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前两日,沈清月几乎是以燃烧生命的架势扑在那幅孔雀屏风上。
白日里,柳眉的刁难变本加厉。
送来的丝线里混了不少断头的,烛火被换成阴燃的粗蜡,光昏昏沉沉,刺得眼睛生疼。
夜里,绣房的窗纸不知被谁捅了个洞,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里灌,冻得人指尖发僵,连针都握不稳。
沈清月却没像原主那样自怨自艾。
她把破洞用棉布堵住,借着那点微弱的烛光,指尖翻飞如蝶。
她弃了柳眉给的杂色线,偷偷翻出原主藏在床板下的几缕真正的孔雀羽线。
那是原主父亲留下的最后念想,本想留着做件体面衣裳,如今却成了救命的稻草。
羽线在光下流转着虹彩,她将其细细劈成数股,混着银线绣在孔雀的尾屏上。
针脚比发丝还细,每一片翎羽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尾尖处用金线勾出一点璀璨,远远看去,竟真像有只活的孔雀在屏上振翅,流光溢彩,夺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寿宴当日清晨,沈清月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
她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只是把头发仔细梳成了个简单的双丫髻,用两根素银簪子固定。
脸上没擦任何脂粉,却因连日来的专注,眼底透着股清亮的光,反倒比那些浓妆艳抹的丫鬟多了几分素净的灵气。
张嬷嬷来催的时候,看到那幅孔雀屏风,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你绣的?”
她伸手想去摸,又怕弄坏了,缩回手时,看沈清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有惊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侥幸完成了。”沈清月垂眸,声音依旧平静。
送屏风去正厅时,沈清月特意走了靠近花园的那条路。
她算准了时辰,这个时候,侯爷顾晏辞极有可能在花园里待客。
果然,刚转过月洞门,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
顾晏辞穿着件石青色常服,正和几位同僚站在廊下说话。
他身姿挺拔,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疏离的气场,周遭的喧闹仿佛都绕着他走。
沈清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稳住心神。
她低着头,让丫鬟在前头引路,自己则扶着屏风的一角,脚步轻缓地走过。
经过廊下时,她“脚下一软”,手里的屏风猛地晃了晃,恰好露出屏上那只流光溢彩的孔雀。
“小心!”旁边的丫鬟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屏风。
沈清月顺势跌坐在地,发髻散了一缕,垂在颊边,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苍白。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顾晏辞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清冷,却在看到屏上的孔雀时,微微顿了顿。
“对不住,惊扰了侯爷和各位大人。”
沈清月连忙起身,福了个标准的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奴婢笨手笨脚,差点弄坏了给老太太的寿礼。”
她的声音清润,像含着晨露,和这满园的脂粉香格格不入。
顾晏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幅屏风,最后落在她垂着的手上,指尖缠着布条,隐约能看见渗出来的血迹。
“手艺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情绪,却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永宁侯何时夸过一个小绣婢?
沈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羞怯,像受惊的小鹿:“谢……谢侯爷谬赞。”
顾晏辞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和同僚交谈,仿佛刚才那句夸赞只是随口一提。
沈清月却知道,这一步,她赌对了。她扶着屏风,低着头慢慢退开,耳后却微微发烫。
刚才他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快得让她抓不住。
刚走出花园,就撞见了脸色铁青的柳眉。
“好啊沈清月,我说你怎么敢硬接这差事,原来是攀上高枝了!”
柳眉几步冲过来,指甲几乎要戳到沈清月脸上,“敢在侯爷面前装模作样,你也配?”
沈清月侧身避开,声音平静无波:“柳姐姐慎言,我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柳眉冷笑,目光扫过那幅屏风,嫉妒得眼睛发红。
“这屏风你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定是偷了府里的好线!我现在就去告诉夫人,让她治你的罪!”
她说着就要往正厅冲,却被沈清月轻轻拉住。
“姐姐别急,”沈清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姐姐前几日拿了夫人的东珠耳环去讨好表小姐,若是被夫人知道了,不知会如何?”
柳眉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隐秘的事,竟被这小蹄子知道了!
沈清月看着她惊慌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姐姐安心赴宴便是,我不会说出去的。毕竟,我们都是伺候夫人的,理应互相照应,不是吗?”
柳眉咬着牙,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却不敢再闹,转身气冲冲地走了。
沈清月松开手,指尖冰凉。
她早就从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猜到柳眉手脚不干净,这几日特意留意,果然抓到了把柄。
在这侯府,光靠隐忍是活不下去的,手里总得有几分筹码。
寿宴开席时,沈清月作为绣婢,只能在偏厅外候着。
远远听见正厅里传来老太太的笑声,说最喜欢那幅孔雀屏风,还问是谁绣的。
“回老太太,是绣房的一个小绣婢,叫沈清月。”是夫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哦?手这么巧?叫过来让我瞧瞧。”
沈清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厅。
满屋子的珠光宝气晃得人睁不开眼,她却径直走到老太太面前,跪下磕头。
“奴婢沈清月,给老太太请安,祝老太太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抬起头来。”老太太的声音很温和。
沈清月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太太,没有丝毫怯懦。
她知道,此刻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老太太端详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果然是个周正的姑娘,手也巧。留在我身边伺候吧,给我绣些帕子解闷。”
这话一出,满厅寂静。
从最低等的绣婢一跃成为老太太跟前的人,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沈清月眼角的余光瞥见夫人脸色微沉,柳眉站在夫人身后,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而廊下的顾晏辞,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似乎有笑意一闪而过。
她俯身下拜,声音清亮:“谢老太太恩典,奴婢定当尽心伺候。”
起身时,她的目光与顾晏辞在空中轻轻一碰,快得像烟花绽放。
他的眼神依旧清冷,却仿佛多了点温度,而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老太太的庇护是伞,却也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夫人的猜忌,柳眉的怨恨,还有府里其他姬妾的虎视眈眈,都在等着她犯错。
但她不怕。
沈清月挺直脊背,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往内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