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与沈婉晴的龌龊在京中传得愈发难听时,沈清月正坐在锦绣阁的内室,看着柳绣娘将最后一针绣在为镇国公夫人定制的屏风上。
金线勾勒的凤凰尾羽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绸缎振翅高飞。
“苏姑娘,这屏风赶在中秋前定能完工。”
柳绣娘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眼中带着几分自得,“镇国公府的人见了,保管满意。”
沈清月颔首浅笑,指尖拂过光滑的绸缎:“有柳娘的手艺,自然错不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一旁侍立的秦风,“五皇子那边,有新动静吗?”
秦风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小姐,三皇子近日又克扣了五皇子的份例,连府里的炭火都断了。五皇子倒是沉得住气,每日依旧去书斋抄书,只是府里的下人都快熬不住了,有两个老妈子已经辞工了。”
沈清月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沿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记忆里,这位五皇子萧景渊本是天命所归的君主,却因生母出身低微,自幼在宫中受尽欺凌,若非心性坚韧,恐怕早已湮没在深宫里。
如今三皇子步步紧逼,想来他也快到忍无可忍的地步了。
“是时候去拜访了。”
沈清月放下茶杯,茶汤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备车,去五皇子府。”
五皇子府坐落在京城西北角的陋巷深处,与周围的破败民宅融为一体。
若非门楣上那块褪色的“五皇子府”匾额,任谁都会以为这只是处寻常院落。
沈清月换乘了一辆灰布马车,只带秦风一人,在暮色四合时抵达了府外。
门房是个瘸腿的老仆,见马车停在门口,眯着眼睛打量了半晌,才慢悠悠地问道:“你们是……”
“烦请通报五皇子,苏月求见。”
沈清月从车窗递出一张名帖,指尖不经意间露出半截玉镯。
那是她特意寻来的暖玉,触手温润,与五皇子生母留下的遗物纹路相似。
老仆接过名帖,见上面只写着“苏月”二字,连个官职身份都没有,皱了皱眉:“我家殿下不见外客。”
“你只需将这玉镯交给殿下,他自会见我。”沈清月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仆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捏着玉镯进了府。
沈清月坐在马车里,听着巷口传来的叫卖声,心湖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萧景渊若真是书中那个隐忍布局的潜龙,便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老仆便小跑着出来,态度恭敬了许多:“我家殿下有请,苏姑娘这边请。”
踏入五皇子府的瞬间,沈清月便明白了什么叫“外拙内秀”。
院子里的石板路虽有裂纹,却扫得一尘不染;
墙角的杂草被仔细除尽,种着几株不起眼的兰草,正幽幽吐着芬芳。
穿过月亮门,迎面便是一间书房,窗纸上映着伏案读书的身影,墨香混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飘了过来。
“苏姑娘大驾光临,萧某有失远迎。”
门内传来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
沈清月推门而入,只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子正站在书案后。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离,唯有那双眼睛,黑沉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便是五皇子,萧景渊。
“冒昧打扰殿下,还望恕罪。”
沈清月拱手行礼,并未因他的落魄而有半分轻视。
萧景渊目光落在她身上,准确地捕捉到她虽衣着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绝非普通商贾之流。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苏姑娘请坐。不知姑娘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沈清月坐下,开门见山:“我想与殿下做笔交易。”
萧景渊执起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她。
“哦?苏姑娘是商人,与我这无权无势的皇子,能有什么交易可做?”
“殿下说笑了。”
沈清月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诚。
“谁是潜龙在渊,谁是跳梁小丑,京中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三皇子步步紧逼,无非是怕殿下日后威胁到他的地位。”
萧景渊的眼神骤然变冷:“姑娘这话,可是在挑拨离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清月不卑不亢,“殿下隐忍多年,招揽贤才,积蓄声望,难道只是为了在这陋巷里抄一辈子书?”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推到萧景渊面前。
“这是我名下粮铺、药材铺的存货清单。十万石粮草,三万斤药材,足够支撑一支军队半年之用。”
萧景渊的目光落在账册上,瞳孔微微收缩。
他虽足不出户,却也听过“苏月”的名号,知道这位神秘商人在京中商界搅动风云,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雄厚的家底。
“姑娘的条件是什么?”
他合上账册,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很简单。”
沈清月直视着他,“我助你登上那个位置,你需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保沈家上下平安顺遂,永不受军政倾轧;第二,册封沈家为皇商,特许经营全国半数官粮与药材生意。”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萧景渊指尖敲击着账册,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沈清月从里到外看穿。
“你是沈家的人?”
他忽然问道,语气带着几分笃定。
沈清月的行事风格,处处透着对沈家的维护,再联想到沈清月“失踪”后沈家的种种异动,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沈清月没有否认,只是淡淡道:“殿下只需考虑,这笔交易是否划算。”
萧景渊沉默了许久,久到沈清月几乎以为他要拒绝时,才听到他缓缓开口:“苏姑娘就不怕我过河拆桥?毕竟,你今日说的话,足以让你掉脑袋。”
“我信殿下的为人。”
沈清月微微一笑,“更信殿下懂得,一个稳固的后方,对帝王而言有多重要。沈家转型皇商,只会成为殿下的助力,而非隐患。”
萧景渊看着她眼中的自信与从容,忽然笑了。
这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瞬间冲淡了他眉宇间的疏离:“好,我答应你。”
他拿起账册,站起身,“粮草与药材,何时能送到我指定的地方?”
“只要殿下需要,三日内便可启程。”
沈清月也站起身,“至于运输路线和接头人,秦风会与殿下的人详谈。”
萧景渊颔首,目光落在沈清月的玉镯上,又看了看她那张平凡的脸,忽然道:“沈小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清月心头一震,抬眸对上他了然的目光,终是释然一笑:“托殿下的福,尚可苟活。”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或许从她以“苏月”之名在京城立足时,或许从沈家主动放弃兵权时,这位看似沉寂的五皇子,便早已将一切看在眼里。
*
离开五皇子府时,夜色已深。
马车行驶在寂静的巷子里,秦风忍不住问道:“小姐,五皇子可信吗?”
沈清月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轻声道:“信与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彼此需要的东西。”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景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他会是个好皇帝,也会是个合格的盟友。”
马车驶出陋巷,汇入京城的万家灯火。沈清月知道,从今夜起,京城的棋局,终于要真正开始搅动了。
而她这颗看似不起眼的“棋子”,将在棋盘上,落下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