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昏迷的那些日子,顾府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涌动着旁人看不见的暗流。
顾景琛从未在人前与沈清月有过逾矩的接触,每日按时去军营,回府后便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看书、练剑,仿佛那晚的纠缠只是一场梦。
可只有沈清月知道,每个深夜,他都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窗外。
或是留下一包她爱吃的蜜饯,或是递过一张写着“布庄账目已妥”的字条,偶尔两人隔着窗纸说上几句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滚烫。
“清月,委屈你了。”
一次,顾景琛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声音里满是心疼。
这些日子她既要应付顾老太太的试探,又要“悉心”照料昏迷的顾衍之,早已身心俱疲。
沈清月靠在窗边,指尖轻轻划过窗棂:“有你在,我就不委屈。”
“等我。”
顾景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会想办法,让你名正言顺地离开他。”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沈清月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知道,顾景琛从不说空话。
私下里的会面越来越频繁,有时是在布庄后院的僻静角落,有时是在祖宅祠堂的阴影里。
每一次相见都伴随着心惊胆战,却也让两人的感情在压抑中愈发炽热。
“你终究是他的妻子。”
一次温存后,顾景琛看着沈清月颈间的印记,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他恨这层身份的束缚,更恨自己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拥有她。
沈清月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景琛,我心里只有你。”
“我知道。”
顾景琛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可我想要的不止这些。我要顾衍之消失,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戾,那是积压了太久的渴望与愤怒。
顾衍之的存在不仅是顾家的耻辱,更是横亘在他和沈清月之间最大的障碍。
除掉他,既能为顾家清理门户,又能成全自己,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
沈清月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知道顾景琛的意思,也默许了他的想法。
顾衍之不死,她和顾景琛永远没有未来,沈家的冤屈也无法彻底昭雪。
几日后,顾衍之终于醒了。
他醒来时眼神涣散,喉咙干得冒火,浑身疼痛,尤其是下体麻木胀痛,一看到守在床边的沈清月,眼中立刻迸发出怨毒的光芒:“是你!你这个贱人!是不是你给我下药了?!”
他想起昏迷前的燥热,想起自己浑身的不适,便认定是沈清月为了固宠,故意给他下了药。
沈清月吓得连忙后退,眼眶瞬间红了:“夫君,你胡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
顾衍之挣扎着坐起身,后背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他指着那些血痕,声音嘶哑,“这些是什么?不是你勾引我是什么?你就是个荡妇!跟你那个商户娘一样,满脑子都是算计!”
他的话越来越难听,甚至挣扎着要下床打她。
沈清月绕着桌子躲闪,眼泪掉得更凶:“夫君!你刚醒,别激动!大夫说你身子受损……”
听言,顾衍之暴怒,随手抓起桌上的茶杯就朝她砸过去。
茶杯在沈清月脚边碎裂,惊动了外面的丫鬟。
很快,顾老太太和闻讯赶来的顾景琛都到了。
“衍之!你疯了?!”
顾老太太看到屋里的狼藉,又气又急,“你刚醒就闹什么?!”
“祖母!这个贱人给我下药!她想害我!”顾衍之指着沈清月,状若疯癫。
顾景琛挡在沈清月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顾衍之:“大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大嫂这些日子悉心照料你,你醒了不感恩就算了,还如此污蔑她,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顾家无教。”
“我污蔑她?”
顾衍之冷笑,“她就是个狐狸精!若不是她勾引,我怎么会……”
“够了!”
顾老太太厉声打断他,眼神闪烁,“你自己做了什么事心里清楚!刚醒就动怒,是想再躺回去吗?!”
她心里打着算盘——万一沈清月真怀了孩子,顾衍之现在动她,岂不是断了长房的根?
“祖母!你怎么也帮她?!”顾衍之不敢置信。
“我不是帮她,是为了顾家的脸面!”
顾老太太沉声道,“你安分点,好好养病,再敢胡闹,我就请家法!”
顾景琛也适时开口:“大哥,你若再对大嫂动粗,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他语气平静,眼神里的威压却让顾衍之不敢再放肆。
顾衍之看着祖母和弟弟都护着沈清月,心中又怒又恨,却只能悻悻地躺回床上,恶狠狠地瞪着沈清月:“你给我滚!我不想看到你!”
沈清月如蒙大赦,在顾景琛的护送下离开了房间。
走到廊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顾衍之,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经此一事,顾衍之对沈清月的厌恶到了极点,病好后便搬去了书房,整日酗酒,对沈清月的刁难变本加厉,动辄打骂,骂她是“不下蛋的鸡”“荡妇”。
可顾老太太和顾景琛却成了沈清月的“保护伞”。
顾老太太怕她真怀了孕,每次都装模作样地训斥顾衍之几句;
顾景琛则更直接,只要顾衍之动手,他总能“恰好”出现,以“影响家宅安宁”为由将人拉开,次数多了,顾衍之也渐渐怕了这个手握兵权的弟弟,虽依旧辱骂,却不敢再轻易动手。
被家里的压抑和众人的“偏袒”逼得喘不过气,顾衍之索性又跑去找柳如烟,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酒色里,赌钱、逛窑子,玩得越发荒唐,有时甚至半个月都不回府。
沈清月对此乐见其成,顾衍之越荒唐,她的处境就越安全,顾景琛除掉他的决心也就越坚定。
一个月后,
“宿主,你怀孕啦!”
她怀孕了,孩子是顾景琛的。
沈清月笑了笑,眼底却深不见底。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是时候收网了。
入春后的第一顿家宴,设在顾府正厅。暖阁里烧着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最后一丝冬寒。
顾老太太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脸色却算不上多好——
顾衍之昨日又宿在柳如烟的外宅,今早被她派人连拖带拽地押回来,此刻正蔫头耷脑地坐在下首,眼神躲闪,不敢看她。
沈清月坐在顾衍之身侧,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素面襦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她端着碗,小口喝着鸡汤,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没什么胃口。
“清月,怎么不吃菜?”
顾老太太看她只喝汤,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几个月来,沈清月将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布庄生意也越发兴旺,她对这个孙媳的观感早已改观,唯一的遗憾便是迟迟不见有孕。
沈清月放下汤碗,勉强笑了笑:“回母亲,不知怎的,今日总觉得有些反胃,闻着油腻就不太舒服。”
话音刚落,她胃里像是真的翻江倒海起来,连忙捂住嘴,侧过身剧烈地干呕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少奶奶!”贴身丫鬟春杏连忙递上帕子,满脸担忧。
顾老太太的目光猛地落在沈清月脸上,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带着几分急切和不敢置信:“清月,你……你这是……”
沈清月干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脸上带着羞赧和不确定:“许是……许是春日里肠胃不适吧。”
“不像!”
顾老太太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腕,眼神锐利地打量着她的气色,“你这模样,倒像是……有了身孕的样子!”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顾衍之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清月的小腹,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祖母,您别乱说……”
沈清月低下头,脸颊微红,故意露出几分羞赧,“哪有那么巧……”
“是不是巧,让大夫来看看便知!”
顾老太太显然按捺不住激动,对着门外高声吩咐,“来人!快去把府里的张大夫请来!立刻!马上!”
府医张大夫很快被请了过来,他是顾家的老人,医术沉稳,最擅长调理内宅妇人的身子。
顾老太太亲自把他领到沈清月面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张大夫,你快给少奶奶诊诊脉,看看是不是有了喜!”
张大夫不敢怠慢,连忙坐下,伸出手指搭在沈清月的腕脉上。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脉象的跳动,片刻后,脸上露出笃定的笑容,起身对着顾老太太拱手道:“恭喜老太太!恭喜少奶奶!少奶奶这是有了身孕,看这脉象,已有月余了!”
“真的有了?!”
顾老太太脸上的皱纹瞬间舒展开来,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好好好!真是老天保佑!顾家终于有后了!”
她拉着沈清月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稀世珍宝:“清月啊,你可真是顾家的功臣!快,快坐下歇着,别累着了。”
沈清月顺势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和喜悦:“能为顾家开枝散叶,是孙媳的本分。”
顾老太太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顾衍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
“顾衍之!你听到了吗?清月怀了你的孩子!从今日起,你给我老实待在府里,不准再去外面鬼混!好好陪着清月,照顾好她!若是她和孩子有半点闪失,我扒了你的皮!”
顾衍之皱着眉,看着沈清月平坦的小腹,心中疑窦丛生。
他明明……明明自上次被下药后就没碰过她,这孩子怎么会是月余?难道是……他猛地想起那晚自己醉酒后的混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没敢把怀疑说出口——万一是真的呢?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知道了。”他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眼神却依旧带着审视。
顾老太太看他态度敷衍,更气了:“什么叫知道了?我告诉你,从今日起,你的月例减半,所有外出的牌子都给我交上来!没有我的允许,一步都不准踏出府门!”
她这是铁了心要把顾衍之圈在家里,逼着他尽“丈夫”的本分。
顾衍之还想争辩,却被顾老太太凌厉的眼神制止了,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顾景琛坐在对面,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张大夫宣布喜讯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和紧张。
他看着沈清月被顾老太太嘘寒问暖,看着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和她的希望。
“景琛,”
顾老太太终于想起他,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也多照看着点你大哥大嫂,若是衍之不听话,你替我好好管教他!”
“是,祖母。”顾景琛颔首应下,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在沈清月身上,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默契。
家宴结束后,顾老太太拉着沈清月说了许久的话,无非是让她安心养胎,有什么需求尽管开口,又细细叮嘱了一堆孕期禁忌,才恋恋不舍地让她回房休息。
沈清月回到院子,刚坐下,春杏就喜滋滋地说:“少奶奶,您真是好福气!这下老太太定能把您捧在手心里了!大少爷也不敢再欺负您了!”
沈清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福气?这只是开始。有了这个孩子,顾老太太便成了她最坚实的“保护伞”,顾衍之的怀疑再深,也不敢在顾老太太面前动她分毫。
而她和顾景琛,也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这场复仇的棋局,走向最终的收网。
傍晚时分,顾衍之被顾老太太逼着来沈清月的院子“探望”。
他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月坐在窗边看书,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竟有种莫名的柔和。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走了进去,语气生硬:“你……还好吗?”
沈清月抬起头,放下书卷,语气平静:“劳夫君挂心,我很好。”
“哼。”
顾衍之冷哼一声,在她对面坐下,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肚子,“这孩子……真是我的?”
沈清月像是被刺痛了一般,脸色一白,眼眶瞬间红了:“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不守妇道的人吗?若不是上次……上次你醉酒后……”
她话说到一半,羞愤地别过头,眼泪掉了下来:“若是夫君不相信,我……我不如死了算了,省得玷污了顾家的门楣!”
看着她激动的样子,顾衍之反而有些犹豫了。
他想起那晚自己确实喝得酩酊大醉,后面发生了什么,记忆早已模糊。或许……或许真的是他忘了?
“行了行了,我也没说不信。”
他有些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好好养胎吧,别想太多。”
说完,他像是坐不住一样,起身就走,连一杯茶都没喝。
而窗外,顾景琛的身影悄然隐入暮色中。
他听到了屋内的对话,也看到了沈清月眼中的冰冷。
他握紧了拳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除掉顾衍之,让她和孩子,彻底摆脱这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