砀山关在三关之中相距青鞍山战场是最近的, 二百二十里左右,一路上山川丘陵河流各种复杂地形都有。
秦晋率一万八千骑兵轮流换乘,仅花了一昼夜多一点的时间就抵达了大砀山一带。
他们最后借着夜色迂回而行, 停在一处进可攻退可守的山丘之后, 让人马停下来休憩进食恢复战力。
时值冬月之末,黎明前的天很黑, 战马喘息喷出来一蓬蓬白色的热气。沿途侦查兵奉命带回的几个民人急忙指着正北稍微偏西一点的方向:“大人们, 从这个丘坡绕出去, 之后一路沿着山行,待往北一绕出去就能望见砀山关的山道出口了。估摸二十来里的路。”
杨昌平张固顾不上歇息,立即牵了骑兵的备用马,亲自带着亲卫前往侦查关口去了。
大半个时辰,一行人就回来了。
天蒙蒙亮,风呼呼掠过丘陵和原野,杨昌平张固急奔折返秦晋身边, 语速很快:“坦边骑兵出来了约莫将将两万,可能也差些, 但差得不多。”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 总算赶了一个没那么恶劣到底的时间点。
“他们都醒着, 并且已经摆开阵势, 随时都能冲锋迎战。”
很明显,对方在他们景朝内部是有耳目的,显然已经知悉隋州军放出南军后立即分骑兵北上援救关隘的消息了。
“那些坦边骑兵看着训练有素,阵势娴熟, 体貌高健都是壮年。”张固接话说,“坦边王很可能已经入关了,此刻正在这两万骑兵之中。”
这方面, 还是原京军出身的张固更熟悉情况,坦边也是分部落的,他和杨昌平卸甲后冒险逼近坦边的骑兵军阵,发现军阵后方的骑兵绒甲样式正是坦边王出身的兀儿思赫耶部的,并且关门山道在不停涌出的胡骑骑兵装束,也是兀儿思部的。
兀儿思部的骑兵已出来的,大约有一万多人。
如无意外,这坦边王已经出来了。
这位南征北战统一坦边的青壮王者,自信傲视那是必然,按照正常理论推测,他必然会亲自处置景朝飞驰救关的这第一场大战。
杨昌平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仔细侦查,发现这些坦边骑兵都拥有了马槊,并且都是长柄的。他们的马槊刃部是弯镰状的。”他比划了一下。
骑兵配备长短兵器和弓箭滕盾,其中最重要、冲锋最厉害的长兵器就是马槊。一个长约六尺的精铁长柄,刃部则是双刃刀状,窄长头部尖锐锋利。
关内汉人王朝的文化科技发展一向都优胜坦边等北境胡国很多,物矿诸产也比关外富饶太多,坦边唯一长期坚.挺不败就是骑兵和单兵战力,其他装配之流都是抄袭汉朝并加以改进的居多。
就像这个弯镰马槊,坦边已经抄过去很长时间了,不过由于冶炼技术所限,他们一向都是短柄的。
这一次坦边进关,连张固心都一沉,他发现坦边骑兵的马槊的长柄变得和他们差不多长短,并观那些骑兵的提拿翻动间的动作,使用已经非常纯熟。
张固破口大骂:“这个该杀千刀的施朗!!”
或许是施朗本人,或许是其他的“施朗”的作为,不管是泄露冶炼技术还是偷卖优质铁矿石,抑或直接偷卖兵刃,反正就有人已经通敌很久了。
在场人人一脸愤怒恨色,秦晋神色沉沉:“好了,我们动身吧!”
不管是谁通敌,坦边骑兵配备了和他们一样的长短兵器已经是事实,废话就不多说了,晚一点,就多一些坦边骑兵入关,人马已经休整过来,消息也探明了,事不宜迟,马上动身吧。
秦晋蓦地站起,快步行至整支骑兵的最前面。
一万八千的骑兵,后备马已经拉到后面去了,一兵一骑,马槊弓箭滕盾长刀长峨眉刺,后者已经全部装配到战马上去了,马槊被骑兵拿在手里,另一手持缰,随时都能上马进入状态了。
骑兵们的状态很好,战意也很盛,很多兵士不等秦晋他们起身,就已经站起来等待了,待帅将们一起身提步,全部人都一骨碌抄起兵器站了起来。
冷风萧萧,苍色草荆在摇动,秦晋站在众军面前,他一一环视在场所有的将士,最前排的戚时山、杨昌平、张固、黄成、许戴恩、黄安、贾英、百里伊等等。
——原来他说过,等战马再充裕一些,下一个就给百里伊配上两千骑兵的营部的。
这个少年勇将精心挑选麾下兵员,又带人去骑兵营请教偷师,之后连番号都给拟好了,大家热火朝天借了骑兵营的备用马匹苦练了不短的时间。谁料战马没等来,却先等来了这场援救关门的意外战事。
这一次,基本上没有领必要步兵任务的将领都来了,带着他们身边最优秀的副将和亲卫,把相对比较差一些的骑兵全部筛选下去,换上了他们。
有出身老隋州军的,有北征过程的降将,也有原司马晏底下刚来未满一年的。
但当面对这场的战事的时候,他们只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汉将。个个都自动请缨毛遂自荐都上来了。
天将明未明,北风很冷,秦晋环视众将士,他沉声说:“接下来,将是一场卫国之战!我们或许会战死,但我想,在场所有人都是无悔的!!”
他声音越来越高,最后爆出厉喝一声,其凌厉之意犹如宝剑,铮铮而出!
在场的都是老兵,没有新兵,大家都是经历过多场战事的,甚至有些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仗,从南朝一路辗转到北征。
他们已经不畏惧死亡。
但打了这么多场仗,唯独这一场,是这些平民出身大字不识平民的普通兵士,都真正生出一种一往无前虽死无悔的战意的。
倘若坦边破关,他们是身为大军兵士,也必然会冲锋在最前线,倘若大败,也是死路一条,那不如死在这里!
如果不幸战死,却能堵截住了坦边入关驱逐外敌,那也是值得的!
秦晋厉喝一声之后,所有骑兵齐齐呐喊:“战胜坦边!宁死不还!宁死不还——”
气冲山岳,呐喊声直冲云霄。
激昂翻滚的情绪,甚至让很多兵士都出了一后脊的热汗。
已经将骑兵士气和战意推动到了顶点,当下秦晋也不犹豫,立即下令上马,全速进军!
……
这是一场异常惨烈的战事。
高达四万的骑兵在砀山关下盘山道的出口位置,展开了一场正面的遭遇战。
对敌双方都清楚对方的兵力,骑兵都摆开了全部的阵势,箭矢长弓之后,放开缰绳全速奔袭,狠狠地冲撞厮杀在了一起。
简王秦晋亲自率骑兵冲锋在最前面,杨昌平张固等将领跟随左右,大开大合,厮杀血腥一片。
待第一次冲锋冲到敌军原战阵的末端之后,杨昌平率一千多亲卫军狂冲而上,冲往山道出口的方向,和对方的防守骑兵营狠狠厮杀在一起。
在杨昌平等人不顾生死的厮杀底下,兵士尸体和战马的尸体很快倒伏堆叠在一起,杨昌平等竭尽全力,花了一刻多钟冲到了山道出口前,山道出口很快就被堵塞起来了。坦边的骑兵终于被阻了冲出之势,不得不在里面开始清理尸体,但砀山关通往关内这条盘山道虽不长,只有两里多,却是出了名的险峻,两边石壁如门直插,极其险峻。
骑兵也不能舍弃了马,攀爬绕路过来,所以只能清理道口堆叠的尸体。只是后面的盘山道和关道外的山道都没太多存放尸身的空余位置,清理速度非常慢。
他们终于把坦边骑兵入关的口子给暂堵住了,杨昌平浑身浴血,急忙掉头望向后面的大战场。
后面的大战场已经喊杀声震天,冲锋厮杀进入你死我活的状态。
双方的气势汹汹,恨不得将敌军的肉都给剐下来。
秦晋带来的都是最优秀的骑兵,每一个都是抱着宁死不还的决心的,然而坦边骑兵天生高大凶悍,战马高大膘健耐力持久,却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骑兵大军之一。
双方战力条件都差不多。
在第一次和敌军的大将狠.狠碰撞一下兵刃之后,秦晋心下就是一沉,因为他发现,周边坦边骑兵马槊的强度也非常优秀,一点都没有被撞豁口的迹象。
——要知道,他麾下的骑兵,是他得了赤郡城之后,青栖百忙中抽出一点闲暇,改进了冶炼高炉,让熔铁的温度更高,出来的铁水铁胚杂质更少,成铁之后质量明显提升了好几成。
秦北燕就是吃了这个亏,在多次交战之下,骑兵都屡屡被他这边压制。
可坦边这边竟然没有这个问题!
马槊和军备兵刃的出炉数量肯定是没有差错的,那么就是冶炼工艺和高炉参数泄露了!
工匠或军中管理者有卖国者,或者说转通过施朗之流的人物,给卖出去了。
他和青栖离开赤郡城也不短一段时间,这些细节鞭长莫及了。
秦晋只感到一股愤懑的怒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一刀就将这些个通敌叛国者给劈成两半!
这样的人也配躲在他和他的骑兵浴血奋战的身后?!
不过,秦晋心里也清楚得很,叛国者贪婪者终究是少数,他保护的是身后千千万万并没有背叛他们的同胞黎民。
这真是一场血战!
在杨昌平率人不顾生死终于杀得把山道口堵住之后,双方一切条件都持平了。
都是那样地能征善战,都是那样的战意高昂,坦边胡骑栗色卷发高颧深目,那双褐色的异瞳中掩饰不住贪婪和嗜血的光芒,他们怪叫呐喊着,熟练地冲锋地,收割着隋州军骑兵的性命,双方实力相当,你死我活。
在这等战况下,秦晋心里明白得很,他必须尽快杀死坦边王!
只有他杀了坦边王,或者他和身边大将们将敌军大将砍杀大半,否者这场大战的战局是不会向一边倾斜的。
后者太难,而两王对决,秦晋的目标只有一个。
坦边王赫耶那身披胡式暗红重铠,赭黄绒面披风系在脖子上,骑着一匹异常雄骏的棕色战马。他掩饰行踪南下砀山关,没有披的王袍,但还是很快就被眼利的秦晋给锁定住了。
大批骑兵的冲锋厮杀之中,两人是领军的王帅,很快就锁定了对方,并且秦晋很快就判断这人必是坦边王无疑。
第一次冲锋,两王就狠狠厮杀在一起,“嘭”一声偃月长刀和大弯刀狠狠地撞击在一起,双方都感觉一股大力自对方兵刃传来,虎口剧痛,一股大力一直传达到双臂和膀背,战马生生吃住,但整个人都往下一沉!
高手对决,一招就知根底。
双方的心都一沉。
秦晋一路大战从南到北,可以说第一次在正经战场上遇上和他不相上下的对手,让他心一凛。
坦边王赫耶那天生神力,从小苦练,十八岁就勇冠草原,之后率着骑兵一路南攻,攻破无数大大小小躲在菩岭之后的富饶部落,最后一统坦边。
两军的骑兵在一轮轮地冲锋厮杀,坦边王赫耶那和秦晋的大战从一开始都没有停下来过。
刀锋擦过秦晋的后背,秦晋猛地一俯身,反手横劈!赫耶那厉喝一声,猛地闪过。飞马大战,赫耶那狠狠一个探身,弯刀像毒蛇一样,从最刁钻的角度狠割秦晋咽喉,秦晋猛地往后一退,一线鲜血喷溅而出,吓得周边的正在大战坦边大将的陈旁大惊失色。
但幸好,割破的是皮肤,没有割破气管。
秦晋都顾不上感受颈脖伤口半分,他大开大合,连续急攻,最后一个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重重劈下。
坦边王赫耶那爆喝一声,举起厚重锋利的大弯刀,避无可避,生生硬接,巨力自兵刃自双臂传下,膘健的战马承受不住,直接重重跪在地上。
秦晋反手一刀,赫耶那翻滚下马避开,反手割秦晋的马蹄子,闪电般的速度,秦晋提缰避开,仍被割中战马左边前蹄,黑云嘶叫一声,但这匹通人性的大黑马却在前蹄被切掉一只的情况下,稳稳向前一怼,秦晋飞跃而起,有个骑兵立即下马,秦晋翻身落在对方马上,狠狠冲赫耶那心窝一插!
斜楞着冲出一柄弯刀,挡住了这致命一击,是坦边大将蒙奇,他自己翻身下马,反手一拉一送,把王重新送回他的马背。
陈旁马上下马,把自己的马让给秦晋,翻身上马和蒙奇厮杀在了一起。
这一场骑兵冲锋的大战,激烈程度都超过了双方最初的预料,一直厮杀了一天一夜时间,冲锋过多次之后,彻底胶着在一起,你死我活的混战。
隋州军的勇猛远超坦边所料,但坦边也杀出了凶性,一方是侵略嗜血本性,另一边则是卫国保家宁死都不退一步。
厮杀到最后的时候,秦晋甚至已经不知道麾下的骑兵还剩下多少了。夤黑的夜色里,砀山关外这片原野之上残肢断臂遍地,空马在胡乱奔走这,血腥黏腻,厮杀混战。
秦晋进入军中以来,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哪怕在白川之战,都未曾有过。他头盔已经被掉了,黑色红缨的王盔被赫耶那又快又狠的斩首一刀掠过,他险险避开,头盔落地,披头散发。
他肩膀和背部都被砍伤了,鲜血淋漓,伤口很深,但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他立即又驱马赫耶那方向疾冲而去。
赫耶那也是浑身浴血,前胸大腿都被秦晋砍伤了,鲜血如注,脸颊还添了一道刀伤,但这位凶悍的坦边王也是粗粗包扎就重新上马了。
血战到最后,战事中最凶狠的已经不仅仅只有秦晋和赫耶那,双方的亲卫队,还有普通士兵,全都前仆后继,拼杀在一起!
秦晋后背这处刀伤,是坦边一名亲卫看准机会死死扑过来抱住他,赫耶那重重一刀下来了,秦晋险死还生勉强避开。
而赫耶那胸膛和大腿的两道重重刀伤,则是一个已经没了一条腿躺在地上的隋州骑兵尸体突然张开双臂,死死搂栽退倒在他身上的坦边王赫耶那,秦晋立即给了对方一刀,从上到下划落,从胸膛到大腿。
边上的负伤隋州骑兵发现这个法子好使,竟然不顾一切,争先恐后扑倒了坦边王身上,被赫耶那一脚踹开,但后面一个又来了,两个,三个。
双方亲卫正你死我活厮杀,在这个露出一点空挡的关键关口,竟然是普通兵士用浓墨重彩给画上了生命的一笔。
秦晋栽倒在地上,他本来失血太多晕眩有些爬不起来,但这一瞬,他硬提一口气,厉喝一声,狠狠翻身一扑而上,毕生学的杀人本事都用在了这上面了。
一刀贯穿了赫耶那和他身后死死抱着他的最后一个隋州军骑兵的胸膛,把两个人串成了一串!
秦晋终于做到了。
他这一瞬,却手足无措,反手隔断赫耶那的喉管,他按住后者的垂死挣扎,蹲跪下来,看着后面那名隋州骑兵,惊慌失措。
——秦晋失血不少,他唇色都发白了,血战到了现在,他刚才真的只是强提一口气,他找不到第二个机会了。
那一瞬间,真的只是战斗本能在驱动,抓住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机会。
赫耶那目眦尽裂,死不瞑目,周围爆出厉喝悲呼,分不清敌我,而那个被赫耶那压在底下的隋州骑兵,他一脸脏污,剧痛中,努力冲惊惶跪倒面前浑身浴血的简王殿下笑了一下,断断续续:“……没关系的,殿下,我,我本来就,就是要死的,……”
他没了整条左臂,鲜血狂喷,在医帐都没能跟上来的眼下,他知道自己死定了。
这一张冻得有些皲裂,又厮杀到热血沸腾满脸通红,而后迅速变得苍白,方脸细眼,很普通,长得甚至有点磕碜的一张脸,此刻喷溅了点点鲜血,努力在硝烟中冲秦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这张笑脸,让秦晋瞬间泪目,不受控制着,他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那骑兵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是南朝,甘州琣阳郡奉,乡,驴儿庄的人,我叫,我叫史,史三郎。”
“我,我还有好几个,兄弟,老乡。他,他们在,在陛下的军中。殿下,殿下能不能,不要杀他们啊……”
秦晋俯身紧紧攒住他露出的一只手,他哽咽,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我知道的了,我会送你回乡了!至于你的兄弟和老乡,我肯定不会戮杀秦北燕麾下所有南军的!”
那史三郎露出一个笑,他笑着笑着,慢慢阖上了眼睛。
秦晋都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他只能一遍遍想着,阿栖曾经念叨过的那句话,此刻的战事,都是为了统一,为了能彻底解救这天底下的百姓们。
在他浑身浴血,猝不及防之际,却这些普通又平凡的兵士给深深地打动了。
这一瞬间,他心肝像被拧着一般,眼泪不受控制,模糊视野哗哗而下。
身边的亲卫腾出手两个,扑上来赶紧搂住他:“殿下!殿下!快止血!!”
他背部的大伤口又崩出血了,亲卫抽出随身携带的厚厚绷带,死死捂住扎紧。
勉强止住了血,秦晋立即翻身上马,指挥收缩整军,开始新一轮的冲杀!
坦边王赫耶那一死,坦边全军大乱,很多骑兵哭喊着扑上来,秦晋立即抓紧机会,指挥最后了一轮冲杀!
鏖战到了天明的时候,坦边骑兵彻底大败,秦晋率军开始一轮又一轮的厮杀,一个活口都几乎不留。
之后率军冲上杨昌平率人一直死死守住的山道口,搬开人尸马尸,一路杀入去,边杀边搬。
坦边王赫耶那的头颅高高挑起在前面,坦边骑兵大乱,到半上午的时候,他们已经冲杀到原砀山关位置。
关隘是存有石块的,就在关隘一侧辟出的石库里,秦晋马上指挥搬石,一边厮杀一边堆石,一层一层的石块堵上,最终成功把关门给堵上了!
他们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终于成功杀尽入关的坦边骑兵,斩杀坦边王赫耶那,把关门夺回来了。
关门一宣告堵上了,很多兵士直接栽倒在地上,伤痛疲惫累得已经快动不了。
秦晋深呼吸吐出胸臆一口浊气,他下令:“马上互相包扎!将领校尉清点麾下存活兵士,把还能再战的清点出来,休息,进水食,我们随后马上去援救鲤山关!”
军中个骑兵至少配备两至三匹马,这次援救关门,精简至每个骑兵两匹,寻常负重全部抛弃,以最快速度奔来。
还有一万多后备马留在了最后一次停下休息的那个山丘后,留了十数个兵丁看管着,那边见到战况倾斜,他们已经驱赶着马群往这边赶来了。
已经快到了。
备用马背上有水囊汤药、伤药、干粮食水等等,。
带过来马上包扎伤口。
像史三郎这样让人动容的人还有很多,但如今情况就像车轮滚滚一样,必须马上往前走不能停下来。
秦晋撑着匆匆重新清洗伤口包扎之后,他亲自带着亲卫去给史三郎的尸体抬回来,放在他们准备停放尸首的位置。
这里的一切,都交给杨昌平。
秦晋和坦边两万骑兵展开大战之前,命侦察兵一名飞马赶到这边最近的云城。幸好云城非常顺利,云城郡守原已点齐一千五百衙役和民夫做好守城的准备的,闻讯立即带着衙役和民夫往关门这边赶来。
骑着驴赶着驽马和马车,第一批五百多人已经赶到了。
这边刚刚得胜,秦晋就想鲤山关,他心焦如焚,也不知阿栖那边怎么样了?
稍稍休整了一个多时辰,秦晋就下令上马了。
除了阵亡和重伤不能动的,剩下约一万二千骑兵,觉得自己还能提刀的,全部到上马了。
有些是挣扎着上的,甚至被人扶着一咬牙上去的。
秦晋看着,如果是先前的内战,他就算兵力不充裕的时候,也肯定让眼前这些个伤势颇重的骑兵下去了。
但现在他们主动要上马。
他也不能让他们下来。
秦晋点了杨昌平留下,将砀山关的一应事宜交给他,他火速带着那一万二千的骑兵,往东边的鲤山关方向急行军而去。
他心里是急得不行的,现在已经过去两天多的时间!哪怕他们收缴了不少坦边战马,脚力得到了大大的补充,但从砀山关急行军赶到鲤山关,也起码要三天左右的时间。
距离破关一刻,前后一加,足足五天多。
而且鲤山关和砀山关不同,前者是要宽阔很多的,坦边进关后经过一个大峡谷,就能直入关内了。
在阻敌难度上面,和砀山关可以说是不相上下。
他现在只能祈求,最开始遣出的五千骑兵能支持得更久一些,那一万骑兵的新兵,也不要太掉链子。
步兵新兵也坚强一些。
能撑到驰援到来。
战局不至于太糟糕。
阿栖,阿栖也千万要等到他来,就算负伤,也不要太重了。
这世间固然有很多很多打动他的事情,然而,他将来牵手此生的,仅仅只有她一人而已。
他不贪心。
求上苍见怜。
勿教山河破碎,勿让雁失其侣。
新的伤口在颠簸高度的马背上,剧痛是必然的,但秦晋根本不在意它们,他紧紧捏着缰绳,咬着牙关想。
全军上马,几乎都人人带伤,但大家都咬牙坚持着。
一万二千骑兵,沿着山麓绕出平原,往东鲤山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
其实青栖在鲤山关这边,比秦晋欧阳潜最初预估的是要好一些的。
她才刚刚拉完系统光屏,还没急忙关上,前面骚动,他们这支新军当时就已经接到了第一个飞马求援了。
是鲤山关那边的。
关隘拼死血战,放出军报和求援书信,有飞鸽有军马,其中就有发往荟郡城的。
——因为鲤山关守军知道,隋州军这边有二十万的新兵从范州平原经过,这是距离鲤山关最近的军队,他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支新兵。
荟郡城,就是秦晋吞并郭琇盟军之后驻扎过一段时间并带小皇帝司马晏进来磋商的城池。
荟郡城本来就是范州的副治所,鲤山关的战备后方城池之一来的,和鲤山关本来就有互为犄角的关系,固定通讯线路的飞鸽本来就是有的。只是在荟郡城先后被吕衡、秦晋所掌握之后,就断联了。
现在十万火急的情况,鲤山关立即放出飞鸽和军马传报。
飞鸽先到。
荟城守将是郎将管庆,接到加盖关隘大印的飞鸽传书之后,大惊失色,一边飞联青鞍山战场的秦晋,一面亲自飞马追上了来找领新兵的青栖陈棠。
情况非常紧急,三人围着商议了一阵子,隋州军的兵力结构摆在这里,距离路程也是,并且现在也不知多少关隘出问题了?!他们最终推测的结果和秦晋那边下令也相差不了太多。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三人商量后,当即决定率二十万新兵自行改道,火速前往鲤山关驰援。
管庆带出了荟城全部守兵,只留下百来人,并下令征召民夫,三日后若战况不好立即禁闭城门,谁也不许进出。
管庆还命飞马通报附近七八个城池,把大大小小城池所有的留守兵马全都叫出来了,一共一万八千多的隋州军,急急往前面的二十万新兵追去。
鲤山关关隘宽阔,关隘山道虽长但并不算过分狭窄险峻,进关后,又是一个很阔大的峡谷,崎岖但并不狭窄,秦晋杨昌平当初就预算过,等青栖他们全部新兵赶到的时候,起码已经进了四万坦边骑兵了。
就算最初的五千骑兵不掉链子,这也是一场非常险恶的大战。
一旦骑兵抵挡不住被杀光,后面的步兵对上戴甲的中重量级别的坦边骑兵,就像砍瓜切菜一样的。
这场战事也确实很难很难。
万幸是同仇敌忾,不管骑兵步兵新兵旧兵都竭尽全力。并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沈青栖来自资讯发达的时代,她见识面很广,当时就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主意增加战力。
“管将军不是遣人到各城召出守兵了吗?多做一件事,让官府马上晓喻辖下城中及各县各乡,号召民间义士豪侠马上动身,奔赴鲤山关共克敌军!”
发动民间力量啊!
范州可是两百多年前被坦边入关盘桓了上百年前的重灾区,两脚羊和掳掠奸.淫史从未被这片土地忘记。
而范颍之地,古来民风粗犷,好斗得很,多出豪侠,民间的马匹也比其他州要多出很多。
因为范州本来就是适合养马的地方,范州平原有着朝廷三大马场,是景朝战马主产区,只是南军一到,早已提前清空罢了。
每个侠士豪客,只要兜里过得去,都会想配一匹马的。而以景朝这些年的筛子和贪渎样子,必然有不少好马流进民间。
再加上大批量的驽马,这些加起来就是一个非常强的战斗力啊。
步兵对骑兵,尤其前者还是新兵,后者老练骁勇,那几乎是没得打的。
现在局势到了这个地步,青栖焦急归焦急,但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陈棠还真没想过这方面,他和管庆眼前一亮:“对!可以号召民间!!”
几乎是马上,青栖和陈棠就安排人和管庆的人一起去了。
敲锣打鼓,马上把这个消息发散到了各地城乡。
就算不打算来支援,让普通百姓赶紧躲避也是好的。
……
关门血腥冲天,隐隐硝烟的焦臭和血腥味很远都嗅得到,青栖带着步兵一路急行军赶到鲤山关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
陈棠坚持领着骑兵先行,青栖抢不过他,只得带着步兵一路狂奔。
她和十八万步兵急行军赶到了的时候,正是夕阳西下,那点点雪粒子早就停了,漫山遍野的苍色,余晖残红,映赤了一片山河。
章宗绘和陈棠管庆先后带着五千和一万多的骑兵和坦边血战,坚持了一天多时间,已经坚持不住了,鲤山关前是大河干涸后的旧河道峡谷,凹凸不平,崎岖处处。
陈棠他们据地形而坚守,坚持到了现在,已经很厉害了。青栖带着步兵急行,她在最前面,刚接近战场,眼见一个坦边骑兵小队追着他们的新兵小队狂奔而来,咕噜噜的头颅滚落在地上,隋州军新骑兵“啊啊”掉头和坦边骑兵厮杀在一起,出其不意,居然重伤了几个坦边骑兵。
这些新骑兵,居然这么快就自行领悟了诱敌和回马枪,他们出人意料的顽强,浑身浴血,掉了脑袋在地上身躯还保持着劈刀的动作。
看得人心血翻涌眼眶潮热。
青栖他们一路狂奔,但马上就进入状态了,眼前硝烟滚滚血腥冲天,沈青栖咬紧牙关,她真的没想到,上辈子很想去没成功,这辈子到了异国他乡,却要为家国拼一回!
但来了这么久,她也渐渐把自己融入到这里了。
身后的也是汉民子孙,正在奋战的全都是她的战友。
她抽出长剑,斜指向天:“各营部将领校尉,按照先前军令!各自据地利而攻守!诛杀坦边!!抢回关门——”
一路奔跑急行军到现在,所有兵士都很热,也累,遍地乱滚的头颅和残肢,让他们最开始惊慌了一阵,但不厮杀就是被杀,他们也该训也训过了,冲上去之后,很快就找到了一点状态。
陈棠像个杀神一样,带着骑兵不断冲杀,浑身浴血,身上负伤都没有感觉。
这种不顾一切保家卫国的战意,渐渐感染了所有兵士,几乎所有新兵都拼命起来了。
但这场战事,依然非常惨烈,幸好这里不是平坦原野,不然早就完了。
拼命地厮杀着,不断组织地利优势去攻防游击战,损员很多,这个过程也相当迅速,但万幸的是,沈青栖先前的敲锣打鼓号召乡里的战策,最后起了很大的作用。
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都是穿着民间衣裳的,有绸缎的,但更多的是布衣,有青壮年的,有十几岁的,甚至有花白了头发的。有男的,甚至有年轻女子和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
他们骑着他们的马,有好马,有驽马,甚至骑骡子的都有,有一个人来到,也有三五成群,最多的带了几百人过来的。
也有很多两人骑一匹马,到地方立即翻身下来一个,他们怒目圆睁,怒喝地冲河谷方向冲杀而来。
猩红喷溅,但最后只激起了他们的凶性。
不分军民,互为犄角,互相帮助,人越来越多,最后竟然有小半的人都没穿军服的。
一下子大大减轻了陈棠和青栖他们的压力。
他们展开的车轮战,终于把河谷堵住了,让坦边骑兵进入的速度大大减缓了。
他们占据河谷的地利位置,和冲锋过来的坦边骑兵厮杀着。
这样的车轮战,持续了三天三夜,加上最开始的两天多,就是五天多了。
厮杀多休息吃喝少,到后来最后所有人都不吃不喝了,只竭尽全力再厮杀阻挡。
很多人死去同伴,哭嚎着,但还在拼命杀着。
和那些要侵略他们的褐发褐眼高颧骨高大强壮的异族骑兵拼死战斗着。
但意志并不能填补战力差距,坦边骑兵被一度阻挡了一天多之后,后面换了个领兵将领,连续多次凶猛的冲锋,己方临时修筑的第一道工事宣告被冲破了,坦边骑兵越冲越多,到最后几乎潮水般涌进来。
他们已经退到河谷口了,再后面就是平原了。他们也快坚持不住了,坦边骑兵已经进来了目测可能有四万多了,只是大部分都堵在里面无法摆开阵势冲锋。
己方的援军骑兵再不来,他们就无法守住这个河谷口,要让坦边骑兵冲进平原了。
到那个时候,抢关就宣告彻底失败。
只要三关中有其中一个关门被破,坦边就宣告破关成功了,铁蹄将践踏他们的河山,后面的战事就要太难太难了。
厮杀中,有人绝望地哭起来了,但很快被同伴一个巴掌打下去了。
坦边骑兵半冲开他们在河谷口临时修筑的最后一道工事,厮杀中,号角长鸣,河谷内坦边骑兵迅速退后,又将展开新一轮冲锋。
这一次,如无意外,外敌就将冲破这个粗糙的石头工事,冲出河谷,对他们展开屠戮,并冲进平原了。
很多人都哭喊起来了,一边哭喊一边拼命厮杀,然就在这个很多人已经绝望的关头,他们终于听到了身后传来隐隐的震颤声!
是大批骑兵急行军的声动。
河谷战场这边厮杀得极厉害,呐喊声哭声震天,导致驰援骑兵大军到了比较近的地方,他们才听到声音。
沈青栖的心本沉甸甸的,她身边躺着陈棠,这个八尺将军,和她一路从邾郡走到今日的好友之一,如今浑身刀伤鲜血脸色苍白躺在她身边,他缓了一会儿,还要咬着牙关再爬起来上马。
她心里甚至在想,妈的,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但她的战友不退,她也不可能退哪怕一步。
她咬着牙关,不断指挥人手填补缺口,不断躲避和用滕盾格挡冲她激射而来的箭矢。
就在这一刻,她终于听到后方的大批骑兵疾奔行军的声音。
她、陈棠、身边好几个人,马上回头望去。
但她们所在的是河谷口的东边边缘高地,干涸河谷地势冲到这里,还要绕了一个九十度的大弯才冲出平原。
他们望不到。
但另一边有人望到了!
“我们的援军来了——”
“是骑兵——”
所有人面露大喜,“我们的援军终于到了!!!”
他们坚持了这么久,浑身浴血伤痕累累死伤无数,但他们真的做到了。
他们终于等来了援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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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么么哒~ 明天见啦亲爱的们~~ [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