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场动魄惊心的驰援救关战结束后, 改变的不仅仅只是关内万万人的命运,同时改变的还有参与驰援的一众将帅乃至兵士的心境。
兵士且不说,那种虽死犹荣满腔激昂和自豪的家国情绪依然充斥整个战场一侧临时营区的内外, 连搬运战死同袍遗体都是带着一种你我都不后悔的情绪, 这也是这一种战役才能给予他们的。
先说秦晋。
从战场高歌簇拥下来之后,他依旧得忙碌了一阵, 宜州战场的最新战报刚发了回来——秦北燕不顾一切联合施朗的人炸毁关门迎坦边骑兵汹汹入关, 逼迫着秦晋, 最后终于成功在青鞍山战场突围,只不过,后面并没有一顺到底。
最新战报,周桓陈显祖率三十三万隋州军绕封京平原南山麓之外一路急行军,最终成功抢先抵达位于宜州北部最重要的水上关隘宜水关,并成功攻占,借此成功阻截秦北燕大军汹汹南遁登战船自宜水而下之势, 双方多番血战持续两天,但碍于水关雄险且周桓陈显祖兵力不弱, 南军始终没能突破。
身后张让率三十五万步师汹汹急行军追赶将至, 前有周桓陈显祖顽固不败, 再加上秦北燕大概已经收到砀山关被夺回的消息了, 种种局势十万火急,他不得不下令放弃水路,大军下船转陆路往宜州腹地绕山遁去。
周桓陈显祖紧急安排好水关防务之后,立即率大军绕东南拦截, 正和张让大军一前一后围追堵截秦北燕麾下的四十万南遁南军。
另外,程南和董旭那边大闾关的骑兵和步兵数目都很多,大闾关并不需要留这么多人, 抢回关隘后,留数万步兵即可。
砀山关也是,青鞍山战场距砀山关最近,最开始安排的十万步师援军已经急行军抵达砀山关了。
秦晋一接到周桓陈显祖的战报,当即就叫了一声,“好!”
非常好啊。
秦北燕目前还在宜州,南遁并不那么顺利,真的太好了。
多封战报都是前后脚来的,他飞速看罢,立即就下军令:“用飞鸽,马上传信周桓陈显祖和张让,让两军务必将秦北燕大军阻截在宜州!绝不可让对方成功遁回南朝!”
周桓陈显祖张让骑兵少,这会很吃力,但也不是没有做到的可能。
他道:“让他们善用舆论战法。”
“三日之后,本王与程南董旭等将率骑兵南下,让他们务必坚持住。”
然后秦晋吩咐:“砀山关留蔡偲率三万精兵守关,其余步兵休整一日之后,由刘武率之急行军立即南下,奔赴宜州战场。”
“大闾关,董旭休整一日后,立即率麾下骑兵急行军南下宜州战场,步兵亦然。”
“至于程南和贺贞,安排好大闾关驻防事宜,休整三日,率骑兵急行军下宜州战场。”
“原来奔赴大闾关救关的十五万步师即刻停下,原地休整二日,立即急行军南下。”
“还有,砀山关交给蔡偲之后,让杨昌平休憩之后,即刻快马来鲤山关。”
至于鲤山关战场,秦晋下令重中伤势的骑兵留下,三万步兵驻防并打扫战场,其余轻伤的骑兵、步师马上统计出来,原地休整三天。
除了人,最重要的是战马,高强度的急行军和战事之后,战马需要足够的休息,否则很难坚持急行军南下千里再加入宜州战场的。
秦晋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先行轻骑南下宜州,但他也负伤了,并且伤势并不轻,他迟疑了一阵,余光看见青栖皱着眉头看他,他思绪转了几转,算了,还是休整几天吧。
一来伤需要养养,二来以先前战况周桓陈显祖的指挥来看,还有张让征战沙场快三十年的经验,指挥应不会出错的。
骑兵还没南下,他是否先下宜州指挥,区别不会多大。
于是,就决定休整养伤三天了。
后勤和步兵终于陆续抵达了,现在临时大营内外乌泱泱的兵士,军医也到位了,一下子大大减缓了临时医营的压力,青栖也有点闲暇先照顾秦晋了。
军医背着药箱,医徒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提着铜壶瓷瓶等物,已经等在外面一段时间了,等帐内一连串传令的将士匆匆去了之后,里面叫了,他们忙提着药箱端着盆壶等物进去。
秦晋卸了甲,露出身上缠绕了厚厚多层的黄白绷带,好几处地方都渗血一片干涸红褐了,军医小心一层层撕解下绷带,青栖张秀拧帕子急忙给他擦了身,尤其伤口附近的皮肤。
秦晋的伤不轻不重,大多都是和坦边王赫耶那大战的时候留下的。咽喉一处,但好在很浅;后背伤口最厉害的,从右肩到左腰拉出了一个大口子,不过比起以往的伤势,这个大约中等程度,最深的地方约一寸许,浅的也有半寸;其余大腿、手臂、腰腹也有七八道割伤。
军医仔细察看伤口情况,然后反复清创,最后用上金创药,之后再一层层包扎。
——这伤虽然已几天,但一路快马奔驰加大战,摩擦剧烈,黏连撕绷带,和新伤口差别也不大。
这处临时扎下的营帐并不大,半上午冬阳照在牛皮帐篷上,帐内亮堂堂的。军医带着学徒提着东西出去了,帐内就剩秦晋一个人,青栖正急忙出去吩咐人打些软食来给他填肚子了。
秦晋自个儿趴在行军床上,新鲜包扎的伤口肯定很疼的,但他忍耐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心里甚至在想,这伤不算很重,按照经验,他心里知道熬过前面两天痛感就会好多了。
他忍耐力一向也很好的。
毕竟从不会说话的幼儿时期,他就学会的隐忍。
但这一回,他趴了一会儿,忽有种明悟——我为什么还要忍呢?
我其实不用忍的。
这几天这场名为保家卫国的驰援战,战后将士平民如海潮的山呼和崇拜,他内心的那种激动都还未曾彻底平复回来。
——这种经历,往往会一下子就开阔一个人的胸襟,拔高了一个人眼界和视野。
让人一腔豪情油然而生。
看所有的一切,不管过去,现在,还是将来,都不再一样了。
有一种豁然开朗,海潮涨到渠自成的感觉。
于秦晋而言,过去特殊的经历和成长让他将隐忍已经练成了一种本能、性格的一部分,最早甚至要追溯到他的婴孩时期,他不满一岁的时候,就被养母冷酷地关在柴房,没有任何外人和他接触,他一直在那个小小.逼狭的柴房待到了四岁。
小小的他当然哭过,但哭没用,甚至会挨打,他很快就不敢哭了。
秦晋后来已经很强大了,从南朝简王,一路到隋州军的主帅秦晋,百万大军如臂使指,一语军令出,改变的甚至是天下黎庶的命运。
但如今这么强大的一个他,内心多少还是留下了很多过去经历塑造而成的东西。
磕磕绊绊的过往打磨成了今天的秦晋。这就是秦晋。不应该彻底否定它,因为否定它一定程度就是否定自己,但却可以改变它。
就很自然而然的,秦晋趴在行军床上无声忍受伤口的剧痛,忍着忍着,他思绪还未彻底转开的时候,忽然醒悟,其实自己不必忍的。
疼了就是疼了,毕竟这是真的疼,他可以承认,可以说出来。
他再也不需要克制表达自己的感受。
时至今日,他也不再觉得这是软弱的表现。
说疼,也再也不会给他带来任何负面的影响。
他是不用隐忍的,疼了就说疼好了。
外面青栖和旁人说话的声音,她声音放轻,说的是清扫战场和医营那边的事情,来请示的人不少,等她都处理完毕之后,飞跑的亲卫也把新熬的豆粥提回来了。
沈青栖接过篮子,撩帘转身进来:“快起来,吃点东西垫垫,完事歇歇就喝药,好好休息。”
秦晋自己慢慢撑坐起,她把帐内那张简陋的方桌拉过来,把篮子提上去,把里面豆粥和饼子拿出出来。
秦晋把粥和饼子都吃了,歇了歇,一口气喝了药,然后就着沈青栖搀扶,趴回行军床上。
行军床很窄,就够一个人舒展趴着,而临时营帐简陋,里面也没有其他家具,于是沈青栖就半蹲在床头前,和下巴放在交叠手臂上的他说话。
秦晋小声说:“很疼呢,阿栖~”
他声音甚至有点小撒娇,就这么小小声地说出来了。
听得沈青栖都微微一愣。
——两人相识这么长时间,最开始关系也算很亲近的,可她这是第一次听见秦晋喊疼。
他平时甚至连抱怨都是没有的。
他说的最多就是“你疼吗?”“委屈你了”之类的。
沈青栖忽心有所感,但她当然不会说破,她凑上前,亲了亲他的额头,“是很疼的,辛苦你了。”
她柔声细语,眉心微微蹙起,是真的很心疼他。
秦晋心里甜蜜,伤口挺疼的,但他情绪很高昂。勾唇翘了嘴角一阵子,他想起先前的山呼和承诺,不禁又有些担心:“阿栖,我担心我做不好。”
主动倾诉了疼痛之后,感觉心头一下子舒畅了。像是有很多过去残留的,那些痛苦的、阴暗的、恐惧过惶恐过最终凝成了隐忍,留在幼小的他的心灵里并没有随着他长大而消失,藏在罅隙里,如今都全部如潮水般离他而去。
有阳光亮堂堂照在他的心脏位置,他内心深处,每一处罅隙都照了,他心里暖烘烘的,沐浴在阳光之下。
他舒展自己,感受这种舒畅轻快的感觉。
不过这种舒畅轻快之余,他还有另外一种新的很宏大的使命感。
让他豪情满襟的同时,也倍感压力甚多。
秦晋不无忧虑——他正经研学四书五经其实就几年时间,而且不是全日,当年秦北燕指给他的老师也没教过他如何治国,如何泽被黎庶,他真的很担心自己做不好。
他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子。
沈青栖听着听着,不禁笑着,她等他停下来,凑过去亲了亲他有些苍白的唇,很笃定说:“别担心,一颗仁心比什么都重要。”
秦晋这人非常聪明,短短学了几年,就已经在南朝朝堂上不露怯了,字也写得像模像样。
从前攻击他的人,都是攻击他的出身的,就从没有延伸攻击简王的学识字迹等基本硬件的。
可见是没出纰漏的。
这么聪明一个人啊,只要学,还怕什么?他已经站在国家层面高度的雄主位置上调度后勤处理隋、燕、常、颍诸州的内务这么长时间了,其实已经在做这些事了。
不过到时候管辖的地方更放大一些,更宏观一些,需要调整一下整体重点罢了。
一个强势有力的君主,拥有一颗仁心,其他都是小问题。
她说得秦晋都不禁笑起来,好像也是呀。
他最相信沈青栖了,忧愁和焦虑一下子就被抚平了许多。沈青栖有些心疼摸摸他失血有些多显得苍白的脸颊,说:“快睡吧,瞧你这脸色。”
“今天要是有空,我让人弄些肉来。”受伤将士和他都很需要补充营养啊。
她的手摸在他的脸颊上,痒痒的,又暖,他忍不住侧头蹭了蹭,小声问:“阿栖,你肩膀的伤好了没有?”
这场鲤山关大战,沈青栖并没有受什么伤。当然这并不是侥幸,陈棠和管庆等将领都抢着冲锋杀敌,最后只得由她负责总体指挥和调度。青栖在这场战事中指挥也挺优秀的,身边青锡等亲卫一人拿着两个藤盾把她护了一个密不透风。
亲卫负伤不少,但她还好,就手臂和小腿都两处箭矢擦伤,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秦晋一来,血战的同时,就是询问青栖下落和负伤情况,得到消息才放下一颗心。
他还惦记着她之前在青鞍山有轻微感染迹象的那个伤口。
“已经好了,痂都掉完了。”
沈青栖在方才他包扎伤口的时候,为了尽可能减少脏污细菌,她自己也匆匆擦洗更衣,把手用肥皂打了洗很多次,这才进来的。
这会儿一身赭红色的布衣套软甲,她也不害臊,直接扯了衣带把领口拉下来一点,把肩膀的疤痕露出一点给他看。
她脖颈细长雪白,晒不黑,弧度优美,皮肤细腻柔腻,肩膀锁骨线条漂亮极了,像膏腴一般,上面有一道嫩红色新肉的半寸宽疤痕。
秦晋确实很担心,但心又因为她这动作砰砰乱跳,急忙望了眼,见先前化脓的位置确实已经长好了,掉痂了露出新肉,他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这人啊,自己还伤成这样趴床上呢。
秦晋看完伤疤之后,她光洁滑嫩的肩膀就在他的鼻尖三寸前,他脸红心跳,血液往头脸涌,连脸色也一下子都不苍白了。
他偷眼瞄她的眼,被她逮了个正着,他闪电般赶紧挪开视线,沈青栖哈哈大笑。
她把肩膀衣裳和布甲拉回来,系好衣带,笑得欢乐得不行,秦晋如今高大健硕,又俊美又威势,他是冲劲十足的,但时常又因为没有经验而羞涩得很。
她蹲下来,凑到他面前,秦晋红着脸,凑上前亲了她的红红的菱形小嘴一下。
她笑着站起身,抖开一件厚绒披风,轻轻盖在他的后背上,“快睡,抓紧时间多睡会儿。”
多休息,快痊愈,争取南下前好得多一些。
“嗯。”
冬阳照着营帐,帐内金色亮堂堂的,沈青栖又轻又快给他掖好披风,而后又披了一件,都掖好了,她这才和他告别,转身出了营帐,叮嘱张秀他们几句,这才快步上马忙去了。
一行亲卫跟着她,马蹄沓沓很快离去。
秦晋一瞬不瞬看着她,看她在床边阳光下的影子,感受她利落又温柔细致的动作,看着她爽利的背影,直到她走远了,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这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秦晋一时半会没睡着,他想了一下战局,又忍不住想沈青栖。
方才那一抹雪肩,让他这会儿想起犹自头脸发热,但唇角是弯的。
烽火爱情,听着很荡气回肠,但只有真的置身其中,作为其中的男方,才知道有多少的不易,有多委屈他的心上人。
别人有的花前月下,人约黄昏后,多少浪漫,多少柔和,他们都没有。
他们有的是忙碌,战事,你死我活,大战局和繁琐的内务。
只从惊险以及忙碌之中,忙里抽闲,品味一下相恋的甜蜜和偎依。
秦晋真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阿栖。
虽然他心里很笃定,青栖一点都不介意。
但爱得越多,感觉亏欠越多。
他忍不住就想,要给沈青栖送一些什么呢?
这个念头一起,他真的感觉掏空肺腑都给不够。
但他能送沈青栖什么东西呢?
秦晋想来想去,一般的东西以两人目前这现状,都是不适合环境的。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一样,就是给沈青栖一个盛世婚礼。
——沈青栖答应过他,等风浪平息战事结束之后,两人都成婚的。不过暂先不要小孩。
若顺利,明天夏季结束之前,他就该一统南北了。
想想就让人期待和鼓噪啊。
秦晋开心了一会儿,然后就继续想。
只是啊,等战事结束之后,新朝也就随之建立了。
到那个时候,婚礼盛大估计必然。
但恐怕会不大自由,很多规章礼仪流程都不能随心所欲,并且肯定有很多人一起忙活。
这就显不出他的心意了。
要不这样吧!
——秦晋没有经历过现代,但此刻他却一下子想到求婚。
要不,自己设定一个仪式!
在一切战事平息,两人终于闲暇下来之后,他自己想,布置一个很浪漫的地方,然后,恳求她嫁给他。
那个地方,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想的、他安排布置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清风明月,有浪漫花海,是独属于两人的回忆。
她答应他。
两人自此,携手此生。
好不好?
好!
不亲手真心真意去做一些东西,秦晋都感觉无法表达他这满满一腔感激和爱恋。
他真的真的好爱她啊!
就这么办!
他先想着,等有机会了,他就准备起来!
秦晋想定,心里欢喜得很,简直有些睡不着,但他很听沈青栖的,又强行把蠢蠢欲动的思绪给压下来,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幸好药力渐渐上来了,他也是真的很疲惫了,阖眼半盏茶上下时间,心里想东想西,耳边听着外面不断有人抬来东西,张秀吩咐人重新扎帅帐的声音,就睡过去了。
……
金色的冬阳亮堂堂的,今天风也不大,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沈青栖从秦晋营帐出来之后,忙碌了大半天,总算把诸事都理顺了,整个营区的帐篷都扎起来了,防御巡守都安排妥当。
戚时山沈青栖百里伊这些伤势比较轻的主事将领,这才轮换着去休息。
戚时山中年大男人一个,自然是让沈青栖和百里伊等人先去休息,他带着羽麾中郎将陈昭和裨将林展威先值上半夜,等沈青栖等人稍稍休息过后再来替他们。
至于在他们之中伤势偏重些的郎将韩德曹严几个,大家就直接劝他们先休整,这两天不要再来了。
日头偏西,金色的阳光为白云镀上一层金边,整个鲤山关外都被晒得金红一片的。
沈青栖刚拉着马走了一段,后面的百里伊就追上来了,并且他示意青锡等人和他的亲卫百里通他们都退后,他想和沈青栖说说话。
青锡等人瞄沈青栖,沈青栖点点头。
于是沈青栖和百里伊就没有上马,并肩拉着缰绳走了一段。
迎着苍茫的巍巍山岭和金灿灿的夕阳,沈青栖问:“怎么啦,不是有伤吗?怎么不去休息?”
她侧头望过来,目带关怀。
百里伊也很累,但他自战事结束那场欢呼高歌之后,就有种滂湃情感在他的胸怀,总感觉不吐不快。
虽然闹过无数别扭,又有过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但两人从少年时一路并肩作战走到今时今日,百里伊有话想倾吐,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沈青栖。
“我就是觉得,我那些其实都是小事儿。”
映着夕阳走了一段,百里伊忽然这么说。
经历过两场大血战,期间带伤转战驰援,过程种种艰难,就不说了。但这一场救关驱敌大战,他们最后成功了了。
这种家国情怀,慷慨而战,无数同袍虽死无悔,他们前仆后继,最终获得了胜利。
经历过这么一场大战,再回头去望自己那些私人事,母子事,就觉得也就那样。
人生种种坎坷,有时候不可避免,也不是他能选择的,但他能向上走,走到了为家国而战的份上,就发现,他已经释怀了。
“她是为了谁都好!我不在意了。作为青禾族大族长,我应该这么做的。”
“这是她的因,她的果,她该受着的。而不是我!”
天平上另一边放的是整个青禾族还有前后死去的将近三万族人,倾斜往哪一边,其实不用犹豫。百里伊当初也没有犹豫。
他今天把那些痛苦、困住自己的私人情感,也全都扔下了。
包括那个狼子野心的母亲。
向前走,不回头。
“我会带着青禾族走出一个很好的将来的!让全族人安居乐业,再无后顾之忧,孩儿们想努力,我也有引领他们的方向。”
整个青禾族都会蒸蒸日上,在新旧族地扎根下来。
“哦不,还有你和阿玉,是我们一起带领全族人。”
百里伊一舒胸臆,冷白俊美的少年一脸毅然和豪情,迎着夕阳,闪闪发亮。
他侧头,沈青栖听得不由笑着:“好!”
两人默契伸出手,就像以前一样,用力击了一下掌。
说完这些,沈青栖就问:“阿玉怎么样了?军医怎么说?”
“还好,不过三天后的南下,他可能要留下来了。”
“那没关系,先养好伤再说。”百里玉这是伤势算中等,和秦晋差不多,“我们先去看看他。”
“嗯。”
两人说着,翻身上马,后面远远跟着的两拨亲卫们见了,立即翻身上马,沓沓驱马赶上来。
在亲卫赶到两人身边的这一点罅隙里,百里伊坐在马背上握着缰绳,他回头盯着沈青栖半晌,忽说:“你和他要好好的。”
虽然,他还是放不下她。
但他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终于接受了,并且这场大战之后,他心胸一下子开阔了不少,愿意给予祝福。
“不然,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冷白皮少年将军瞪着她说。
别人都是不会放过抢走心上人的男人,也就百里伊一个“不会放过你们”。
他瞪着眼睛说完,憋了半晌,终于憋出另外一句,“我和那老东西没关系!你别想当我舅母!!”
他和秦晋是好朋友来着。
百里伊重重哼了一声,昂着脑袋掉头,一挥马鞭,往军医营方向哒哒跑走了。
沈青栖:“……”
这什么鬼啊。
百里伊不提,她都没想到这茬。
“喂!喂喂,阿伊,别跑这么快啊,……
一前一后,沓沓沓的马蹄声往军医营方向而去。
大约半个时辰,两人就从军医营回来了,回各自的营部中的主帐休息。
值得一提的是这次大战之后,青禾族这边的骑兵和汉军兵士是彻底融为一体了。
再也没有罅隙。
受伤的青禾骑兵大声叫疼,大呼小叫,打下手的有汉民士兵、军医学徒,大家都七嘴八舌安慰,急忙帮忙抬盆捧席。
青禾族骑兵没有再用族中土话互相交谈,而是用烫嘴蹩脚的汉话说着,让大家都听得懂。
而汉民兵士也不介意了,有太烫嘴的,他们被逗得哈哈大笑,打趣回去,哄堂大笑,让军医营某块地方更欢乐了几分。
沈青栖离开军医营,回到本部驻扎营区这边之后,见底下的族人兵士和汉兵也是如此。
沈青栖心里高兴得很,笑而不语。
终于回到营帐了,她询问了两句秦晋那边,得知一切都好,他睡了还未醒,她也就放下心了。
把头盔摘了,洗了把脸,直接往内帐的床上一栽,她拉出系统面板一看,任务3已经完成了,4也出来了,一点都没意外【宜州之战,战胜并杀死南帝秦北燕。】
最后的,三大战役之下的,新出来一个【统一南北,建立新朝】——如无意外,这就是最后一个任务了。
——其实都是一个事儿来着。
另外,【守护青禾族家园】任务,已经完成至99%了。
这个从她一来就开始折腾,过了70%之后进度缓慢经常停滞不前的支线任务,经历了这场救关大战,一下子都推进到了99%。
想来,等顺利建立新朝之后,帮助青禾族落地生根,这个支线任务就能彻底完成了。
沈青栖趴在行军床上,笑脸弯弯露出一口细白的牙齿,她真的很高兴啊!
任务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因为秦晋、百里伊和青禾族。
她是人啊,又不是钢铁,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当然是有感情的。
她真的要在这个朝代安家扎根了。
其实已经扎根了。
没了最开始陌生和仓促,她现在的心情变得很踏实也很期待。
红红的晚霞照在营帐的外面,帐内暗红色一片,沈青栖睁眼望着红通通的营帐壁,她心想,现代的亲人们,不必记挂我,我真的很好哇。
有族人,有朋友,还有相亲相爱的心上人。
还有一众心腹的亲卫和麾下兵士们。
早就过了新手期了。
她有预感,自己的这一生,将会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正如这片广袤天空之下,山川河流,海洋原野,偌大的,或贫瘠或肥沃的,这片无垠土地。
沈青栖翘着唇角,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深呼吸几下,把光屏关掉。
翻了个身,腰肢咔咔全身一阵酸疼,她这才感觉累得不行,闭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一直到午夜换班的时候,青锡进来喊醒她,她这才揉揉眼睛,赶紧一个骨碌爬起来。
……
杨昌平带着十来个亲卫,一路快马急赶风尘仆仆,在最后一天的傍晚抵达和秦晋及其麾下骑兵汇合。
他是最优秀的骑兵将领之一,砀山关有步兵将领接手,他当然急赶过来。
毕竟还有宜州的战事在。
他伤势不重,这几天也休养过来一些,虽风尘仆仆,救关大获全胜,人逢喜事精神爽,状态也非常之好。
杨昌平消息没有秦晋主帅掌控全局的灵通,一路急赶的过程中,还是非常担心秦北燕大军的,一到地方,得到秦北燕被阻宜州,正在和周桓陈显祖张让所率的大军大战,他当即就大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
暮色四合,这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英将立即露出了一个笑脸。
……
在扎营后的第三天清晨,鲤山关大营辕门洞开,已经休憩过来的骑兵控着马,自营内列队小跑鱼贯而出。
轻伤的骑兵都去,人不算多,也就七千多人。
不过程南贺贞那边由于董旭出兵并后者率先抵达大闾关,三万骑兵基本没什么损伤的。另外再加董氏剩下的约两万骑兵。
等合军之后,再加上周桓陈显祖那边原来有的一万多骑兵,他们的骑兵数目已经反超于秦北燕麾下的骑兵数目将近一倍了。
周桓陈显祖张让将会立即摆脱眼下艰难阻拦的处境。
高章郑如渊也接到秦晋军令,率新旧十二万兵马改道往西南方向宜州急行军而去了。
算算时间,他们将会是第一批抵达的步兵,和秦晋程南前后脚到的。
届时,秦北燕所有优势都没有了。
秦晋兵锋未全至,但已经全线反压秦北燕了。
“周桓陈显祖和张让做得非常好。”
天还黑魆魆的,骑兵沓沓潮水般涌出来,秦晋勒停战马,往西南方向望去,“只要他们坚持住了,快则六天,慢则七天。”三大波的骑兵和步兵都到了。
秦晋预计自己六天就能到,战马充裕,日行两百五十里以上,一路走驿道,穿北偃关、封京平原、萧山关,直抵宜州。
程南那边慢点,预计七天。
届时。
微熹晨光下,秦晋双目凌然:“秦北燕必败!”
他身后的戚时山杨昌平沈青栖陈昭等将领不禁心潮澎湃,尤其是戚时山和杨昌平,前者在大景朝这个污浊官场苦苦坚持二十多载,最后才等来了秦晋;而后者,从崇拜南帝秦北燕,一心长大为对方征战沙场卓建功勋,南朝就是他的家,到后来渐渐不认同,遇上隋州军一众忠直臣将,到彻底决定改弦易辙,跟随秦晋南征北战。
他们这群有理想有坚持的人,非世家出身的人,因缘际会,理念契合,相聚在一起,为同一个目标浴血奋战。
如果接下来顺利的话,他们就还真奋斗出来一个新朝了。
一个可以泽被苍生天下,实现他们所有理想和抱负的新朝,想想都让人激动不已热泪盈眶。
北境线延绵起伏的苍茫群山南麓,天破晓之际,黑魆魆的夜色和黎明交缠,北风呼呼卷起秦晋赤红猎猎的披风,他长鞭一指西南:“传本王令!急行军,立即出发!”
“是!!”
身后传来整齐的高声应和,旗兵即举起手上橙赤令旗,重重一挥。
隆隆马蹄骤起,戴甲的骑兵潮水般往驿道方向涌去,直奔北偃关和宜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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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秦晋其实是个体质超人,身体的自愈能力超强劲。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当初他就不可能熬出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