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主动请辞部分兵权的奏折获批那日,京城刮了场罕见的热风。
御书房里,皇帝望着奏折上“爱女失踪,心胆俱裂,再难持戈”的字句,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叩半晌,终是叹了句“准了”。
消息传出,朝堂上下唏嘘一片,不少人暗地里揣测,沈家这棵在军中立了三十年的大树,怕是要就此枯萎了。
无人知晓,此刻的“枯木”正悄然在市井里扎根抽芽。
城西望月街的拐角,一家挂着“苏记粮铺”木牌的小店悄然开了张。
铺面不大,两扇木门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两串红绸,看着与周遭的杂货铺、布庄没什么不同。
掌柜是个名叫“苏月”的年轻女子,面色蜡黄,眉眼普通,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说话时总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乡音,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哪个偏远小镇来京讨生活的孤女。
“苏姑娘,今儿的小米新到了?”
开张第三日清晨,隔壁包子铺的王婶挎着篮子过来,见沈清月正蹲在门口卸粮袋,连忙上前搭手,“看你这细皮嫩肉的,哪干过这粗活?雇个伙计吧。”
沈清月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抹腼腆的笑。
“婶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刚开张,手头紧,能省则省。”
她递过一小袋小米,“这是新碾的,您拿回去尝尝,不要钱。”
王婶推辞不过,接了米袋笑道:“你这姑娘,倒是会做生意。”
这副“初来乍到、谨小慎微”的模样,正是沈清月刻意营造的。
白日里,她守着粮铺,笑脸迎人,给街坊邻里算钱时总多让两文,偶尔还会帮独居的老人送粮上门,不多时便博了个“实在”的名声。
可到了深夜,当街坊们都已安睡,粮铺后院的密室里却总亮着灯。
“小姐,这是南北商路的最新舆图。”
暗卫统领秦风将一卷牛皮纸铺开,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官道、水路,以及各处关卡的盘查松紧。
“三皇子的人最近在运河沿岸查得紧,说是要缉拿私盐贩子,实则是想垄断南粮北运的渠道。”
沈清月指尖点在舆图上的淮河段。
“此处水流湍急,官府设了三座税卡,商船过一次要缴三成利,难怪粮价居高不下。”
她想起穿书时在某个古代世界学到的漕运法子,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我们绕开主航道,走支流。”
支流河道狭窄,大船难以通行,却适合改造过的小型货船。
沈清月用暗卫送来的银两,在城郊买下一处废弃的造船厂,雇了十几个经验老道的船工,将三艘旧船改造成吃水浅、速度快的漕运船。
又亲自带着伙计去江北产粮区,找到当地最大的粮商张老板。
“张老板,我想跟您签个长约。”
沈清月坐在简陋的粮栈里,面前摆着一碗粗茶,“我以市价上浮一成的价格收您的粮,但若遇灾年,您得优先供应我这边,且价格不能超过今年的三成。”
张老板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年纪轻轻,衣着朴素,不禁嗤笑。
“小姑娘,你知道我这粮栈一年出多少粮吗?就凭你那间小铺子,吃得下?”
“现在吃不下,不代表以后吃不下。”
沈清月不急不躁,从怀中取出一份账册,“这是我铺子里近一个月的流水,您瞧,每日的销量都在涨。而且我有自己的船,走支流运输,成本比走主航道低四成,就算给您加价,我照样有的赚。”
张老板接过账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上面的数字清晰详实,从每日的进货量到售出价,连损耗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绝不是一个普通乡姑能做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忽然笑道:“好,我信你一次。不过我要亲眼去看看你的船。”
三日后,张老板站在改造后的货船旁,看着船工演示如何在狭窄的河道里灵活转向,又听沈清月讲解如何利用水流借力提速,终是拍板。
“合约我签!但我要派人跟着你的船,看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首航那日,沈清月亲自押船。
小船在蜿蜒的支流里穿行,避开了三皇子设下的税卡,只用了往常一半的时间便抵达京城。
当第一船小米卸在苏记粮铺后院时,沈清月望着码头上忙碌的伙计,嘴角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南北粮道,算是打通了。
有了稳定的货源和低廉的运输成本,苏记粮铺的价格比别家低了近两成,且米质饱满,很快吸引了大批顾客。
不到一个月,西市的铺子便显得拥挤。
沈清月干脆盘下隔壁的空房,扩大了三倍门面,还雇了五个伙计,其中两个是曾被三皇子打压的漕运官之子,因感念沈清月收留,做事格外尽心。
站稳粮市后,沈清月又将目光投向了丝绸。
她记得江南织造局有位姓柳的绣娘,一手“双面绣”出神入化,却因不愿给三皇子的生母献艺而被罢黜,如今隐居在苏州乡下。
她当即派秦风带重金南下,务必请柳绣娘出山。
秦风去了半月,带回的却只有柳绣娘的一句话:“除非能让我女儿进京城最好的学堂,否则死也不离开苏州。”
沈清月闻言,立刻让人在京城最有名的“崇文堂”附近买了处宅院,又托人打通关节,将柳绣娘的女儿送进了学堂。
三日后,当柳绣娘带着女儿站在京城的宅院前,看着沈清月递来的入学文书时,这位倔强的绣娘红了眼眶,当场跪下。
“苏姑娘的恩情,老身粉身碎骨也难报。”
有了柳绣娘坐镇,沈清月在东城开了家“锦绣阁”。
与别家绸缎庄不同,这里不卖现成的绸缎,只接受定制。
从衣裙的款式到绣样的设计,全由顾客说了算。
柳绣娘的双面绣更是成了镇店之宝,一幅“百鸟朝凤”屏风,被吏部尚书的夫人以千两白银买走,消息传开,京中贵女们挤破了锦绣阁的门槛。
紧接着,她又盯上了药材生意。
这次,她没急着开铺,而是先花了三个月时间,让暗卫们走遍京城大小药铺,记录下每种药材的价格、产地和质量。
摸清底细后,她才在北城开了家“济世堂”,请了三位曾在太医院任职的老御医坐诊,立下规矩:“药材只选上等,价格只取三成利,贫苦百姓抓药,分文不取。”
起初,同行们都等着看她笑话。
上等药材成本高,还要免费赠药,不出三月必定关门。
可他们没料到,沈清月早已让暗卫联系上了边陲的药农,直接从原产地收药,省去了中间商的盘剥;
又利用漕运船顺带运输药材,运费比别家低了近一半。
如此一来,济世堂的药材虽好,成本却比别家低了不少。
更妙的是“免费赠药”的规矩。
不到一个月,济世堂便在百姓中博得了“仁心”的名声,连带着粮铺和锦绣阁的生意也愈发红火。
有位曾受赠药的老秀才,感念其德,挥笔写了篇《苏记三铺记》,在京城文人中广为流传,无形中又为沈清月的生意做了宣传。
半年后,“苏月”这个名字,在京城商界已无人不知。
没人知道她的来历,只知道这位苏姑娘眼光毒辣,手段利落,短短半年便从一个无名小卒,变成了手握粮、丝、药三大产业的富商。
而在城西那处看似废弃的仓库里,沈清月正站在堆积如山的粮草前,听着秦风汇报。
“小姐,按您的吩咐,这半年来我们已囤积了足够十万大军吃用一年的粮草,药材也备了不少,都是止血、消炎的良药。”
沈清月点点头,指尖拂过一袋袋饱满的小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生意,而是足以撼动朝局的力量。
这些粮草和药材,便是她未来与那位“潜龙”结盟时,最有分量的筹码。
夜色渐深,仓库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沈清月转身走出仓库,望着京城方向璀璨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皇子,沈婉晴,你们的好日子,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