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激动了好一阵子, 才算稍稍平复下来。
秦晋一一和这回出来的寒山县派的人一一拥抱,无拘军职大小,他都和对方拥抱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们, 哪怕当年很多人品阶不够或抽不过身来看望他。
最后回到程南张让他们这边的最前面, 这俩粗豪威武的汉子双眸红肿脸面残泪,他抬手给他们揩了一把, 秦晋笑了笑, 冲他们点头。
程南张让忙低头擦了两把, 也抬头冲他笑。
两人情不自禁细细打量起眼前的秦晋来了。
秦晋的变化可以说是翻天覆地的。
他们都还记得从南都望马坡回来的那段时间,他在王府别院,憔悴又苍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
但经历许多,秦晋今天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顶天立地的男人。
风霜雨雪,虚情假意,都没有击垮他, 他重新抽条生根,枝繁叶茂亭亭如盖。
他此刻一身猩红战污渍, 却红披猎猎, 身后旌旗招展, 百万士兵做背景。
他甚至已经转换角色, 冲他们伸出了手。
他的转变如此的喜人,让人心潮起伏不已,还有他那双漂亮精致的瑞凤目,长得是越来越像老师了, 但另有一股峥嵘气度。
被他注视着,恍惚很像回到恩师年轻的时候。
他有秦北燕的好处,却无秦北燕的坏处。
他有恩师的好处, 却有着恩师没有的时运。
好,就真的很好。
恩师虽然去了,但却后继有人。
程南看着看着,眼眶一热,险些再度落泪,但他竭力忍住了,露出大大的笑脸。
“好!好好!”
这么大年纪的一群人,狂追猛截转战了这么长时间,又哭又笑,情绪大起大落,都很疲惫了,秦晋任由他们端详了一阵子之后,便说:“好了,程叔张叔闵叔还有诸位,先安排营帐,好好休息一下,如何?”
“那不行!”
程南大嗓门立即接话:“怎么也得安排好防务视察好了兵丁,再看一看伤兵才行!”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回答,一辈子从戎的大将了。说的时候,都没想起来自己已经转投了阵营。
大家听完不禁哈哈大笑,程南和身后的张让及其他人对视一眼,也不禁笑了起来。
“好!”
秦晋大赞一声,他立即道:“即日起,上将军程南及麾下将士营部编入前军;上将军张让及其麾下将士编入中军,稍后再做微调。目前,以围困敌军为重。”
围观的书佐文吏不少,闻言立即出来一个,“是!”这人抽出怀中册子和炭笔,飞快记下来。
秦晋肃容下令:“上将军程南、张让,听令!汝二人即刻率麾下各营部原地驻防,调整紧贴左右营部,可能做到?”
“得令!”
程南张让声如洪钟,立即肃容应了一声,立正,拱手,而后领命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立即就去了。
秦晋和身边的戚时山杨昌平贺贞等人对视一眼,皆露笑,他略略沉思,把整个围困的布防都大致调整了一下。
一连串的军令下去。
众将立即肃容,沉声应是。
阳光渐大,一束束淡金色自云层泻下,远处云山云海。众将精神抖擞,纷纷大踏步领命而去。
文臣也很忙碌,他们拱手告退,殷二娘和秦晋母子俩了说了两句,之后就匆匆也往后方尚未扎营完成的中军后军勤务大帐方向去了。
马蹄沓沓,军靴铿锵有力,各自忙碌去了。
……
山下那一场虽结束了,但带给秦晋的影响绝对是深远且巨大大的。
他忙忙碌碌,布置防务,调整各部,之后又令贺贞率兵绕率绕嘉荣道急行军至北鞍道的另一边和先前已经领命而去的陈旁汇合,两人率军在北鞍道南北出口一前一后,把山腰上的北鞍城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之后他策马巡视了整个南边围堵区,待营帐已经全部扎好了,他才飞马返回中军大帐,言简意赅下令各部注意防务的同时休整,他又处理了各地伤兵营和诸多后勤事务。
已是入夜了。
这么一整个下晌忙碌下来,他胸臆间那股生出的奔腾之意却依然未曾彻底消弭停下来。
秦晋在营帐里快步走了几步,余光瞥见刚刚搁下的笔墨,他忽生出想练字的念头来。
“铺大纸,把最大的笔拿出来。”
张秀忙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年轻的近卫忙忙翻开纸箱和笔墨砚台的箱子,把未裁的长卷宣纸拿出几卷,切成了两尺见方的大张,还有拿出斗笔,把墨汁浓浓磨了一个小缸,用天青笔洗装了,捧到帅案之上。
他们速度很麻利,完事以后,几名近卫匆匆出门去提水,张秀侍立在一边。
秦晋已经擦洗过更换了铠甲,一身干净玄黑重铠和红披,他提了提袖口细鳞片,双腿微分与肩同平站在帅案之后,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他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有练过字了。从前是强迫自己去练。刚从刀马营出来的时候,每天至少练两个时辰。
不过他的文课老师集贤殿大学士郭光贡后来拿着他的字看了一阵,却说:“殿下的字也练得差不多了,不必再练了。”
那时候,秦晋的字也练得了几年,能见人了,郭光贡这么说,他也就顺势不练了。
因为他很忙,被迫朝堂防守主动攻击,夺嫡之争如火如荼。
他练字,只是为了不丢脸,融入圈子。
但他并没有真的喜欢练字。
若问那时候秦晋喜欢什么?他其实没什么喜欢了。唯一喜欢的就是皇子的身份,以及能够和张永他们摆脱昔日黑暗能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这些都是他心心念念渴求已久的。
只可惜,后来张永他们都没有了,孜孜渴求小二十年的父爱也是假得让人愤怒和齿冷的。
好在,柳暗花明,他熬过了那个坎之后,所得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秦晋屏气凝神,闭目片刻,睁开,提笔快速书写起来,笔走龙蛇,酣畅淋漓,很快写就了一个斗大的“隋”字。
之后一张一张地写,张秀在旁边不停地抽纸铺纸,他不停地写着,写得浑身冒汗,写得畅快淋漓。
他越写越快,横撇钩捺也越来越草,最后如同龙飞凤舞一般,笔意几乎要挣离这张宣纸脱飞出去一般。
秦晋足足写了大半个时辰,才总算感觉畅快了,把他心中奔腾的情绪宣泄了出去很多,感觉酣畅淋漓。
他停下笔,拿起自己写的一张斗笔大字细看,却不禁楞了一下。
——他突然明悟了当初,他的文课老师郭光贡为什么让他不要再练了。
字如其人,字如其心。
因为那个时候的秦晋被困着,他是为了练字而练字,继续练除了笔法好看点,不会有任何的进益。
郭光贡是当世大儒之一,其人很聪明和很洒脱,他是光州名士,受秦北燕所邀出仕只选了个集贤殿大学士,只管修书和修史的,后来皇子争斗愈剧,他直接辞职离去畅游山水了。
秦晋看着自己新写了这张大字,他突然就明白了当初郭光贡为什么会说让他不要再练了。
秦晋已经好几年没有练字了。
但他这次提笔再次去练,他却发现,自己的字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彻底挣脱一切枷锁,心中有志,气势纵横,矫若惊龙。
正正好,和他心中所想是契合的。
他内心跨上了一个新台阶,心胸豁然开朗,纵观的是家国天下,想做的是拯救黎民苍生。
他知道这是一个很艰巨的大工程,但他一点都不觉得难也不害怕,反而跃跃欲试。
他有种丢弃了那些隐晦的旧过去,跨入了新世界,迎来了崭新的人生的感觉。
就是此时此刻,他心中的感觉。
他不禁一张一张,慢慢翻动长案上的大字们,每一张,都感觉能诠释到他心中所想。
他回忆起当初郭光贡的话,还有过去他被苦苦困住当局者迷的时光,以及现在,他不禁出神,他有些痴了,百般感慨在心头。
人走过的时候,只感觉过的时间和空间,但蓦然回首,却发现那可以叫做人生。
这种玄妙的感觉和万般复杂感慨,竟让秦晋罕见地短暂沉浸出神,甚至连沈青栖来了,他竟都没有发现。
“嗨。”
沈青栖也清洗过了,头发还有些微湿,于是她没有戴头盔,用一条暗红色的发带把乌黑柔润的青丝束在头顶,纁赤的颜色垂在她的脸颊一侧,衬得她肤白唇红,翘着唇角眼睛微弯,有一股轻柔的恣意在脸上身上。
她来了一会儿了,见秦晋看着手中一张大字入迷,居然没有发现她。
不过他眉目很舒展,但明显想通了什么。
沈青栖倚在帐帘一侧的门框上,她抱臂看了一会儿,嗨了一声,含笑说:“看什么呢?”
秦晋一惊,立即回神了,猛一侧头发现是她,他登时懊恼,这警惕心,以后可决不能有。
他忙放下大字,快步迎上来,“栖栖。”
他叫得轻柔又甜丝丝的,听得沈青栖不禁露齿笑,她也翘着唇角,站直快步往她走去。
两人在大帐里胜利会师,“吃饭了没有?”
“吃了呀,你呢?”
“我也吃了,去和程南他们一起吃的。”
提及程南他们,就很难不想起今日中午那一幕,两人搂在一起,额头贴着额头,张秀早已把大字收回箱子里,飞快闪人了,现在大帐内就他们两个人。
沈青栖小声说:“阿晋今天真帅!”帅呆了有没有?
她心里欢喜得很,因为他,也因为自己。她有种感觉,这个任务最不容易的那个坎已经过来了,秦晋已经快要完成了他的转变。
真难,真不容易啊,但这一刻再回首,却觉得甜蜜,也觉得真好。
两人搂抱在一起,只觉得怎么也腻不够,被她这样明目张胆地夸赞,秦晋耳根脸颊当场就发烫了起来,他有羞涩,也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青栖是知道自己底细。
包括从前他的正直忠义其实都是装的。
别人都不知道,但沈青栖什么都知道。
面对别人他可以激情昂扬,但面对她的夸奖,他多少有些学渣见了学霸的那种窘迫,他不好意思。
但当然,他还是很高兴的。
他俯身搂着她,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觉得,和你们一起真好。”
是真的。
他现在就是这么觉得的。
沈青栖眉眼弯弯,两人窃窃私语了一阵,耳鬓厮磨,她咬了他通红红的耳垂一下,他“啊”一声,她嗤嗤盆笑,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甜蜜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搂着她,虽然铠甲有些膈人,但根本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伏在她的颈脖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药香和刚洗的皂荚味道,他微闭眼睛,只觉得甜蜜得他快要醉过去了。
他小声说:“栖栖,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在水底。”
秦晋笑着说,声音有种醉人的轻柔和盎然的兴致,“我记得,那姑娘有一双很大很漂亮的眼睛,圆溜溜的,黑白分明,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其实不管郭光贡当初满意不满意他,这些都是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他满意现在的自己,也欢喜着现在的人生。
有理想,有胸怀,有母亲,还有爱人。
他将来会建起来一个家,或许外务外事会很多很忙碌,但这个家内必然温馨安宁,会有很多很多的幸福。
其实当初在水底的时候,秦晋并没有如他说的这么多的感觉。当时他满心悲怆恨戾,也不可能有这些心思。
这些印象,其实都是后来心生恋慕情爱渐浓,再回忆赋予的。
但却也真的让那幕重逢,变得越来越深刻,越来越轻柔逶迤,又闪闪发亮。
隽永篆刻在他的回忆长河里,永不衰败。
“是吗?嗤嗤,可我当时没看清你呢,就看见你穿了紫色的衣裳。上水一看,你的真的也太俊了,……”也太惨了。那时的他和她回忆及心里猜想的一样的气质,却也俊美清冷到了极致,又冷又血腥,美强惨本惨啊。
不过当然,后面这些沈青栖不会说的,两人回忆那段过去,都不约而同略过那些血腥,只留下很多很多有趣的东西。
两人坐在帅案上,她坐在他的腿上,交颈相拥在一起。他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听着她清朗的声音银铃似的,细说当初相见她视角的种种有趣东西,他被她咬过的耳垂有点辣辣的感觉,酥麻从耳垂一直蔓延到他的心,他整个人都被甜蜜包裹着。
他侧耳倾听,搂抱着鲜活地她,真的有种感觉,像拥抱了全世界。
秦晋其实记性很好,他还记得当初,她第一次她背他的时候,他浑身僵硬,勉强控制着自己和想着感激才放松了一些。
但现在,他抱着她,这个灵动又豁然的晶莹女孩,她也长大好多呀,但她露齿的笑靥仿佛还在昨日,今天也闪闪发亮,而他却拥着了她,拥有了今生的归宿。
沈青栖说着说着,就渐渐停了,因为她感觉秦晋动了,他抬起头来,两人笑着对视了好一会儿,那甜蜜的目光像自带将糨子一样,黏着对方再也不肯分开,两人对视了好一会,慢慢地贴近,亲了对方一下。
松开,又亲一下。
再松开,又亲一下。
最后两双唇瓣贴在一起,交换了一个深吻。
两人气喘吁吁,分开瞅着对方一眼,翘着唇,又甜蜜地拥抱在一起。
秦晋想,他不止一世,如果有来生,他生生世世都想和她在一起。
哪怕,前半生都要受尽苦楚,他想他也是愿意的。
他附耳,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
沈青栖忍不住哈哈大笑,她说:“大声点儿,我没听清楚。”
秦晋颜面烧红,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脸染上红晕,看起来美丽到极点,凤眸如噙水,他瞪了她一眼,但片刻,他小声说:“我想,我们成亲以后,要是有两个孩子就好了。”
“一个姐姐,一个弟弟。或者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姐姐保护弟弟,哥哥保护妹妹。”
一个小小的小家,有爹爹,有娘亲,有他们的小孩子们。他们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样想想,都让人热泪盈眶啊,太幸福了。
就算他和青栖会很忙,但他们也不能忘了陪伴孩儿们的。
沈青栖冲他皱了皱鼻子:“可是我不想这么早要宝宝呢。”
秦晋立即说:“没关系,那我们就先不要。”
“可是,你答应我的,等这些事完了,我们就成亲的。”他急忙说。
沈青栖啧啧两声:“成亲以后,也可以不马上要的呀。”
“可是,……”成亲以后,不是要敦伦了吗?
不过不敦伦也没关系。
秦晋觉得,自己可以忍一忍的,反正他忍耐力很好的。
只要她和他成亲就好了。
他就会感觉,心里最后一块地方,彻底安定了。
沈青栖嗤嗤笑着,附在他耳边:“我们可以用鱼鳔啊。”就是不知道古代避.孕.套体感如何,效果如何了?
鱼鳔?
秦晋愣了一秒,很快醒悟过来这是什么东西,他知识面还是很广的。
他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童身青年,一时之间,浑身血气往上冲,脑子嗡嗡脸颊充血。还有一半往下冲,他连忙运功,向后缩了下,好半晌,这才勉强压制了下去,没有露出窘迫的姿态。
沈青栖在他怀里跳起来,在帐内走了一圈,瞅着重新睁眼的他,哈哈大笑。
秦晋有些咬牙切齿,他跳起来,两三下就把她逮住了,但却舍不得打,最后低头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别说这不是欺负。
就算她真的欺负了他,他也是舍不得打她的。
情潮如水,满腔满谷,就朝她奔涌而去。
他心里的情意,沈青栖感受到了,她心里不禁叹谓了一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秦晋立即也拥抱了她。
“真是个傻子。”
她嗔道。
可心肝脾肺肾,却因为这个男人的情意,快揉成一潭柔软春水了。
她踮脚,捧着他的脸,他立即会意低头了,然后她就在他的大脑门上“叭”亲了一下。
他啊,就是她人生旅途的意外奖。
在她意外来袭,最匆匆忙忙的那段时光,就那么出现了。遇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他,让她的人生重新变得缓慢起来,留驻了很多柔情满溢的时光。
想在想想,意外到这里来,也是真不错。
反正姥姥不在里,家里其他的人,也有他们的大家小家,不缺一个她。
而她和他,却只有一个他和她了。
又软又湿热的触感,响亮一声,两人额头贴额头,弯唇瞅了对方半晌,笑容都大了起来。
他们贴着对方的脸,拥抱在一起。
粉红泡泡满溢。
这时候,天早就黑透了。夜里北风很大,呼呼吹起了厚厚的棉帘。这边的天尚阴云厚重,但眺望出去的群山尽头,却有一线天际却露出了一个长条的藏蓝色,几点星子在遥远的西边夜空遥望着他。
秦晋搂着沈青栖,望着那即可星子,他忍不住闭目祈祷。
——从前他不信神佛了,但他现在想,信一点也无妨。
他希望,在接下来的战事,一举击溃秦北燕。
尽快开拓新朝,迎来战后的和平时间。
还有,他盼着能和阿栖成亲,等到她愿意的时候,他们就要一两个小孩儿。
他会很爱很爱她。
也会很爱很爱他们。
这真是一个光想象就让人心肠柔到发软,幸福得眸泛热泪的日子啊。
秦晋一辈子都没有过正常意义上的家,他真的很希望能尝一尝,能有一个。
里面有他,也有她。
美好得让人心醉。
他睁眼,盯着那不断被风卷起的门帘罅隙外,那长条的藏蓝夜空和星子,他拉过披风包裹着沈青栖。
好半晌,他才微笑地收回视线。
偌大的帐篷静悄悄,只有明黄的灯火,耳边心上人的清浅的呼吸声和嗅到她草药和皂荚的清香,烛芯爆了一下。
他现在冲劲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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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爱心眼][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