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是被冻醒的。
窗纸透着灰蒙蒙的光,将绣房里的陈设照得影影绰绰。
她蜷缩在铺着薄褥的硬板床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根本挡不住穿堂的冷风,指尖冻得发僵,连握拳都费劲。
“清月!还愣着做什么?夫人的孔雀屏风绣好了没?再过三日就是老太太的寿宴,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尖利的嗓音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
张嬷嬷叉着腰站在门口,三角眼扫过沈清月,满脸的不耐。
她是负责看管绣房的管事嬷嬷,最是捧高踩低,对原主这种没背景的小绣婢,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沈清月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原主的记忆碎片。
原主也叫沈清月,本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奈何家道中落,父亲病死,母亲带着她投奔远亲,却被狠心的亲戚卖进了永宁侯府做绣婢。
她性子怯懦,手却巧,绣出的花草虫鱼栩栩如生,本该有机会往上走,偏生得罪了夫人身边最得宠的大丫鬟柳眉,只因她绣的并蒂莲比柳眉多得了夫人一句夸。
这几日,柳眉明里暗里地使绊子,给她的丝线是最次的,绷架是歪的,连蜡烛都只给半截,偏要她在三日内绣好那幅丈长的孔雀开屏图。
原主急火攻心,又累又冻,昨夜咳得厉害,竟就这么去了,换了来自快穿局的沈清月。
“还不快动!”
张嬷嬷见她不动,抬脚就往床前走,手里的藤条“啪”地甩在地上。
“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进了这侯府,就得守侯府的规矩,偷懒耍滑,仔细我……”
“嬷嬷息怒。”
沈清月开口,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和原主那怯懦的调子不同,多了几分平静,“我这就去绣。”
她起身时动作轻缓,身上的粗布襦裙勾勒出纤细的身段,明明是最普通的料子,却因她脖颈间那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添了几分难言的韵味。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撇撇嘴,暗骂一声“狐媚子”,转身嘟囔着走了。
沈清月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幅只绣了一半的孔雀图。
孔雀的尾羽刚绣出几片,用的是最廉价的杂色丝线,黯淡无光,和记忆里原主绣出的灵动模样差了太远。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绸缎。
原主的手纤细,指腹却因常年握针磨出了薄茧,此刻冻得发红,看着让人心头发紧。
“三日……”沈清月低声喃语,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柳眉摆明了是要让她完不成差事,好借着夫人的手把她发卖到更苦的地方去。
原主懦弱,只能认命,可她不是原主。
她要活下去,还要活得体面。
这永宁侯府,看似富贵荣华,实则步步惊心。
绣婢的身份太低,任人揉捏,想要不被欺负,就得往上爬。
而这侯府里,能给她最大庇护的,只有一个人。
永宁侯,顾晏辞。
记忆里,那位侯爷是个极难捉摸的人物。
年近三十,容貌俊美无俦,却性子冷淡,不近女色,府里的姬妾加起来不过三个,还都是长辈硬塞的,他从未正眼看过。
可他是侯府的天,一句话就能决定下人的生死荣辱。
想让这样的人注意到一个毫不起眼的绣婢,难如登天。
沈清月拿起绣针,冻僵的手指起初有些不听使唤,几针过后,渐渐找回了原主的手感。
她没有急着绣孔雀尾羽,反而取了几缕被柳眉弃之不用的银线,在孔雀的冠羽处细细勾勒。
银线虽不如金线华贵,在光下却能泛出清冷的光泽,恰好衬出孔雀的孤傲。
绣到日头偏西,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才想起自己从昨夜到现在,粒米未进。
厨房的婆子早就被柳眉打点过,根本不会给她好脸色,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沈清月放下绣针,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目光扫过窗外,忽然定住。
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正站着个身着墨色锦袍的男人。
男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腰间系着玉带,乌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只看背影,便知是个身份尊贵的人物。
更让沈清月心头一跳的是,原主的记忆里,这背影和那位极少露面的永宁侯顾晏辞,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怎么会在这里?
绣房地处侯府偏僻的角落,除了下人,主子们从不来这儿。
沈清月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到绣架后面。
她看到男人微微侧过脸,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神冷得像冬日的湖面,仿佛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是他,顾晏辞。
不知为何,他正抬着头,看着院墙上那株探出头的野蔷薇。
那蔷薇是原主闲来无事种下的,枝条杂乱,开着几朵粉白的小花,在这富丽堂皇的侯府里,显得格外不起眼。
沈清月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机会。
这是她目前能接触到顾晏辞最近的距离。
可怎么吸引他的注意?直接上前搭话?
以她的身份,怕是会被当成疯癫子拖下去杖毙。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绣针和那幅未完成的孔雀图上,又看了看院墙外那抹墨色的身影,一个大胆的念头渐渐成形。
沈清月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绣针,这次,她没有继续绣孔雀,而是取了粉色和白色的丝线,对着院墙外的野蔷薇,飞快地绣了起来。
她的动作极快,指尖翻飞,针脚细密,不过片刻,一朵栩栩如生的蔷薇便在素白的绸缎上绽放开来,带着几分野性的鲜活。
绣完最后一针,她咬断丝线,看着那朵蔷薇,又看了看墙外依旧伫立的身影,心一横,拿起那块绣着蔷薇的绸缎,装作不经意地走到窗边,伸手去关那扇半开的窗。
她的动作很慢,确保那块绸缎能被墙外的人看到。
同时,她故意脚下一崴,轻呼一声,手里的绸缎“不小心”掉在了地上,恰好落在窗沿下,露出那朵粉色的蔷薇。
做完这一切,她低着头,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怯:“呀……”
墙外的顾晏辞似乎被惊动了。
沈清月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像带着实质的重量,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她不敢抬头,只是红着脸,慌忙捡起地上的绸缎,紧紧攥在手里,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她手里的绸缎上,最后,缓缓收回。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巷口。
沈清月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抬起头,手心已经沁出了薄汗。
她看着手里那块绣着蔷薇的绸缎,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顾晏辞那样的人,见惯了精致华贵的东西,或许,这朵带着野趣的蔷薇,能让他稍微留意到一点不同。
勾引?她现在还没那个资本。
她要做的,只是先在他心里,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三日后的寿宴,才是真正的机会。
沈清月握紧了绣针,针尖刺破指尖,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她却浑然不觉,眼神里只剩下坚定。
这侯府的路,她必须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