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天还蒙着层青灰色。沈清月提着个蓝布包袱,从角门溜进皇后的偏殿时,露水打湿了她的裙角,冷得像浸在溪水里。
皇后的贴身宫女接过包袱,低声说:“娘娘在里头等着呢。”
偏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皇后穿着件石青色常服,正对着铜镜描眉,见她进来,头也没回:“东西都带来了?”
“嗯。”沈清月把包袱放在桌上,里面除了账册,还有她偷偷画下的李诚私宅的地形图,“那三座宅院都在西郊,围墙高得很,门口还有护卫。”
皇后放下眉笔,接过账册翻了几页,忽然笑了:“你倒是细心。”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御史台那边,本宫已经打过招呼,今日早朝,就会有人递折子参李诚一本。你且等着好消息吧。”
沈清月站在原地,心里像揣着只乱撞的兔子。既盼着时辰走快点,又怕事情出了岔子。暖阁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陛下驾到——”
她吓得猛地往后缩了缩,皇后却镇定地起身,理了理衣襟:“别怕,陛下是来陪本宫用早膳的。”
说话间,明黄色的身影已跨进了门槛,带着一身朝露的寒气。
皇帝看到沈清月时愣了一下:“这是?”
“臣妾宫里的宫女,”皇后自然地挽住皇帝的胳膊,语气亲昵,“手巧得很,昨日给臣妾绣了个荷包,今日送过来。”她朝沈清月递了个眼色,“还不快给陛下请安?”
沈清月慌忙跪下磕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皇帝没再多问,只笑着对皇后说:“还是你宫里的人懂事,不像朕那边,一个个笨手笨脚的。”
早膳的气氛异常融洽,皇帝和皇后说着闲话,偶尔提到朝堂上的事,皇后都只是笑着听,半句不插嘴。
沈清月垂着头侍立在一旁,耳尖却竖着——听到皇帝说“户部今日递了个新的盐引章程,看着倒还妥当”时,皇后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说:“陛下圣明,这些事臣妾不懂,只盼着百姓能少受点苦。”
沈清月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那本账册里,最致命的证据,就是李诚和户部官员合谋伪造盐引的记录。
早膳结束后,皇帝起驾去了御书房。皇后看着沈清月发白的脸,淡淡道:“怕了?”
“臣妾……”
“这就是宫里的规矩,”
皇后拿起块芙蓉糕,慢悠悠地吃着,“再大的事,也得裹层糖衣,才能咽得下去。”她抬眼看向窗外,晨光正穿透云层,在琉璃瓦上溅起碎金,“等着吧,今日的朝堂,该热闹了。”
巳时刚过,偏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皇后的贴身太监小禄子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喜色:“娘娘!成了!御史台王大人在朝堂上递了折子,把李诚贪墨盐引、私置宅院的事全抖出来了!”
皇后握着茶盏的手微顿,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哦?陛下怎么说?”
“陛下龙颜大怒,当场命大理寺和刑部联合彻查!还说要顺藤摸瓜,把牵涉其中的人都揪出来呢!”小禄子语速飞快,“听说李诚在朝堂上脸都白了,瘫在地上直哆嗦,真是大快人心!”
沈清月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
积压在心底多年的郁气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眼泪汹涌而出,她捂着嘴,不敢发出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皇后看了她一眼,递过一方锦帕:“哭什么,该高兴才是。”
沈清月接过锦帕,胡乱擦着眼泪,哽咽道:“谢……谢娘娘……”
“谢本宫什么?”
皇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本宫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你,”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清月身上,“往后打算怎么办?李家倒了,你在宫里也少了个心腹大患,但树倒猢狲散,总有些余党会记恨,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神渐渐清明:“臣妾明白。臣妾不想再卷进这些纷争里了,只想守着自己的小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
皇后点点头:“这样最好。”她沉吟片刻,又道,“你绣活好,明日起就来本宫的绣房帮忙吧,那里清净,少有人打扰。”
这是把她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下。沈清月心中一暖,屈膝行礼:“谢娘娘恩典。”
几日后,大理寺的查案结果递了上来,李诚及其党羽果然牵扯出一串贪腐案,抄家时搜出的金银珠宝堆了半间库房,连带着户部几个官员也被革职查办。
消息传到后宫,那些平日里跟李贵妃走得近的妃嫔都噤若寒蝉,宫里的气氛一时肃清了不少。
沈清月每日在皇后的绣房里忙碌,绣些屏风、扇面,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
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到庭院里那株海棠抽出了新芽,她总会想起皇后说的那句话——“别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耗在仇恨里”。
是啊,仇恨能支撑人走过最黑暗的路,却不能照亮往后的日子。如今大仇得报,她该学着放下了。
这日午后,她正在绣一幅“松鹤延年图”,皇后走了进来,指着图上的仙鹤笑道:“这翅膀的羽毛绣得灵动,倒是比御花园里那几只真鹤还传神。”
沈清月脸上微红:“娘娘谬赞了。”
皇后拿起绣绷看了看,忽然道:“下个月是太后的寿辰,本宫打算把这幅绣品送过去,就说是你绣的。”
沈清月一愣:“臣妾……”
“太后素来喜欢这些精细活计,”皇后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让她记着你的好,往后在宫里,日子能更顺些。”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绣绷上,金线银线在光线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沈清月望着皇后的侧脸,忽然明白,这位看似清冷的皇后,早已在不动声色间,为她铺好了一条安稳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