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 隋州军全军上下都冲劲十足,甚至连伤兵营都比以往振奋了很多。
这场仗打得不容易啊,到了眼下, 终于有一点胜利就在一用力就伸臂可触摸的感觉。
秦晋和沈青栖在大帐窃窃私语了大半个时辰, 之后两人携手去了已经全部撑起的伤兵营探看了伤将伤兵,出来的时候, 已经是亥末时分, 凛冽北风吹开一小片的阴云, 露出星光点点的藏蓝苍穹,那一小块天空特别的亮。
夜色都深了,秦晋驱马送沈青栖回所属营部去休息。沈青栖现在已经是都护明威将军,百里伊则是都护昭武将军,两人都是从三品的武职,麾下营部各合共五个,各自加起来九千余人, 已经是军中中上层的武职了。
这都是两人凭战功升上来的,不管头顶还是麾下, 都心服口服。
百里玉就略逊一筹, 现今是检金副将, 不过他年纪小, 也非常说得过去。
当初三人商议过决定出山投效南朝的时候,承诺过要带领族人走出一条新路活路的,他们现在确实算已经做到了,并且是带着青禾族走出一条飞跃式高进的路。
假如后续战事如先前般顺利的话。
青禾族很快就不用藏匿大山了。
夜色虽已深, 但秦晋和沈青栖都很有些舍不得对方,情到浓时,只恨日夜短, 况且两人最近也确实是相聚很少的。
在距离沈青栖的营帐大约两三百丈远的地方,两人就默契翻身下马,拣选营帐连营帐比较狭窄黑暗的路,手牵手一起走着。
张秀和青锡带着亲卫队,也下了马,默契离得稍远一些,牵马坠在后面跟着。
沈青栖麾下的飞羽十七、十八等营部的辎重抵达的时间略晚,傍晚时分才开始扎营帐,现在扎好也没多久,营部区域内不时有人拖着东西或推着大车在走动着,时不时传来大小说话声,不过大家声音明显都很是兴奋的。
“……到时候回去,大长老可不敢再说我们大头领二头领他们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了!”
前头有个夷人出身的士官接话:“听大头领二头领和三头领说,等大胜之后啊,我们就不住山里了,迁到北边来,或许一半族人北上,留一半族人在南边。以后就不分族内族外了,都可以和外面的人通婚的。”
“大头领和二头领都说,以后我们青禾族就改成一个有两个大姓氏的宗族,就在山下扎根,从此之后就和汉民一样了。”
“说是什么……趁机融入。”
“那意思就说,以后都不讲究是夷族了吗?我们都是汉民了?”
“肯定有些不一样啊。但几代人下去,应也差不多如此了!”
“啊,这样啊!……那,那也挺好的,反正我是信我们头领的。头领们肯定不会说错!……”
“是啊是啊,……”
“喂,你们说……”
十几个人推着几辆大板车,一边走一边发灯油,隔着一行营帐,声音渐渐听不见了。
秦晋和沈青栖不禁会心一笑,两人对视一眼,眉眼弯弯,两只手牵着,一边走一边晃着。
这种走法,真的让人快乐极了。
青禾族改成汉民式大宗祠,就此彻底融入汉族,成为汉民的一员的想法,沈青栖前不久才和秦晋说过的。
秦晋也觉得挺不错的。
这样的话,以后不管帝皇更替甚至朝代改变,青禾族也不必担心重回被针对被排斥异化的处境了。
如今的汉族不少姓氏,也曾经是别族融入进来的。
“你想得真好,真聪明!”
秦晋由衷觉得她哪哪都好,聪明得紧,微微的星光和篝火余光落在他的面庞上,那张端庄俊美到极致的俊美面庞经过战火和时间的洗礼,看起来更有棱角更锋锐了不少,但也更英俊更有气势了。
不过此刻,那张剑眉斜飞鼻如悬胆又唇红且丰的俊美面庞,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在星光和火光下,显得柔和极了,唇伴翘起的笑意,让他那双瑞凤眼又亮又喜悦。
沈青栖噗嗤笑了一声,这有点老黄卖瓜自卖自夸的感觉呀。
夜色伴随着他们,连凛冽的北风都好像褪去了初冬应有的冷意,秦晋一直把沈青栖送到她的营帐门前,看着她笑着摆手,而后撩起帐帘进去了,里面明快的脚步声和细碎的动静响起来,他又站了好好一会儿,才转身几步,接过张秀手上的马缰,翻身上了马,又侧头望了一会,这才依依不舍策马回去了。
在大营中不疾不徐驱马跑着,沓沓马蹄而过,延绵数十里的大营已经渐渐安静下来了,天上阴云又散开了一些,弦月终于露头了。
淡淡的月光和没入夜色的庞大营区,始终让人视觉上无法忽略的是北侧青鞍山,巍巍屹立犹如蛰伏的黑暗巨兽,而那庞大山岭的往东延伸到隘口,则是层层青石灰砖堆砌而起的一个方形大城池,遥遥望去,在半山腰位置。
这正是百万隋州军南北围困的目标,秦北燕及其麾下南军所在的北鞍城。
驱马回帐的路上,秦晋抬头瞥了一眼,隐隐的火光在远处的城头闪动,秦北燕麾下大军正在城头警戒着。
秦晋心算了算,虽目前战后汇总的数据还没出来,但他大致心里有数,从围点打援战开始,一路到转战堵截多次的交锋,秦北燕目前麾下约莫就剩下六十万的兵马。
当然,还没算上南朝和留驻北边各州郡还没动的南军。
不过,估计也马上会动起来了。
这场封京大战开战的时候,秦北燕麾下一百六十余万的大军,气势汹汹,据北驻寨,抢占地势,连发圣旨大骂他这个养不熟的逆子,多么的有气势啊。
现在兵马被他打掉一百万了。
而除去战损,也不加这次氓水之战所收纳的大量降兵,秦晋目前麾下一百二十多万的精锐兵马。
汹汹追击,正团团南北围困敌军于青鞍山之下。
这北鞍城城高池深上攻坡度非常倾斜,但秦晋非常有信心,在此战解决秦北燕!
月色泠泠,北风呼啸,赤红的披风猎猎飞扬,秦晋瞥了片刻,冷冷勾唇。
他一夹马腹,倏地加快速度,率亲卫营兵沓沓折返中军大帐方向。
……
确实,如无意外的话,这场封州大战已经算是越过一个阶段,进入到最后的决战了。
秦北燕虽据险而守,北鞍城内储备也丰富,南军依然相当顽强,但在外人看来,这位南军陛下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了。
战局已经向简王秦军一方倾斜,并且倾斜极多,后续秦北燕想再度去改写,难度非常大。
但不改写的话,他却要真正败北被困死在北鞍城了。
秦北燕当然不会肯认命的,事实上,在他几番想率军南转都失败,最后不得不率军掉头往北鞍城而去的路上,他就已经连续遣出军马和放飞军鸽。
——飞鸽传书有不少的不确定因素,一般只作为补充传讯渠道的。非十万火急的关头,军中还是以军马传讯作为军令下达的主要途径。
但现在已经是十万火急的危难之际了。
秦晋让麾下的将士休整了三天时间,这三天的时间,后面的攻城器械已经陆续运抵了,待军械已经进入充足的状态之下,他毫不迟疑立即发动了攻城战。
而这个时候,秦北燕留驻各地的率兵将领也已经全部收到了皇帝陛下的飞鸽传书调兵军令,快的已经整军完成正在急行军北上救驾的路上。
——南朝的元江南岸一线,秦北燕还留有二十万左右的精锐两栖南军,分别驻防在江岸线的七个要塞。元江南岸八大要塞,但邾郡情况特殊,除此之外,还有江阴、碑渡镇、坝城、白雁矶、万沙叽、禹州、富塘口。
这二十万精锐南军此前正驻在这七个要塞之上,由南朝上将军孙勇、申屠毅所统领着。原来是主要防备着北征期间,北朝大军南下袭击南朝大本营用的。
后来随着百万大战结束,宜州也下了,这些防备的重要程度就大大降低了。
不,还是有用的,用来防范简王秦晋。譬如禹州隔江相对的就是秦晋掌控的北朝大城和重要渡口隘口葛陵——当初沈青栖殷二娘南下去抢邬氏的路径正是通过葛陵南下的。
只是也用不上二十万精兵这么多。
不过秦北燕直到氓原大战的转折之前,他都是兵多将广指挥驱用绰绰有余的,那二十万南军就一直没有征召北上。
另外,还有宜州。当初秦北燕为了抢着北上收割郭琇盟军,宜山关一下宜州陶氏大势一去,他立即就点兵北上了。宜州诸事就委托给心腹大将高适。高适率二十三万兵马继续攻伐宜州各城,战后还有收编了约十万的原宜州军。
这些也是原来因秦北燕手头兵马松动,并未全部征召的,他当初只召回了十五万兵马,留八万南朝老军和十万降兵由高适率领。
另外,还有北征以来,海元岛、宁州、常州、燕州、范州这几个大州,一个城池留个千儿八百的兵马,要冲要城就留个几千,少数一万,这样零零碎碎凑起来,也有十万出头的兵马。
秦北燕率军败退进驻北鞍城的当夜,帝皇行辕夤夜灯火通明通宵达旦,鸽房之内的一等信鸽几乎全部放飞,帝皇令下所有能调出驻军的地方。
目前南朝的孙勇、申屠毅已经动身了,点十八万大军匆匆登舟北上;宜州的上将军高适也是,除去必要留守,率军倾巢而出;海元岛、常州、宁州、燕州、范州同样亦是!
所有留驻南军倾巢出动,汇集成了三大股,一路战船路上急行军不断,以最快的速度汹汹往封州勤王救驾来了。
秦晋亲自率军,和他麾下的骁勇大将们,汹汹对着北鞍城展开了车轮战,昼夜不停,不断上伐攻城。
他同时遣出四路大军,分别是由大将周桓、陈显祖、郑如渊、高章率领,分别率二十万、十八万、七万和五万,兵分四路南下和东去迎上秦北燕的勤王援军。
期间,又不断地增减兵马调遣将领,哨马不停,硝烟滚滚,这场围点打援战打得是异常激烈遍地开花,先后陆续大破和打退了由孙勇、申屠毅、高适所率领的南朝援军。
孙勇大军被大破击溃,周桓率兵血战了两昼三日,最后斩杀了孙用,获得大胜,之后冲得整个孙用援兵都崩溃四散再也聚不起来了,他也不恋战,稍稍休整,立即奉命支援陈显祖去了。
陈显祖得周桓襄助,兵力陡然增长一大截,士气如虹,高适压力大增,最后终于败北,不得不收复兵马,尽最大可能保存兵力,掉头绕宜山关另一边的颍州范州北上。
郑如渊和高章这边,分两路不断和海元岛常州等州合成的大小股援军激战,有进有退,但总体胜利得多,能成功越过两人兵锋去驰援封州的不多,剩下的秦晋立即调遣兵马迎上去了。
整个北朝大陆打得火花四溅,在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这场围点打援大开花的战役已经彻底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而秦晋围攻北鞍城将近一个月时间,这座城池确实非常险要非常难攻,暂时未能攻破。
但秦北燕多次突围,却同样宣告了失败。
北鞍城地利非常倾斜守方,战事打到后半场,秦晋顾惜麾下将士,索性不再上攻,而转为堵截战了。
转为秦北燕突围。
然而,秦晋攻不破城,秦北燕突围五次,却也是先后宣告失败。
这个时候,打援战已经进入了后半场了,己方战果喜人,攻上北鞍城已经不是必要的了。
只要持续围困下去,秦北燕必死无疑。
秦晋已经下令取消上攻,彻底转为围困战了。
冬月十九日,雪依然还没下来,冷风呼啸,万物苍茫,巍峨山岭的半山腰和这一片将近百里的丘陵原野,草木荆棘已经被彻底踩踏得败伏贴地,大片大片斑驳的残红和黑色污渍,箭矢、长矛、旌旗、大刀,倒伏的阵亡兵卒,还有凌乱奔走或停下已经无助的马匹。
今晨刚刚结束了一场突围战,这是第六次,打得异常的激烈,但秦北燕依然突围失败了。
双方都血淋淋,但总体还是秦北燕那边狼狈太多了,中底层校尉兵士虽不知外面打援战的战况,但一次一次突围都以失败告终,对士气打击是很致命的,现在南军从上到下都难掩焦灼的情绪,甚至已经产生了恐慌。
援军真的能来吗?会不会已经来不了?他们要被困死在北鞍城吗?如果坚决不降,是不是要全军覆没了?
司马晏昔年在南军安插了不少的细作,此时秦晋全面动用了起来,在这个全军将士都难掩焦灼和恐慌的关口,私下散播流言,将士气再拖往谷底。
虽然这股风气,很快被大将鲁颖贺兰德等逮住几个当场乱说恐慌的士官和兵卒斩了,给强行刹住了。之后秦北燕又放出援军将至的话安抚军心,而后又给肉给干菜和量大管饱的餐食,让麾下兵士腹中饱暖精气神回升,迅速稳住了军心,之后又连连采取措施,提升士气。
“这位南帝陛下啊,确实算个人物。”
隋州军中军王帐里,秦晋和麾下众臣将都在,大家刚刚看了南军内部细作发回的信报,欧阳潜待大家看过传回,他整理摞好,不禁感慨了一声。
南征北战三十年,从一千多人到百万大军,攻克这么多的南方大小军阀,最后成功建立南朝,这位南帝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不过欧阳潜笑道:“不过,战局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今天刚刚接到周桓陈显祖发回的战报,周桓陈显祖率军穿封京平原而过,在颍水之侧拦截高适大军,双方再度展开遭遇大战,血战了一夜两日,高适大败,损兵折将,最后不得不率着六七万的残兵,急退退入常州治所洛城之中,紧闭城门阻截追击大军,这才勉强站稳脚跟。
秦北燕的多路援军,已经彻底或击溃或打残了,郑如渊高章和后遣出的将领黄永、刘武都在请示率兵折返封州回汇大军。
周桓和高章也请示,是否分一部分兵马回援封州。
——封州战况他们都收到战报,这秦北燕和他麾下的亲部真的太勇悍了,他们担心秦晋遣出这么多兵马,麾下压力会大。
但其实还好。
秦晋已经发回军令,周桓高章先不动,也不急着战洛城,围困即可。
至于郑如渊高章黄永刘武那边,战事已经结束了,留下刘武率三万兵士,收编可收编的溃散南军,然后领军巡睃,防止溃散的南军重新聚合。郑如渊高章黄永率军折返封州。
打到现在,半个冬季都已经过去了,时间其实并不长,不足半年,但事实上身在其中的所有人,都感觉这是一段很不易和漫长的对峙血战时光。
但战事打到这里,他们终于已经看见了大胜的曙光了。
杨锡笑道:“如无意外,再战个两场,结局就出来了。”
最多再有两场突围战,南军底层的兵卒就骗不过了,而且再有两场的战损,饶是秦北燕和麾下的将领再如何竭尽全力去保存实力,都保不住红线了。
只要兵力一下四十万,高章郑如渊黄永那边又带着十八万大军回来了,此消彼长,秦北燕就再也组织不起再一场足够实力的突围冲锋了!
戚时山一拍长案:“到那个时候!不管他是下来,还是禁闭城门,都败北已定了!”
偌大的帅帐之内,满满当当都是文臣武将,血战到现在,连文臣眉目间都是坚毅之色,甭提杀气腾腾的武将们。
大家都不禁哈哈大笑了,露出了振奋的神色。
秦晋露出浅笑,等大家开怀过后,他抬了抬手,让大家安静下来。
开心归开心,最后一哆嗦可不兴掉链子的,他道:“众臣将都打醒精神来,做好这最后的一或两战!”
“早的话出冬之前,最迟明年夏季,秦北燕和他的南朝,就彻底告一段落了!”
“届时,我等将统一南北,建立新朝!”
“在大战结束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松懈,听见了没有?”
“是——”
大家立即肃容,齐声应是。
声如洪钟,冲出大帐,直上云霄。
这气势如虹,秦晋都露出浅浅的微笑,“好了,按先前说的布防调整,各自去罢。”
“是\末将得令!!”
大家纷纷起来,抱拳应是,而后按剑转身,鱼贯而出,步履铿锵,走路带风。
虽依然严肃,但全军上下都充斥着昂扬的氛围和战意,士气高昂,兵士精神抖擞,连训练的骑步二兵巡逻队都更抖擞。
然,就在这个战果将定的最后关头,却有一件大事发生了。
是在国境之外的。
坦边国新王赫耶那,率军四十万攻伐柔提国,上月攻破柔提国都,至月半中旬,彻底占领柔提。
柔提改国为部,赫耶那纳原柔提公主为妃,柔提彻底对坦边称臣,跨越二百余年,重新成为坦边国的一部分。
之后,这位坦边王竟然集结大军,不顾寒冬凛月,直接就在柔提国都,兵分六路南下,率兵五十万,竟直奔大景的范州封州北国境六大关隘和城池方向,兵锋汹汹,南侵而下!!
……
大景国境之外,接壤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国家,其中最大的要数坦边国。
坦边是个半农耕半游牧的民族,国土面积不小,菩岭东南是丘陵和耕地,菩岭之西北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坦边人身高体壮,褐发褐眼高颧深目,语言不通,和大景不是一个民族。
并且彼此之间,坦边南侵多次,汉国驱逐多次,也率军出境灭杀多次,而坦边生存环境更恶劣,国民又多,这个野蛮而善战的民族一直对富饶的中土大国垂涎三尺。
两国之间,恩怨恨仇斑斑,罄竹难书,一向都是互相敌视的。
大景朝这边,其实也有一直关注国境外的这场战事的。毕竟坦边是大景国北国境线外威胁最大的国家,并且历史上有多次的南侵记录,最惨烈的一次,成功攻破国门,盘桓百年,无数北朝百姓沦为两脚羊。
最后还是大景的开国太.祖,自南边揭竿而起,最后成功反攻北边,把坦边大败驱逐出了国境,最后才成功建立了一统南北的大景朝。
大景太.祖太宗在位的时候,花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先是命麾下将帅领军出国境乘胜追击几次,最后又用力多次计谋,最后把坦边弄了一个四分五裂。
大景朝的北境线,才得以安宁了长达将近三百年。
这三百年间,坦边骑兵叩关南侵当然有,但规模有限,都被防守将士成功阻截在北境线之外了。
只是这二三十年来,坦边竟先后出了两代非常有能耐的王,第一个是赫耶那的父亲赫耶菩,他成功将一盘散沙的赫耶部统一,然后发展壮大到了坦边最大最强盛的部族。这期间大景其实使过间谍分裂的,但都被赫耶菩识破和斩杀,分化失败。
赫耶菩去世之后,其长子赫耶那继承部落首领之位。这个赫耶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厉害程度比其父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花了四年时间,南征北战,最后成功一统坦边。
从去年出战柔提,共花了一年时间,成功把分裂出去了柔提国攻破打服,两国重新合一,重新恢复了历史上最强盛时期的坦边国国土程度。
这几年年景都很不好,夏季很热,冬季鲜少见雪,更北的坦边收成气候只有比大景更糟糕的。
而坦边王雄心勃勃,早就统一之后就南下的计划,恰逢中土王朝正在改朝换代的期间,而那南帝秦北燕和另一个超级大军阀简王秦晋正处于最后的血战之中。
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一旦让简王秦晋获得大胜统一南北之后,就腾出手来了,再想南侵,难度就百倍不止。
更何况,赫耶那在那富饶又辽阔的景国之内,有着他的合作人。
他一率军汹汹南下,一边就给他的曾经的合作人发了飞鹰急信,他许出了巨大的利益,只要对方能够成功劝服南帝秦北燕,让其开启关门和更换城池守将,让他率大军顺利进关,将来必恢复对方其母系族姓,让他高官侯爵,继续荣华富贵,恩荫子孙,世代享福!
里里外外,巨大的利益跟着那只矫健的飞鹰,往南振翅直冲云霄。
……
飞鹰的飞行高度,自然是无人能拦截的,这封书信暂未有第二个人知悉。
然而,北朝这边一直有关注境外局势,小皇帝司马晏躺下之后,这些人手眼梢就到了秦晋手上,具体是欧阳潜负责。
赫耶那是个厉害的王者,细作消息一点都不好传,并且柔提国的国境线就接壤范州封州的北境,国都距离大景北境线只有四百里的路,坦边大军的骑兵占据了总兵力的一半以上,飞鸽传书发回来抵达隋州军大营的时候,赫耶那的先锋军已经快要抵达范州的鲤山关和封州的白干堡城了。
汹汹而来,直奔关门。
欧阳潜忙碌的大半宿,紧接着被急促的奔跑声警醒,他大儿子欧阳进带着鸽房那边的人狂奔冲入:“父亲!父亲!不好了——”
然后还有庞声和冯涵那边的人,哒哒的马蹄快到冲到欧阳潜营帐门前了——大营严禁不明飞鸽起落的,发现者一律打成细作。虽欧阳潜这鸽房是得到秦晋允许的,但这个非自己掌控的信鸽落下,被侦查到了,庞声和冯涵马上就带人追过来了。
欧阳潜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接过长子焦急递上来的窄长纸片一看,他大惊失色,“不好了!这该死坦边!”
这节骨眼,竟然南侵了。
真是一群打不死的该死东西。
欧阳潜急忙下地,他连文臣战甲都没穿,匆匆抄上一件外袍披上,急忙冲出,快马往秦晋那边王帐赶了。
其实截止都现在,情况都是还好的。
“先把外面的将士都调回来了,除了必要的以外。再把封京大营和赤郡城的新兵也调过来,换一些老兵出来。”
不少人接到王帐急召,匆匆赶至,大帐灯火通明,秦晋和欧阳潜已经就目前的情况商量了一轮,也大致拿定主意了。
第一,先遣人去接手另外五个不在秦晋手上的范、封二州的北境关隘和边防城池。
大景漫长的北境线上,有着一共十三个边关要塞城池和关隘——由于地形山势和长堑,外敌要南侵,只能通过这十三个点作路径。
其中东边的隋州、西北边的黎州占据了六个。这六个关隘城池和坦边是没关系的,因为不接壤。
范州封州和坦边、柔提接壤,而范州封州的北境线上,有着七个关隘和要塞城池。
其中两个,当初是在吕家人或小皇帝司马晏手上的,目前已经由秦晋实际掌控了。
只剩下五个,白干堡、砀山关、大闾关、余城、鲤山关。
封州三个,分别是修筑于白干河谷东南二十里的白干堡边防大城、巍峨大砀山山脉之中的关隘砀山关、还有另一条巨大山脉大闾山中的陉口关隘大闾关。
范州则有位于藏山沟口的边防大城余城,以及盘山山脉大峡谷之上的险关鲤山关。
其中鲤山关和大闾关都是昔日司马家麾下大将带兵戍守的,一个叫郑骁,一个叫司马狩。不过司马晏早早就说过了,这两人都不听他的。
郑骁司马狩都是司马斌的心腹大将,后者还是司马斌的族弟。只是这两人素来戍守北境,战功高资历深爵位武职样样都高,连施朗都挪不走他。当初司马晏手下有能干将领,对这方面也不大在意,他们就一直在了。
不过,这两人应该问题不大,因为他们都是当初司马党中出了名的固执耿介,司马狩就不说了,郑骁能成为司马斌的心腹,也是一番因缘际会。
至于另外三个,欧阳潜说:“余城的守军大将是范宣。他是范醒的侄子,虽然和我们隋州军有些旧仇。但家国大义和外敌当前,应当是没有问题。”
范宣也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至于最后的白干堡和砀山关,这两个就麻烦一些了,冯越和汤道元是施朗的人。”
“不过外敌当前,想必狼烟已起了,拿着陛下的圣旨先用着,应当能顺利进去。”
这是外敌,不是内战。
大将军底下,还有很多大小将领和兵卒的,这些人已经防守关隘很多年了。
“据形按势,软硬兼施,应该能让他们无话可说,我们的将士应该能顺利进驻的。”
秦晋欧阳潜并没有商量多久,这情形也没有第二个方法可供商议,很快就定下,当即决定马上遣使飞马北上,连同秦晋遣出的分兵,五处关城,各分兵五万,马上动身往北而去,接手这些关隘。
秦晋点头:“你马上起草,即刻就下令。”
“是!”
欧阳潜应了一声,和杨锡匆匆跑到大帐左侧的方桌去了。而后秦晋扫视一圈,马上点了武绛张延英等一二线的将领,分别率五万兵士马上就急行军北上,去接手这些关隘。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先进去,而后众目睽睽,雷霆之势,必须成功接手关隘!”
“末将领命!”
武绛等人问过具体营部,匆匆就接过令箭出去了。
欧阳潜杨锡起草完毕,给秦晋过目,秦晋点头,而后重新撰抄在空白圣旨的雪绢上。
秦晋侧头吩咐一声,张秀飞快进了内帐一会,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金丝楠木大匣子,打开,里面是传国玉玺。
司马晏已经进入卧床不起的重病昏迷状态。秦晋临出封都平原前,司马晏把这玩意也给秦晋了。秦晋思索过后,也带了出来,因为封都人员复杂,他怕司马晏昏迷后防范力度不够,玉玺被人盗走也是个麻烦,就带上了。
没想到,这会儿竟提前用上了。
而后秦晋提笔,另外各自书信一封,铁画银钩,笔锋遒劲,最后加盖了他本人的大印。
萧询杨锡都自动请缨,他点了杨锡等五人为使,后者仔细检视过圣旨等物,匆匆也出发了。
之所以没有让萧询去,是因为秦晋心底还有些隐忧——目前施朗在秦北燕的麾下。
这些世家诸多底蕴和手段,他总怕最后会出什么岔子。
万一发生什么,他也很需要萧询和欧阳潜这样的文智之首去应变突发状况。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地说着,查漏补缺,其中不可避免提起了施朗和秦北燕。
程南和张让等人都在,两名戴甲在身的魁梧大将,不禁捏紧拳,抿唇对视一眼,又咬紧牙关——秦北燕,秦北燕不至于这样吧?!
这可是外族入侵,国仇家恨啊!
但时至今日,两人心乱如麻,也不敢肯定了。
“两边都重要。关隘和边城那边,只要顺利接手防务,问题就不大了。”毕竟汉民王朝防范了外族入侵数千年,这些关隘和边防大城都是非常成熟了。
战况不好就增兵,绝对没有让坦边突破防线和关隘入侵成功的道理的。
“秦北燕我们也不能放松!”
当然不可能因为莫须有而放出秦北燕了。
围堵大战依然继续着,这是不变的。
武绛等带走了二十五万大军,但高章他们很快就急行军折返封州了,十八万大军也堵上了这个缺口。
“下一次大战,我们尽可能灭杀秦北燕!”
秦晋环视众臣将道,从上到下,都一脸肃然。
先前秦晋顾惜麾下将士性命,占据绝对上风的情况下,他手上就留了一点余地。不多,也就上一次的突围战。
但接下来决计不行了。
“退一万步,就算有一两个北关城池破了,我们也能腾出手来。”
“是!”
众臣将人人肃容应是!
“好了,回去吧,都认真备战。”
“末将领命!”
……
截止到目前,其实大面上的局势还是并不严峻,因为只要成功接手关隘和城池,问题就不大了。
那些守军大将也大几率会顺势归投。
毕竟如今秦北燕大军,已经明显大势已去了。
就算是施朗一方的守将,家里总有妻儿父母和整个家族的。
家国大义,还有个人前程。
怎么选不用说的。
秦晋虽然对秦北燕的操守不信任,但秦北燕身处围困之中,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
他心绪在隐忧和正面猜测中过了几遍,暂时不想,他等诸臣将退散,单独留下青栖和陈棠。
“本王欲遣你二人各率一千骑兵,快马穿过封京平原,自北偃关而出,绕范州入颍州。而后领赤郡城的二十万新兵,穿范州平原返回封州战场。”
封京平原也有新兵,刚才秦晋已经手书一封,命飞马传讯,命封京守将之一的赵郗率新兵而出了。
另外陈显祖周桓那三十万的大军,他方才也已经下军令,用飞鸽传书,马上召回二十五万了。第二梯度的大将蔡锶接手剩下的五万兵马和高适对峙,秦晋令只守和监视高适,五万兵马翻不起大浪的。
他紧急召回陈显祖和周桓了,让二位大将军马上率大军绕萧山关折返。
“一旦边境线有变,我们围困秦北燕的兵力就不够了。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尽快补充兵马。”
还有,就算边境线暂未变化,他们也必须尽快解决秦北燕,“倘若秦北燕避战不出,待你们和周桓陈显祖一到,我们马上遣敢死队绕青鞍山的盘山小道,从后突袭,发动攻城!”
赤郡城有一万多骑兵,是当初的受伤战马逐渐痊愈的。后续秦晋得了封京平原和司马晏势力,骑兵总数目甚至反超秦北燕了,于是那最先痊愈的战马就没有召回,先暂用于在赤郡城训练新骑兵。
赤郡城新兵数量非常多,步兵骑兵,合有二十万。
当初秦晋给所有矿工改籍,又分粮分地分房种种安抚措施颁下,民心军心空前归附,新兵报名非常踊跃,赤郡城有数十万矿工,最后新兵报名二十万。这还是由于当时粮草军械等条件下,秦晋和沈青栖商量后只招二十万新兵的原因。
现在这些新兵也训练了快半年了,可以上战场了。
现在秦晋为了以防万一,所有能拉的兵力都全部拉到封州了。
他神情肃然,陈棠和沈青栖立即速胜应是。
之后陈棠一笑,领了令箭,先出去了。
大帐内,就剩秦晋和沈青栖两人。
秦晋凌厉肃然的眉眼就立即柔和下来了,沈青栖拿着令箭,是有些错愕的,“额,我……”
她最后那两个“***”的任务已经出线索了,是一个新的注解:【辅助目标明君完成最后蜕变】。
还要怎么蜕变呢?
秦晋现在已经很好了,他跨出最后一步,真的要做一个心存苍生黎庶的人,一个好主帅,一个好君主了。
秦晋这人从不虚言,尤其对她,那是真的说一不二老老实实的。
那沈青栖就有所猜测,最后这个【辅助目标明君完成最后蜕变】,应该就是一个考验吧?
考验秦晋是否心口如一。
毕竟系统只出现过检测情绪波动这样的字眼,人的思想它大概检测不到没这么神奇吧?
沈青栖其实也想到了坦边南侵,毕竟现在原书剧情虽然已经蝴蝶到不成样子了,但外部压力应该没改变才是。
这个***的考验,应该是应在这个坦边南侵危机的。
她提起心弦又摩拳擦掌,正等待这个考验正式掀开面纱,不料,秦晋却让她去赤郡城带新兵了。
秦晋面对她,凌厉肃然的眉目柔和下来了,那双斜长浓深的瑞凤目变得一片柔软,他伸手轻轻触碰她的肩膀:“别让我担心好不好?我们说好,等大战后就成婚,要好好过一辈子的。”
他摸到她肩膀铠甲,不禁染上几分忧心忡忡。冬季伤口不好愈合,而沈青栖肩膀那处刀伤,一直都没能彻底痊愈。前天才发现貌似愈合的创口内有部分出现了一些化脓迹象,两人赶紧赶到军医营,割开那部分伤口,反复清洗又刮去脓血,而后重新包扎。
虽然这次感染很轻微,并且已经处理好了。
但秦晋依然非常担心,因为有很多伤兵,原来伤势都是不重,最后却死了,就是因为伤口恶化导致的。
沈青栖一出现轻微的感染迹象,他就担心得不行。
去颍州吧,从紧张的战事中脱离出来,好好养伤,尽快痊愈。
这边血战多时,卫生环境确实非常恶劣的,伤兵营都挪了两次了。
另外最重要的是,沈青栖此行虽途径封州北边和范州平原,但一出北偃关就是范州平原了,而鲤山关和余城的守将分别是郑骁和范宣,两人都该地经营日久,掌控力应该是没有问题。而范宣虽和他有仇,但这个酷似当初百万大战北朝主帅范醒的大侄儿,范家人家国操守是过硬的。
郑骁也是。
并且不管鲤山关还是余城,距离沈青栖陈棠要途径的路径都很有一段距离,就算有个什么,也没法马上波及。
他马上就能分兵北上控局了。
安全方面是没有问题的。
沈青栖一下子就明白他担心什么了,心里当然是暖热窝心,但她有些急,担心这个最后的蜕变考验,她被秦晋搂在怀里,赶紧借动作拉出系统光屏。
——平时她都不敢在秦晋面前这么做,因为他眼睛利得很,就算看不见光屏,但怕很快就会留意到她的动作眼神。
可光屏静悄悄的,并没有让她争取留下。
沈青栖左思右想,迟疑了一阵,但系统没反应,她照做是最好的——系统一直都是遵从局势发展并算计出牺牲最小作用最大的路径作为大框架和小任务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接下来的变化中起不起作用?可能不起,也可能起,但照做是最好的。
于是她只好说:“那……好吧。”
她摸摸肩膀,让伤口赶紧痊愈也好,她踮脚亲了他一下,急忙小声叮嘱:“那你在这儿,一切都要万万小心。若……”秦北燕和坦边出现什么变故,她郑重地说,“你别忘了你先前才想明白的事儿,一定要大局为重啊!”
哪怕秦北燕跑了,也绝对不能局限于小仇小恨。
秦晋以为她想起毒河那次,不禁笑了,低头也爱极亲了亲的额角,说:“我知道了!毒河那次的事,绝对不会有第二遍了。”
今天有阳光,照在大帐之上,帐内明晃晃的,秦晋腰背挺直站在光影之下,他微微带笑,目光清明而正,冲她含笑点头。
好吧。
那她就快去快回吧。
沈青栖也笑了,两人相视而笑,她重重亲了他下巴一下,转身,“那我就赶紧去了!”
他一路送到大帐门口,直到沈青栖撩起门帘,他才肯松开手,目送她带着亲卫队快马而去,他驻足目送半晌,这才收回视线。
心神回归,他回首,眺望了北边良久,呼啸的北风扬起红披,让他胸臆间充斥满了沁冷的空气,脑子更加清醒了。
——年景不好,入冬到现在都没有雪,明年怕又是个失收年。
否则严寒大雪封路,这会儿也没有坦边南侵这回事。
他眯起凤眸,施朗,秦北燕。
这一个曾经位极人臣享万民供奉多年,另一个贫困交加得外祖父殷居安收授为徒,多年的养育和教育,可以说秦北燕的一切在此衍生,后来更得外祖父传承衣钵之大恩。
秦北燕肯定没有忘记恩师是什么人。
而他们都是汉民子孙。
这一片土地生他们养了他们。
家与国。
秦晋也是渐渐才知晓了这个词的涵义和重量。
内讧可以,但希望着两人真不至于如此不堪才好。
否则,真的不配为人了!
秦晋沉思片刻,一撩帐帘,快步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大营最前面快马而去。
张秀立即率亲卫跟上,隆隆的马蹄鼓点般急促往前面用去。
……
而这个时候,盘旋于山岭之巅的矫健飞鹰,终于睃视到了他的目标出现。
一声鹰啼唳鸣,黑色飞鹰自半空俯冲而下,带着铁环密信以千钧之势,倏地冲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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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们~~[爱心眼][爱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