来,他嘶声大喊:“我入你娘的秦北燕!!!!”
“啊啊啊啊——”
“你去死!你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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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暴露了!马上叛出了,秦北燕不值得,有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