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离间计终是施行成功了。
程南他们不是站着挨打的人, 在等待秦北燕那处心积虑的最后一击期间,他们已经忖度过一切并做好了准备。
为防泄密,没敢透露给其他人知道, 但军中旗语本来就有个“特殊行事”。
程司程喜等亲卫不顾一起扑上来挡着, 拼死一推:“主子!我们要快!!”
程南狠狠一抹眼睛,赶紧翻身上马, 他身后亲卫急忙拉起大黑马看能不能救。
程南也顾不上看他多年的老伙计, 当即厉声喝令:“挥旗!按原定计划行事——”
李文芳张士元之流, 到底是少数,绝大部分不管是否寒山县出身的麾下将士校尉士官们,都是跟随了程南和张让南征北战很多年了,都对他们大将军钦佩敬服,归附感相当强的。
令旗挥舞,虽他们心中震惊,但毫不迟疑, 就按照程南或张让的命令做起来。将领校尉按旗兵指挥赶紧撕下内衣一条白色布带系在脖子上,普通兵卒被当场将布盔调整反戴, 撕下布条扎紧, 然后跟着上峰指示, 立即就挪移大动了起来。
隋州军大将陈旁和另一边的陈显祖, 冲程南和张让拱了拱手,迅速指挥麾下兵士暂停厮杀,这两边局部的大军迅速移动起来,合作一股。
令旗陡然挥舞。
合成一股新旧隋州军, 爆发出如雷呐喊,陡然向混战中的另一个方向急行军冲去,狠狠重新杀入了战场!
……
消息迅速传到了厮杀中的南军中军帝旗之下。
秦北燕一直在等着, 绷紧心弦,在等李文芳张士元那边的好消息。
但谁知等待到的却是一个噩耗。
猎猎的皇旗和帅旗之下,秦北燕浑身浴血,手持长柄大刀,玄黑缀暗金边的铠甲和脸上身上都喷溅了赤红的鲜血,他面容陡然狰狞,看起来可怖极了!
秦北燕目眦尽裂:“你说什么?!”
身边御前大将张奉急怒之下,也顾不上忌讳,一把拉过最先报讯的暗卫头领秦祈,秦北燕劈手抢过后者的领子,惊怒交加:“这不可能!!你说什么?!”
……
可能不可能的,已经铸就成了一个事实了。
虽李文芳和张士元察觉不好竭力力挽狂澜,但程南和张让最终还是率了约三十二万的最老最精锐的南军老部曲于战场叛出,又反杀了回去。
这种战场突然倒戈,对大战中的战局影响是致命的。
从西边先开始的,雪花一般的崩溃,很快影响到了全面的战局,几番血战试图力挽狂澜的秦北燕最终还是失败了,这场大战继续鏖战了大半天,最终南军西路全线崩溃,在秦晋一再调兵遣将下令全力厮杀麾下诸将兵士气势如虹之际,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北边和南边,仓促收拢兵马,往北败逃。
连原来的南军大营都不得不舍弃了,沿着氓水越过岗丘,边令骑兵迎敌追兵且战且退,边带着步兵往北急行军往后逃去。
粮道一度断了,损兵折将才续回,后又再断了。
这场长达将近两个月的氓原大战,两军撕扯了无数次,最终在十月中旬,宣告以秦晋获得大胜!
此时的秦北燕所率的将士兵马,已只剩下约原来的是三分之一左右。
氓原最后一战大败之后,南军一路往东往北战退,最终被气势如虹的隋州军追杀了三天两夜再加半个白天,秦北燕多度想突围往南,都被秦晋给堵住了,最后眼见不好他不得死心一咬牙,率兵掉头往北败逃而去了。
最终退到南军一个非常重要的粮草军械中转点、位于偃岭余脉青鞍山接近半山腰位置的一个重要南北枢纽城池——北鞍城,仓皇入城,“轰隆”一声紧紧关闭城门,这才稳住了脚跟。
北鞍城是一个山城,在青鞍山重要隘口北鞍道的山腰位置,位于高处,地利于己方是劣势,且连续急追几个昼夜,将士们也极疲惫,急行军也没有攻城辎重,追杀到了这里,汹汹的隋州军终于停下了步伐。
在苍茫山岭和城池之下,隋州军团团原地扎营围困,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这场追击战才算暂告一段落。
这可以说是一场直接改写了战局的超级大胜。
很可能会就此奠基了最后的大胜利。
寻常的士官兵卒都是非常兴奋,全军士气高昂,哪怕他们暂时停下来,个个都累得不行,又饿又渴,赶紧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囊按上峰指示停下原地啃食。
但他们都是高兴得不得了。
只是所有的高兴的人当中,并不包括程南张让他们。
程南和张让战场叛出,麾下的将领校尉本来不知道前情的,但路上很快也清楚了,其他人倒也罢了,出身寒山县的半数大小将领校尉们,个个都悲愤难以言喻,职位越高资历越深的,就越悲愤填胸得不行!
程南和张让化悲愤为力量,一直咬紧牙关率本部骑兵冲锋在追杀战的第一线,一路追击到了青鞍山之下,他们杀了很多很多的敌军兵士和将领,给秦北燕带来了好几个的危机和重创。
但追杀到了这里,追杀到秦北燕不得不放弃了往南突围,追杀到了秦北燕被迫遁上算是战争地位上比较糟糕的一个后勤固守军备城池,追杀得秦北燕十多年来没有过的狼狈和怒恨。
但他们并不因此感到高兴。
追击战终于停下来了,率兵锋追击在第一线的程南和张让追到青鞍山脚下,他们也知道无法再继续追击展开攻城战了,撑着下令围堵重要防御点、等待后军大军赶上围拢。
他们浑身干涸或新鲜的血迹,一头一脸的战污和热汗,快马跑了这个一路,连战马都气喘吁吁浑身冒汗了,他们更是汗流浃背。
然这种沸腾一般的热意之下,他们翻身下马,仰头看着那灰白苍穹鹰唳远鸣长空之下的灰黑色城池,城头上南军的匆忙登上和防守,他们都隐约看见了。
秦北燕被他们追杀得如此狼狈,他们却没有半点开怀,看着看着,突然热泪盈眶,身躯再也支撑不住情感,程南和张让先后栽倒在地上,跪在长空和莽莽的丘陵之上,泪水滚滚而下,痛哭失声。
满腔悲恸爆发而出,他们嚎啕大哭,捶胸打地,恶狠狠地,甚至哭得最激烈时,程南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放声大哭。
让人闻者伤心,听者不觉有泪。
他们痛苦极了,笔墨难以形容其万一,心脏被撕扯绽裂一般的痛楚。
先是为了自己而哭,为了秦北燕这个狗东西这数十年半真半假的欺骗而痛哭,哭着哭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先后想起他们的恩师。
——在他们年幼贫瘠可怜的生命里,那个如山如海、包容他们教导他们、严肃但慈爱的恩师。他给予他们人生的第一道光,改变了他们的一生命运,他们后续的所有为理想奋斗的能力、时光都是基于这个基础之上的。
他们如此崇敬又感激他,他就是他们的父亲、恩人,他们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来表达内心藏敛的情感。
尤其是程南和张让还有闵超,他们要么就是殷居安的入室弟子,要么就是颇受重视的记名弟子。
殷居安在他们心里,就是他们的父亲。
他们悲伤痛哭到了后来,想起那个严肃但爱护悠长的老人,他们简直痛得死去活来。
“老师!老师!”
“秦北燕,秦北燕你该死啊啊啊——”
“老子和你不共戴天!!”
秦北燕是谁?是他们这群弟子之中,最后在殷居安临终的病榻前,起誓后,接过了垂死的他的衣钵的亲传弟子。
是殷居安的继承人啊。
他们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件事,想起了当年,那个满面风霜、却也坚持走遍十六州去认真考察吏治民生、当地风貌特产等等去思索去想解决心怀天下一心想拯救苍生老人。
殷居安并不会武,他天资不在这上面。天知道一个身材不高大只会一点很粗浅拳脚的人,要一步一步走遍这个十六州、走遍这千山万水有多艰难。
被灵帝征辟,他殚精竭虑,一心变革救朝救民。后来被罢免了,他颓唐了一阵,但很快想出新的出路。这个腐朽的大景朝没救了,那他就做好准备的一切,等待后来人,国朝为轻,而苍生黎民为重也。
和他同路的,很多人渐渐支持不住了,有的死了,有的同流合污去了。只有殷居安一个人,终生都在坚持他年少时救国救民的信念。
他思索,他行走,他考察,他询问。他还经常被贫苦或含冤的百姓绊住脚。他不落忍,但他深深知道,目前的帮助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真正的解决之道在他的足下、在他正思索的脑海中,他有生之年必须把它给写完成、总结出来。
他思索一个新朝,如何才能杜绝目前天下这种种的祸患弊端,才能让天下百姓真正能更加好过一些。
并且从制律上让它能够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但他还总是忍不住被绊住脚,去全力帮助那些向他求助的贫苦或凄惨的老百姓解决问题。后续心里焦急,只能更加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
程南还清楚记得,他年少时,无数次,在那些或砖石或木板的半旧客店驿舍里,恩师房中的灯经常燃到深夜,什么时候睡的,他那时候也不知道。
后来,恩师终于把十六州都走遍了。
该思考的,也竭尽所能都思考过了。
从他青年,一直走到年愈五旬头发半百苍老。
终于写成了。
真是一部皇皇巨著,有为君之道,有御民御臣之法,心存敬畏、体恤黎民,行之有效,有国律军规的思路,也有新的家国制度。有民生、有吏治、有土壤、有矿盐,从中央到地方,从为君到为臣。如何考成?如何科举?只有给一条路底层通向中央,选官无分贵庶,才能从根本上解决世家门阀的问题。
另外如何还有防止土地兼并的,不给封国,地方军政分开,中央遣考察使,直治地方收敛权柄,防止地方坐大盘剥尾大不掉,很多很多。
条条振聋发聩,真正的真知灼见,又极具可行性。
并非那等脱离民生的改革。
有很多人,他们或者他们父辈,都因为见过殷居安本人和他当时正在写的巨著的一部分,这才深深敬佩,推崇直到如今。
就好像最早的隋州军中,陈显祖、黄永、常洄灵三将和文臣的张延英、何济育,他们就是自己或父辈见过殷居安本人的。
戚时山一个远方叔叔见过殷居安,并成了好朋友,从此不遗余力推崇敬佩,言道此乃救世之唯一良策。戚时山就曾经有一段时间是听殷居安故事长大的,他长大后知事,对这位寒山居士才是真正的发自内心去敬佩敬仰。
——当初他选择秦晋,其实没有犹豫太久,心里是趋向秦晋的。无他,因为秦晋是殷居安的外孙。按捺自己郑重思考种种客观问题,完后,他立即就往秦晋走去。
这种种的余荫,种种的敬佩和传说,听起来很漂亮,但只有当时跟过在殷居安身后走过一段路的弟子们,才知道这个过程有多么地不容易。
恩师他花白了头发,模糊了眼睛,走出一身腿病,临终前两年已经无法行走,每逢翻风下雨天气变前,疼得死去活来。
他呕心沥血,最后将十六箱子的书传给了秦北燕,把家业和衣钵都给了秦北燕。正是希望,这个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逐鹿天下的弟子,能有朝一日实施他半生苦想,能够继承他心怀苍生的一份心。
死前谆谆叮咛,嘱咐秦北燕,说前者只是器刃,后者才是至关重要的。
他道秦北燕性情过分刚强,希望他在前进的路上能多思多想多省,放柔软一些心肠,最后若能成,就当一个好主君。
被继承的不但是这十六箱子书,更关键是这部巨著之上承载的这份仁心和不竭精神。
前路遥远,盼卿抵岸。
可现在,走着走着!程南和张让他们突然发现,秦北燕早就走丢了。
后者往另一个方向一去不复回了。
他们恩师的一生心血,全部被辜负了!
都被辜负了啊!!
程南和张让都是跟着恩师行走过的,知道他老人家有多么多不容易,又有多么伟大,多么地呕心沥血。
他们更知道,他们的老师有多么期盼能见到一个太平盛世。
恩师遗憾而终,撒手人寰。
彼此还是青年的程南他们,发誓要竭尽全力,代替老师去做,去亲眼看这一太平盛世被打造出来。
然而他们奋斗半生,却突然发现时一场空!
秦北燕的路子早就走歪了。
其实从一开始,秦北燕为追赶北征时机要第一次接纳世家受降结盟的时候,程南他们心里就不大愿意的,但秦北燕说得确实有道理,他们最后压下不愿被说服了。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蓦然回首,他们才发现,秦北燕的路子就是那时候开始走歪的。
不,不不,这个人的心机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只是他最开始的时候,掩饰得非常好罢了。
只是不知道,恩师究竟有没有看出来?还是看出来了,无可奈何,仍对青年秦北燕心存期盼。
但事实证明,走到半生,秦北燕已经彻底崩盘了。
他过去埋下的种种阴暗,聚集到了最后,彻底引发了雪崩,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今日被秦晋一败再败。
只可怜他们的老师,可怜他们半生拼命努力,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程南痛苦得不行,捶足顿胸,呜呜哀哭:“我恨他!我恨他!他这个狗崽子!”
“他辜负了我的老师。”
“我师父传下衣钵,一生心血,白头跛脚,到今日竟被这个狗娘养的毁了个一干二净啊!……”
“若非如此殚精竭虑,他老人家本不会如此短寿的,……”
“啊啊啊——”
“秦北燕啊,你去死!!!”
程南这么大一个男人,魁梧英武,戴甲在身,身上尚有鲜血和硝烟焦黑,斑斑驳驳,快五十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痛苦,恨不能在地上打滚,滚穿地心。
张让、闵超和梁荣他们等等人都是,悲恸伤怀,黯然落泪。
可没有人笑他们,身边的将士们,反而渐渐停下啃食干粮的手,或站或盘坐,低头黯然。
后面大部队的先头部队已经抵达了,重重围困已经在进行之中,这边动静不少,不少将领都知道了。他们布防好了之后,匆匆往这边赶。
他们有些人来得早,也听了不少时候,都默默黯然,没有上去劝的,因为他们已经从哭声中体会对方的悲伤。
最后是贺贞,听到最后的这几句,这个高大魁梧一身银甲的青年,狠狠抬手末了一把泪,他冲上去,俯跪拉着程南手:“舅舅!舅舅!张叔闵叔,怎么会没有呢?还有我们啊!我们都还在!”
他急切地说:“还有殿下!”
“秦北燕不好了,不是还有我们吗?”
“我们都在,殿下也在的!”
贺贞一动,杨昌平也低头一抹泪快步冲上去。在场的不管是原程南张让麾下的,还是原老隋州军出身的臣将,还是秦晋后来的提拔的,又或者最后才从小皇帝司马晏那边过来的。他们不知不觉,都融入了隋州军这个大熔炉之中。
这一群从前景时期,就有着自己的脊梁,不屈不挠地聚集起来的文臣武将,他们让老隋州军从一开始,就带上了一股刚强遒劲的意志。
他们绝大部分,都是真正的忠义之士,心怀家国天下,也有心拯救苍生黎庶。
最后两点,最开始时有些模糊的,因为实力没到这份上。
但后来追随着秦晋的脚步,他们出隋州下百万战场,从燕州常州到颍州,再北上范州,而后一路到了封京平原,再从氓原战场转战到了这个青鞍山脚之下。
路途上虽然经历过艰难险阻,但如真金白银一样,一次次淬火,才一次次湛然生光,到最后闪闪发亮。
最后那两点,随着一次次战役,一步步高升,已经篆刻在他们心头,成为所有人的理想了。
最后来的司马晏那边的人,哪怕曾经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到底不至于是彻底变色的人,逐渐被这支庞大的队伍和他们坚定昂然的心念所感染,已经逐渐成为一路人了。
在场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人。
他们很多没见过殷居安,但他们都秉持着同一种精神,前人遗憾,后人继承。
相信在天之灵的先行者,也必然最后会感到极之快慰。
大家七嘴八舌说着,最后很快汇集成了一句话,“还有我们!还有殿下!”
绕来绕去,无论怎么说,是绝对绕不过他们的主君,简王殿下的。
大家不禁纷纷回头,往秦晋方向望去。
秦晋也来了有小一刻钟了,他快马率兵狂奔一路,这会儿黑色膘马他身后的戴甲亲卫们还有他本人,才渐渐平过气来。
帅旗和王旗在他身后不远处迎风猎猎,秦晋一身染血焦黑,连脸上头盔上都喷溅点点,看起来战污又铁血,红披在萧瑟中猎猎而飞。
他一到,人潮就分开,他此刻正立在距离程南他们正前方七八丈远的地方。
大家说着说着,最后都纷纷看向他。
不得不说,沈青栖这时候是心中不由一紧的。
——可能这么多人之中,唯有她是最清楚他的老底,包括昔日的内心情感和一开始靠伪装得到老隋州军的人心。
秦晋变了很多,她知道,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又有了新变化。
她感觉得到,但战事太忙了,偶尔匆匆聚首,两人恋热情真难舍难分也没有讨论过这方面的话题。
她就不知道他内心世界到了哪一步的。
她也没有刻意去旁敲侧击地问了。
两人渐渐相爱之后,她越发怜惜他曾经受过的苦楚,对他的心越来越柔软,她就变得没那么迫切想要他改变了。
她想让他自然而然,想他快乐,想对他宽容再宽容。
本来倒也没什么。
但今天突如其来的一出,让沈青栖心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因为这这种情景,其实很容易暴露人的真情实感的。
没有心理准备。
人太多,众人焦点。
而在场的,不少人都是宦海浮沉多年的,也不是人人都那么年青好蒙骗的。
她很难不紧张。
但出乎她的意料,秦晋只是顿了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一步,他那双漂亮的瑞凤眼映着天光,在这一刻熠熠生辉,他环视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以痛哭的程南张让等人为中心的他麾下一众臣将身上。
他和他们一一对视,目光毫不躲闪。
甚至有一种斩钉截铁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毅然。
映着正午的天光,他的眼神闪闪发亮,秦晋一字一句地说:“说得好!对!还有我,还有我们!”
“程叔父,张叔父,以及诸位!别担心。”
“外祖父和你们的心血不会被辜负的,因为还有我们。”
青天白日,红披猎猎,这个俊美高大的青年朗声:“我可以继承外祖父遗志!”
“秦北燕不可以。”
“但我们都可以的!”
……
一切就像水到渠成一样。
那么自然而言就说了出来。
其实从毒河那次结束之后,秦晋就有一种进入了新境界的感觉。
当时热血下头之后,他体会到内心的那种真实不愿意的感觉,当时给他的感触特别深。
在这之后,他渐渐就能体会到青栖或贺贞他们的那种激情和愧疚,以及属于他们的诸般荡气回肠的情感。
还记得,当初他率军血战取得赤郡城之后,之后一路追杀郭琇盟军,把后者驱赶到范州平原之上,并令戚时山杨昌平先后率军北上占据关隘和罔山峡谷,让郭琇盟军欲通过东边南归而不得,只能在范州平原上来回徘徊。
那时候,作为南军主帅之一,这是秦晋在战策上的最优选,绝对不可能纵虎归山的,不然后续带来的祸患可要大太多太多了。
所以戚时山杨昌平毫不迟疑就令军令率兵北上了。
沈青栖也没有提出任何的异议。
但她心里知道,郭琇盟军徘徊不去,也进不了大城,最后肯定会搜刮乡镇县城,因为郭琇盟军没有军粮。
那些家在郊野县城乡镇的百姓可就遭殃了。
她心里很不好受,忙碌稍有闲暇,坐卧不安,强颜欢笑。
她还多次告诉他,这是平定天下之前的阵痛,放走郭琇盟军肯定要死伤更多的人的,尽快一统南北才是最优选。
她其实很介意,很自责,哪怕军令不是她下的。
她与其说说给他听,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当时,秦晋其实对这事是无感。他更多的感觉,当然是因为她的感觉,因为她的情绪和状态他衍生出的各种自责、急切和担忧,只恨不得尽快腾出手却解决郭琇盟军。
不过后来,他渐渐有感觉了。突然有一天回忆起来,他感受到了青栖当时的心境。
好像连接了什么,突然体会到另一种更大的喜怒哀乐。
他好像忽然会替换角度去想一些问题。好像青栖常常和他念叨的,待日后天下一统大定,解甲归田,这些兵士就会是田里的农夫云云。
其实漫长的战线上,运输粮草军备等补给是需要损耗非常大的人力物力的。在一路大军推移的背后,隋州常州燕州还有后来的颍州和一部分范州,都有数量极巨的役夫役妇在为此出着力气。
他只要一想起,他若当了天子,他是为了他们谋福祉的,为了让这些曾今为他出力的衙役、民夫、役妇日子更好过、摆脱贫困艰辛,那他想,他是愿意的。
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想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属于自己的源动力和快乐。
他渐渐的,就真的对将来做一个明君,做一个好主君,生出一种在其位要谋其事的心。
范原之战结束之后,青栖遣人侦查处理,她很快很高兴地告诉他,没出什么人命,大家都闻风而逃了。且贫民基本没事,因为穷,没东西。遭殃的都是富户、中户,但他们被抢了东西,也不至于活不下去。以后出一二政策补偿一下就好了。
她如卸重负,一下子变得非常开心。
秦晋也是在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他忽然体会到了她的心情。
他真的开始感受到了青栖贺贞杨昌平戚时山等等人的那种心境和快乐。
感受到了他们那种为开拓朗朗乾坤而战的那种慷慨激昂的情感和一往无前的快乐。
可以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也可以说是水到渠成。
反正这些情绪已经存在一段时间了,它们让秦晋体会着和从前并不一样的情感和世界,酝酿到了今日,突然在遇上了眼前的这个事件。
青天白日,万军之前,秦晋面对所有心腹臣将的目光注视,他毫不迟疑就做出这个铿锵有力的真诚承诺。
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就说出来了。
并且说得很痛快。
好像人生自此就跨上了一个新台阶,从今往后都不一样了。
他抛下了所有肮脏阴私的旧过去,真正要往崭新的光明前路奔去。
这条路上他并不孤单,他有着他的爱人、母亲、如叔伯的程南张让等人,更有一众好友兼麾下心腹,和数以百万计的戴甲兵士。
他们往前路飞奔着,隆隆的脚步声汇聚成洪流,通向他们的目的地。
秦晋忽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为这一次的情绪,为幻想着洪流奔涌的激情,也可能还有其他。
他仰头,阳光一线泻下,白得刺眼,却冲破了连日阴云的天气和滚滚硝烟。
他站在露天的山岭前,站在众军包围簇拥之中,莽莽山岭丘陵原野,呼啸的北风过,他就像被一把抹去了过去所有阴霾前情,坦然站在了这个阳光下。
这个世界如此的开阔,如此的广大,苍穹高深浑远,山川河流数之不尽,只要他愿意,他的胸怀可以和天地一样广阔。
阳光有些刺眼,但照得痛快极了,秦晋内心跨出上一步台阶之后,感觉浑身舒畅天地广阔胸怀开朗。他深呼吸一口气,低头,几个大步快走到程南等人的面前,他俯身,一个大力拥抱,将程南张让连带后面的闵超贺贞等人都拥抱进怀里,他声音铿锵有力,既是告诉他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们都可以!”
“我会的!
“我愿意继承外祖父的衣钵。我们把那十六箱子的书抢回来!”
继承那一腔真正为国为民的心。
如果他真能当上天子,他愿意为天下苍生谋福祉,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明君。
从今天起。
“我愿意,我们都愿意!”
“秦北燕做不到,那是他的事!”
“还有我们。”
我们来,我们来一起做!
“我想,我们可以做到的。”
一线阳光泻下,风很冷,但他们的激情不冷。
秦晋最后一句话声音不高,却点燃了全场,杨昌平贺贞戚时山他们压着激动的情绪听完,高声:“对!殿下说得不错!”
“正是!没错!”
“还有我们。”
“没错,还有我们!”
在这个情绪激昂你一言我一语之中,程南张让他们渐渐收住了眼泪,虎目悲恸也渐渐褪去了,先看秦晋,最后转头一一看大家。
这里有老的,和他年纪差不多的;更多是三十多二十多的,什么年龄的人都有。
他们不停说着,出口一样,说得都是同一句话。
娘的!
程南张让他们彻底不哭了,在众人拉扯之下,先后站了起来。
哭红了眼睛,也没有人笑他们狼狈,最后说着说着,这些人大力地、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他们都是在为他们的理想而战!
期待,他们可以获得最终的胜利。
秦晋染血的英俊面庞,也勾唇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众人拥抱他,他一反手,重重拥抱他们。
人群之外,最后赶来的殷二娘和萧询,越过带笑鼓掌的卫兵和兵卒们,两人翻身下马,拉着马缰,不禁相视一笑。
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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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