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的孕相日渐明显,小腹微微隆起,行动也添了几分不便。
顾老太太将她捧在手心里,每日叮嘱厨房炖些滋补的汤品,府里的下人见她得宠,又想起她平日里待下人的宽厚——
冬日里给粗使丫鬟添件棉衣,谁家里有难处悄悄塞些体己钱,早已攒下不少人心,如今更是个个谨小慎微,生怕惊扰了这位“福星”。
这日午后,沈清月正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翻着布庄的新样册,春杏在一旁给她剥着橘子,忽然见门房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少奶奶,门外来了个婆子,说是……说是柳姑娘那边派来的,有要事求见大少爷。”
“柳姑娘?”
沈清月翻页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算算日子,也该来了。
“可不是嘛,”
春杏撇撇嘴,语气带着不屑,“还说……说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大少爷。”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淡淡吩咐:“去告诉大少爷吧。”
没过多久,前院就传来一阵喧哗。顾衍之像是中了头彩,一路从书房冲到正厅,隔着老远就喊:“祖母!祖母!天大的好事!如烟……如烟也怀孕了!”
顾老太太正在佛堂抄经,被他这一嗓子惊得手一抖,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她放下笔,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说什么?柳如烟怀孕了?”
“是啊祖母!”
顾衍之满脸喜色,浑然不觉顾老太太的脸色,“方才她派婆子来说的,已有两个多月身孕了!祖母,您看,我就说我身子好得很!这下好了,沈清月怀了,如烟也怀了,咱们顾家要添丁进口了!”
他说着,竟有些得意——
两个女人都怀了他的孩子,这不正说明他本事大吗?
顾老太太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心口发闷。
柳如烟是什么出身?教坊司的舞姬!让这样的女人进门做妾,还要让她的孩子记在顾家名下,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可转念一想,终究是顾家的血脉,若是能生下个男孩,也能给长房多份保障。
她沉默半晌,终究还是松了口:“既是怀了身孕,总不能让孩子生在外面。罢了,你让人把她接进府来,先安置在西跨院,名分的事……等生了孩子再说。”
“谢谢祖母!”顾衍之喜不自胜,转身就要去安排。
“站住!”
顾老太太叫住他,眼神锐利,“我可告诉你,柳如烟进府后,你给我安分点!清月怀着身孕,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仔细你的皮!还有,不许再往外面跑,家里两个孕妇要照顾,你要是还敢寻花问柳,我打断你的腿!”
“知道知道!”顾衍之满口应着,心里却根本没当回事。
顾老太太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随即让人去请沈清月。
沈清月来到正厅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祖母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顾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语气放缓了些:“清月啊,衍之那混小子……柳如烟怀了身孕,我想着,总不能让孩子流落在外,便打算让她进府来住。”
她顿了顿,观察着沈清月的神色,见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没什么表情,又道:“你放心,她进府也只是暂住,名分上绝不能越过你去。你是长房正妻,这府里的事,自然还是你说了算。”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塞到沈清月手里:“这是库房和账房的钥匙,从今日起,顾家内宅的掌家权就交给你了。府里的用度、下人的调度,都由你做主,谁要是不服,你尽管告诉我。”
这是安抚,也是制衡。她知道沈清月受了委屈,用掌家权堵住她的嘴;
同时也让她看着柳如烟,别让那女人在府里兴风作浪。
沈清月捧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祖母……孙媳……”
“好孩子,我知道你委屈。”
顾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可你是顾家的长房媳妇,要顾全大局。等你生下嫡子,这顾家的一切,还不都是你的?”
“孙媳明白,谢祖母信任。”沈清月福了福身,将钥匙紧紧握在手里。
掌家权,她终于拿到了。
有了这个,她就能更方便地调动府里的资源。
柳如烟进府的消息很快传遍顾府,下人们私下里议论纷纷,都替沈清月不平。
“少奶奶多好的人啊,大少爷怎么还能让那种女人进门?”
“就是,听说那柳姑娘以前是教坊司的,哪配进咱们顾家的门?”
“嘘……小声点,没看老太太都默许了吗?不过话说回来,少奶奶现在掌家了,总不至于受太大委屈。”
这些话传到沈清月耳朵里,她只是淡淡一笑。
人心向背,本就是她算计的一部分。
而顾衍之,果然没把顾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
柳如烟进府后,他白日里腻在西跨院,晚上竟又偷偷溜出去喝花酒,时常深夜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有时甚至直接宿在柳如烟院里,对沈清月的关心,仅限于偶尔应付几句。
他总觉得,两个女人都怀了他的孩子,足以证明他身子“没问题”,之前大夫说的“影响行房”不过是危言耸听,便越发放纵,整日流连于酒色之中,对府里的事、对布庄的生意,彻底不闻不问。
这夜,沈清月刚躺下,窗外传来几声轻叩,她知道是顾景琛来了。
她起身开门,顾景琛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寒气,还有一丝硝烟的味道——
想必是刚从军营回来。
“今日累不累?”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还好。”
沈清月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柳如烟进府了,你知道吗?”
“知道。”
顾景琛的语气冷了几分,“我让人盯着她了,她要是敢对你不敬,我饶不了她。”
沈清月摇摇头:“她暂时还不敢。倒是衍之,越发荒唐了,今日又出去喝了酒。”
“他蹦跶不了多久了。”
顾景琛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感受着那微弱的起伏,眼神温柔又坚定。
“我已经联系了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他们也早就看不惯衍之的所作所为,答应支持我。再等些时日,等我彻底掌控了顾家的兵权和产业,就……”
他没说下去,但沈清月知道他的意思。
“景琛。”
她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会不会太冒险了?”
“为了你和孩子,不冒险也值得。”
顾景琛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不容置疑的决心,“我不会让你们再受半分委屈。”
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顾景琛抱着沈清月,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在她耳边低声道:“再等等,清月,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沈清月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她知道,顾景琛从不说空话。
这场耗时数月的布局,终于要迎来最后的收网。
而柳如烟的怀孕,不过是加速这一切的催化剂罢了。
她能想象到,当顾衍之的罪证被一一揭开,当他彻底失去顾老太太的庇护,当族中长辈都站在顾景琛这边时,那个男人会是何等的绝望。
而她,只需要站在顾景琛身边,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拿回属于沈家的一切,带着她的孩子,开始新的生活。
夜色渐深,顾景琛悄然离去,像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沈清月躺在床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