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 正月十五,秦晋兵锋过江,拿下元江南岸七处要塞, 大军主力抵达南都北郊。
秦越率二十多万大军来迎战, 可惜军中老兵少,新兵多, 更和隋州大军百万雄师兵力悬殊, 不堪一击, 当天就大败了,崩溃四散,秦越在亲部拱护下逃回南都,紧锁八门,秦晋收拾安置妥当那二十多万溃败投降的南朝新兵壮丁后,次日,兵锋直抵南都城下, 团团围困。
——当初宜州平原南的那场大战,秦越的目标比秦北燕小太多了, 他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割肉舍弃了两万多的亲部迷惑隋州将领视线, 自己瞅准机会仅率一万多最早跟随他的最铁杆亲部, 惊险翻过骊岭支脉屏山山脉,过宜山关,并带走所有守军,南渡元江狼狈返回南朝大陆了。
秦北燕没能成功南渡, 反倒是秦越最后南遁成功了。
秦晋当时顾着追杀秦北燕,过后又紧着处理宜州和一众南朝降将事宜,没来得及理会他。
秦越逃回南朝之后, 立即宣布了秦北燕兵败身死的消息,之后持皇太子令,把南朝大陆上仅剩的所有兵马都召来了。
不多,也就两万多人。
秦北燕还是有些文武死忠留在南朝的,毕竟当初安排的是看家的人,可信心腹那是必然的。
这其中一部分如张奉一般对秦北燕忠心耿耿,誓要为秦北燕复仇的,当即就拥立皇太子秦越登基称帝,然后马上就开始了征召新兵。
一个月不到,在兵营里勉强操训了几个来回,然后就匆匆上战场了。
仓促之下,也就统共凑了二十来万人。
结果也并不出乎意料,竭尽全力之下,但当天也就败北了,秦越在心腹和亲信营部护卫之下,狼狈逃回南都城内,紧闭城门。
如今,被团团围困着。
渡江过了南方,风都柔和了很多,此时立春已过,南方不少树木都悄然冒出了一点新芽,在乍暖还寒的晨风中簌簌抖动,已经能嗅到熟悉的泥土清新气息。
南都平原,自来繁华而富庶,南都城外也是房屋鳞次栉比,非常稠密。
现今整个南都城郊外都寂静一片,家家户户商铺都门窗紧闭,不敢出门走动。
城门一带的数十里范围内,大军围困驻扎的区域,普通民户已临时暂被迁走了,隋州军将领率部反复巡逻检查后,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大军已经安置下来。
等大军开始入驻的时候,已经是当天半下午了,外头狼烟地动,不过最内围围困南都的营部和中军王帐一带已经扎营妥当了。
斜阳映照,街道两旁金灿灿的,在这边,拂面的风都带着一种北方没有的潮润温暖的水意。
熟悉,又让人难以忘怀。
秦晋率戚时山贺贞沈青栖等臣将踱马去了南都城头眺望了一阵,之后诸臣将大多领任务各自去了,他也没急着回去,往回跑了一段,他和沈青栖翻身下马,稍稍屏退了亲卫们,两人并肩牵着缰绳,在长街上慢慢走着。
“我第一次来南都的时候,就在这里吃的麦芽糖!”沈青栖走着走着,不禁笑着,往前面街口一指,笑着说。
“我倒没有吃麦芽糖,不过这条街也来过很多次。”秦晋微微一笑。
这条是南都西城门外的主干道,进进出出,只要往西,就必走这路的。秦晋曾途经很多次,有刀马营出任务时期的进出,也有当了皇子之后各种公事私事的出入,很多很多次了,不过那个时候,人烟喧闹,嘈嘈杂杂,他却没有一点顾盼逛街和品尝街边小食的心思。
故地重游,百感交集,脚下这条街的青石板看着没有丝毫变化,但时过境迁,二人身份处境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秦晋感慨归感慨,却是带着微笑看着这长街内外的街景的,他早已非昨日的自己了,故地重游,却含笑以对。
挺好的。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秦晋站在此地,他却很清晰,自己正在做什么,日后要做什么,理想是什么。
爱人,母亲,新朋旧友,还有麾下忠心追随他的将士们。
这是他以前做梦也不敢想的。
但却实实在在地在眼前。
秦晋和沈青栖牵马并肩,两人有说有笑,回应巡逻站岗的将领兵士的见礼,待走到街道尽头的牌坊后,两人就直接抬脚进了王驾行辕所在的大院。
进了书房大门,里面已经洒扫得干干净净,檀木大书案、太师椅、悬挂舆图的大桁木架子等,秦晋惯用的主帅书房诸物都早已一一摆放停当了。
今天早上议事事摊开的舆图和炭笔等物,还放在稍间长条大案上,张秀他们把炭笔收回到桌旁打开的木匣子里,舆图却没敢擅动,就这么放着。
回房书房,只有两个人,炭盆暖烘烘的,也不用端着什么主帅的威严,秦晋伸手,轻柔把沈青栖披的青色厚绒披风给解下来。
他自己的披风也随手解下了,挂在衣架上。
他拉着沈青栖的手,走到上午议事的稍间,他盯着大长桌上摊开的南都城防舆图一眼,对沈青栖:“我想,还是智取吧,耗些粮草也是没什么要紧的。”
今早,秦晋和麾下臣将就如何攻下南都城展开过讨论。
虽氛围很轻松,毕竟如今秦越已很显然垂死挣扎罢了,但攻还是得攻。
欧阳潜提议尽快攻取,毕竟南都城内储备丰富,如果不攻,秦越省着用,三年五载估计都不成问题,围是围不死的,春季来临,百废待兴,他们心里已经在琢磨着开朝之后种种大小事情了。
这个提议,得到绝大部分臣将的赞同,今早的商讨正是围绕该如何攻城展开的。
不过,秦晋还没下定论。
他带着诸臣将环绕了南都城半圈,实地看过环境,回来之后,他就这么对沈青栖说。
“能少牺牲一个是一个。”
半开的窗扉,傍晚的斜阳投进来,春风呼啦啦一阵翻动大桌上青石纸镇压着的一大叠宣纸。
春光和缓,金色映照,他端丽俊美的面庞犹如神祇般完美,暗影高光,他神色温和,如此,轻声地对沈青栖说。
小兵的命也是命,小小的一个兵丁,可能也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
都到这份上了。
他必定能赢,那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隋州军里面有很多,都是跟随他很长时间的老兵。
即便不是,那也是提着脑袋换口饭吃的兵士罢了。
时至今日,秦晋对他麾下大大小小的普通兵士,都有着满腔的怜恤之心。
春光如水,他已经彻底转身成为一个慈仁君主了。
他此刻侧坐在长桌边的一张太师椅上,斜阳映照,春光明媚,这个熟悉的高大的青年当真是俊美极了,侧脸完美得如同希腊雕塑,帅到难以用言语描述,并且他的心也美丽极了,和他的脸一样,
雄姿英发,矫健笔挺,神色和眼神却极柔和。
他说话半晌,却发现身侧的沈青栖没有答话,他忙一侧头,见她唇角弯弯瞅着他目不转睛,他有些诧异,急忙低头打量自己,也没有穿戴出错呀!
他摸摸脸:“怎么啦?”
沈青栖笑了,眉目灿然,她忽左右瞄了一眼,凑上前叭嗒一口:“没什么呀。”
就是突然发现,很喜欢很喜欢你。
比很多很多,还要更多,爱不释手。
一吻分开,她冲秦晋眨眨眼睛,笑道:“你既然这么想,那就正好了。”
“我有个人,想推荐给你。”
……
如果说隋州军百万大军是忙中有序,士气高昂,对战事的心态是必胜的不慌不忙,甚至忙碌完了,还有心思环顾四望或故地充踏或感受南边不一样的春光,那么秦越和他麾下的南军氛围就是截然相反了。
整个南都大城内,风声鹤唳,气压极低。
秦越安排城防,之后亲自巡视八门守卫情况,又阴沉着脸眺望城外黑压压的隋州军和房舍,之后和麾下臣将反复商议守城战,直到第三天,发现隋州军一直没动,他这才折返了一趟南都皇宫。
他策马而入,直奔皇城。
眼前这座巍峨的玄赤宫城,依然高高矗立,昭示着主宰一方位居九五的至高无上权力。
他从小时候起,就一直挣扎着往上爬,为此不惜用尽一切手段。
他从父皇秦北燕建朝称帝之后,就一颗心觊觎着这个皇太子之位。
他觊觎的不仅仅是黄太子,而是继承人,孜孜以求的是将来继承秦北燕的宏图伟业,登基称帝,成为这九五之尊,南朝乃至天下的主宰天子。
他是那样渴求,那样孜孜不倦。
他出身卑微,这件事情,已经成为了他入骨的执念。
可今日再回头,却发现自己距离这个位置最近的,其实是当初被封为皇太子的时候。
秦越很焦躁,他已经好几天都没睡着觉了,眼白红血丝明显,脸色晦暗,眼下明显的青黑痕迹,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困兽一般。
他咬着牙关,驱马至长乐大殿之前,抬头仰望,鼻翼翕动,神色近乎狰狞。
他翻身下马,冲了进去,快步踏上那九层玉阶之上,重重坐在那个髹金九龙大椅上,把双手放在蟠龙扶手上,坐着不动良久。
——他说是登基称帝了,但登基大典其实是没有,他在先前的一个月时间里,也根本没有多少次坐在这个龙椅上,基本都耗在西城的大营里了。
他死死钉住一般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如皇帝一般环视整个大殿,回忆当初父皇在时满朝文武的场景,代入自己。
许久,他蓦地站起来,掉头往他父皇曾经的后寝快步而去。
他是皇帝,他要把所有皇帝起居坐卧地方都坐卧一遍!
这样即便是死了,他也才能瞑目。
秦越神色狰狞往后快步冲去,几名心腹暗卫紧紧跟随——其他哪怕亲卫,他都已经遣上城防前线了,只留下这几名高手贴身护卫着。
他心里恨极:哪怕是战败,哪怕是死,他也必要拖秦晋个几年!
他虽然只剩下一万多的兵马,但民夫没有停下过征召,南都城高池深不亚于封京城,物资不缺,他竭尽全力,固守个几年也不是没可能!!
秦越冲进帝皇寝殿之内,他已经失态了,几个暗卫心内黯然难受,匆匆检查了殿内没有问题,就默默退出殿门外,在门外和四周外守着。
秦越忽在里面砸东西,他疯狂地砸着,乒铃乓啷,许久,才喘气地停下,一头栽倒在柔软的明黄龙床被褥上,他疯狂“啊啊啊啊——”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老天爷,你耍我——”
秦越直到现在,也不敢置信,他也不想相信战况竟然到了这般的地步。
他征战沙场三十万所向披靡的父皇秦北燕,竟然会败在秦晋手上并被诛杀身亡。
而他,被围困南都,如同困兽。
他正疯狂发泄了一轮,终于平复下来,气喘吁吁之际,忽听见外面宫廊,传来一阵轻盈而急促的脚步声。
是青檬。
青檬来了。
南军兵败之后,秦越带着万余营部狼狈逃回南方,吕夫人、彭夫人、韦夫人早就跑了。
唯独一个太子妃青檬,她有机会趁乱跑的,但她最终没有跑。
秦越顾不上她,把她往宫里一放,就匆匆忙碌去了。
可青檬仍然在默默等待着。
此刻留下两个侍女在外,明丽女子一身半旧的青色衣裙,走了进来,未说话,泪已流。
两人曾经是真心相爱。
但之后经历了太多太多,青檬进门,泪水抑不住,潸然而下,含泪的美眸,情绪翻涌。
秦越没有想到,最后的最后,竟然还是青檬,她始终都在,他慢慢坐起来,怔怔看着她。
两人一瞬不瞬对视,他哑声:“檬檬,……”
此中有万语千言,两人吵过,他背叛感情过,但最后这个如同困兽的关头,却只有青檬不离不弃。
“阿越!”
她哭着,飞扑进他的怀里。
秦越接住,紧紧抱着她,他情绪太激动,眼泪也下来了。
外面的暗卫,推门微微往里望了一阵,见里头青檬秦越在落泪拥抱,没一会,两人紧紧亲吻在一起,于是他们就轻手轻脚,赶紧把该门窗缝隙阖上了。
里面拥吻隐约声音,还有倒在床榻上脱去衣物的声音,紧急着,青檬床榻的呜咽低语,还有秦越激动的隐约爱语。
暗卫无声肃立,守在外面。
但事实上,里面的事情发展,却并非外头暗卫们以为的这样。
激烈的拥吻,撕扯衣物,在进港后不久,这些动静却慢慢停下来的。
青檬垂下美眸,他握住身上男人的赤果肩膀,她嘴里柔声:“不要紧的,你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吧,好不好?”
人却是面无表情的。
等身上的人皱眉昏迷之后,她等了一会,慢慢地,把秦越从她身上掀下去了。
她立即坐起,在那堆衣物摸索片刻,很快把秦越腰间的皇太子金令和印信等物都掏了出来。
青檬起身,佯装给秦越按摩助眠。
等秦越终于“睡”过去之后,她起身,赶紧穿衣。
青檬头上簪了一根玉簪,这是她母亲青漓留给她的遗物。她为爱坚持出走的当天,前一天的夜里,她母亲来到她的房间,和倔强她的对视着,母亲沉默很久,轻声说:“我知道,我拦不住你的。”
孩子有手有脚,她总不能天天捆着她。
她早晚会走。
但她走之前,青漓送给她一根玉簪:“这是我这些年防身用的,里头一端是迷药,一端是毒药,解药在簪头。”
这是一根造工非常精巧的玉簪,藏药后重量和颜色与普通青玉簪一样,内里中空,但外面严丝合缝看不出来,连跌落在地声音也和没问题的玉簪一个样。
青檬自从和秦越有了龃龉之后,她身边的东西都被反复搜过多遍,一应药物全部都不在了,唯独这根玉簪留了下来。
青檬服用解药之后,把迷药涂在自己的唇上肩颈上,终于把秦越给药倒了。
她迅速穿戴衣物,抿唇看着昏迷的秦越,心里暗哼一声,这个昔日爱朗丈夫,情爱早不在了,只剩下怨怼。
她心道:凭什么你要杀我妹妹,我还要对你死心塌地?!
——你早已背叛了我们的爱情了!
——青禾族都是好儿女,他们能不顾一切相爱,也能毅然放下。
该痛哭的痛哭过,该难受的也难受了很长时间,青檬早已经狠狠地撕撸掉了这份情丝。
她之所以一直跟在秦越身边,没有表现出异常,一是当初被钳制,识时务者为俊杰;二到了后来,她心里就是想着类似此刻之事了。
总不能,她被骗了,妹妹险些被杀一次,她就这么算了的!
青檬对秦越早就没有了爱,她飞快收起秦越的金令和印章等物,“陪伴”了半个时辰左右,见晚膳时辰终于到了,她起身开门出去,回身阖上殿门,若无其事叮嘱外面的暗卫几句,就去“张罗晚膳了”。
走过了长长的庑廊,下了长乐大殿的台阶,她和两个侍女狂奔起来,很快有秦晋那边的人接应了她们。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青檬急忙掏出金令等物,“我们要选哪个将军?”
她边说,边急忙把手上的东西都递给来接头的人。
秦越如今麾下的这一万多人,自然不可能人人都是秦北燕和秦越的铁杆死忠的,肯定有被夹裹在内的普通百人长、什长之类的底层士官。
现在南军明显大势已去,不想死的大有人在。
也就上头盯得紧,他们也没法聚在一起酝酿这份不想以及出现主事者和从众心理罢了。
秦晋旧年和秦越等皇子针锋相对的时候,也是往秦越的东宫埋了些人,但都不是什么内围人,原本以为早就没用了。
没想到今日居然还能捡起来一些。
有了金令印章,而后迅速接触看好的某几个百人长,很快促使让对方下定决心叛降了。
当天晚膳时分,对方就连同另一名百人长,带着弟兄们埋伏突然暴起,把他们的上司校尉杀死了。
而后趁着这一点空挡,他们迅速打开了城门。
打开的是西城的偏城门,骚乱一起,城门立即发出响箭,整个城门上下都大动起来要力挽狂澜,被校尉将官厉喝多声,普通兵士不禁迟疑起来,不远处将领大骇飞马急赶,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秦越也就一个时辰左右就清醒了,但一切都来不及了,西偏门已经被汹涌而入的隋州军拿下,整个西便门绝大部分兵士都投降了,死忠于他的校尉将领全部被诛杀。
当天夜里,南都城被破,隋州大军长驱而入,并无兵士死亡记录,伤者也不多。
正月十七,南都城彻底落入了秦晋的手中。
被尊继承南朝帝位的皇太子秦越,仅仅一个月零三日,被诛杀在南朝皇宫之内。
……
晨曦喷薄,金灿灿的朝阳越过南都城巍峨的青砖城头,越过鳞次栉比的皇宫,洒在内城的左相府邸之内。
南朝左丞相谢修文,也就是沈青栖的便宜爹还真能苟,他跟着秦越逃回南都了,且返回南都之后,他已经密令心腹在收拾转移能带走金银财物了。
秦越执念回宫中计昏迷的时候,一等前者离开,他在城头也赶紧装晕厥,被匆匆抬下军医营,他随即命心腹打晕军医,匆匆折返府邸,已经在伪装准备出逃了。
——他是回来收拾一应财物细软的。
按隋州军的作风,谢家封地和其上的一应财物恐怕保不住了,他恐怕什么都不能留下。他想要保住命的同时,也舍不得多年积攒的好东西。
偏偏秦军破城太快,他最后被沈青栖吩咐赶过来的人堵了个正着。
沈青栖忙着其他事情,直接下令把这个老登解决掉了。
——这是原主的心愿之一,她立定心意要为对方完成,现在终于到了时候了。
原主是个很好的女孩子,火花般的性子,外柔内刚。沈青栖原来也想着,她会不会和自己对调,到现代去了,只可惜系统不能回答问题。
长夜过尽,朝阳喷薄。
沈青栖和青檬这个血缘上的姐姐也终于重聚了。
——她给秦晋推荐的那个人,正是当初赤郡城之战之前,青檬那边的人逃走来给她报讯,结果被秦越追击负伤掉进宜水大河,没有赶上趟的那个亲信。
那亲信伤得很重,很是养了一段时间,最后带伤来找到她。但那时候赤郡城之战早就过去了,隋州军上下正忙于氓原之战。
沈青栖就给青檬那边传了句话:他不好,那就走吧。
——如果不甘心这么走了,可以留下来,看将来能不能出其不意,搞一把里应外合。
——但切记,以安全为重。
话能不能传到,沈青栖也不知道,毕竟那时候秦北燕雄师百万帝党实力强劲,秦越也看得紧,她也碰不到最内围圈子里的青檬。
不过最后,也异曲同工了。
一切结束之后,青氏姐妹匆匆赶去左相府,节奏这才缓和下来。
青檬一身半旧的青衫裙,她把曳地长裙的裙摆直接给撕下了,繁琐的发髻直接拆掉,就编了两个长长的辫子在两边脸侧垂下,此刻有些凌乱,但肤白如玉,唇红鼻丰,喘息很重,有种大仇得报和奔波但解脱之感。
她垂眸看着谢修文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染血尸身,眼神情绪复杂,但很快就抬起头,不再看他了。
——她总不能怪妹妹的。
“妹妹,我们去看看娘吧。”
原主的心愿之二,正是将青漓的棺椁重新抢回来,葬回青禾族地。
沈青栖也没有挣,由得青檬拉着她的手,跟着左拐右拐,到了西边的祠堂。
堂屋之内,上面一大片的神位,其中就有青漓的。
青檬小心翼翼,把那个神位捧下来,又请青锡他们帮她哪个大箱子来。
沈青栖说:“改天换一个吧。”
什么谢门青氏,看着就不爽,想必青漓也是不爽的,都和离了。
青禾族女人下葬,也是有名有姓的,虽然以前不搞立碑。
“以后立个碑,我们族人都要搬到山下来了,入乡随俗。”
关于青禾族的未来,沈青栖百里伊百里玉他们商量过很多次,已经确定下来,趁机融入汉民,自此一家。以后不再讲青禾族了,而是改为百里氏和青氏两个大宗族,留下族谱,在开头写明出身族史就是。
从此往外通婚,也不禁止。
在北方封都肯定要落脚一处,南方也留一处,毕竟肯定有族人不愿意离开南方的。
南方的下山后族人的聚居地,另成乡镇,青漓日后移棺,就葬到新的坟地那边去就可以了。
方方面面,沈青栖都想好了。
青檬也同意:“那我留着,这事情交给我就是。”
沈青栖笑了笑:“无妨,大军还要在南方一段时间,”彻底收复南方各地,哪怕防务空虚,跑也都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到时候,我请个假就是了。”
青檬抱着母亲神位,看着妹妹笑容,怀里沉甸甸的,她的心一下子就定了有了牵挂,她连忙点点头。
青锡和两名夷卫抬来一个大箱子,沈青栖绞了帕子,青檬小心把神位擦干净,放进大箱子里。
朝阳穿过偌大的门槛,投在水磨大青砖地面上,金灿灿的。
昨日已经过去,该完成心愿也已经完成。
沈青栖说:“我们走吧!”
她率先快步出来,英姿飒爽步履如风,带着抬着大箱子的一行人,往府门外行去。
终于把这些事情都了了。
她心情超不错。
……
而这个时候,秦晋也已经稍稍闲暇下来了。
夺下城防,诛杀秦越一干人等,处理完该处理的事,他第一时间先找的就是外祖父留下的那十六箱子书。
殷二娘知道这些书放在哪里。
她和秦晋一起,带着一众亲卫,往皇宫西边的藏书宫殿晖阳殿快步行去。
一行人呼啦啦穿过长长的庑廊,晖阳殿距离长乐殿并不远,皇城内宫人大小黄门早已四散了,偌大的朱红殿门半开着,秦晋推开殿门,殷二娘往二楼快步拾级而上。
殿内地上铺了厚厚的羊毛地毯,吸附了大部分脚步声,殷二娘一把推开二楼第一间藏书室,内里没有书架,而是整整齐齐放着十六个半旧的樟木大箱子。
秦晋打开一个大箱,只见里面蓝封黑字,一本本线装书籍,保存得还和新的一样。
张秀推开朱红色的隔扇窗,阳光投进室内,落在褐色的樟木大箱子和秦晋半身还有他手上的蓝书册上。
他小心地翻了两页,回头,冲母亲一笑。
殷二娘也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迎着金灿灿的朝阳,在场的人,俱笑容满面。
真的太好了,这些书都还在,都还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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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嘿嘿,真好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