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老太太的院子,日子看似安稳了,实则暗流更汹涌。
老太太给沈清月换了身月白色的细布襦裙,料子虽不算华贵,却比之前的粗布舒服得多。
她不用再做绣房里那些累断腰的活计,每日只给老太太绣些帕子、香囊,余下的时间便在院里看书。
老太太是个极爱清静的,见她识字,倒也纵容。
可这“清静”,总有人见不得。
这日午后,沈清月正坐在廊下给老太太绣一方兰草帕,忽听院外一阵喧哗。
转头就见柳眉领着两个小丫鬟,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件撕得稀烂的锦缎披风。
“沈清月!你好大的胆子!”
柳眉把披风往地上一摔,碎布溅起的灰尘迷了人眼,“这是夫人要给三姑娘做嫁妆的云锦披风,怎么到了你屋里?还被撕成这样!你安的什么心?”
沈清月放下绣针,眸光微冷。
她从未见过什么云锦披风,更别提拿到自己屋里。
这分明是栽赃。
“柳姐姐说笑了,”她声音平静,“我自进了老太太院子,除了给老太太请安,半步未曾踏出院门,何来的披风?”
“还敢狡辩!”
柳眉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丫鬟立刻哭哭啼啼地跪下:“老太太院里的姐姐都看见了,昨日傍晚,清月姐姐偷偷摸摸从夫人院里跑出来,怀里就抱着个红布包着的东西!定是她偷了披风,怕被发现才撕了毁灭证据!”
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连“红布包”都编得活灵活现。
沈清月心里冷笑,柳眉这是急了,竟敢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动手脚。
恰在这时,老太太由嬷嬷扶着从屋里出来,浑浊的眼睛扫过地上的碎布,又看向柳眉:“这是怎么回事?”
柳眉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跪在地上哭诉:“老太太明鉴!这披风是江南织造局特意送来的云锦,全府只这一匹,夫人宝贝得紧,特意留着给三姑娘做嫁妆。谁知……谁知被沈清月偷去撕了,这让三姑娘的嫁妆怎么办啊?”
她说着,偷偷抬眼去看老太太的脸色,却见老太太只是淡淡瞥了眼沈清月,问道:“你有什么话说?”
沈清月起身福了福:“回老太太,奴婢没有偷披风。柳姐姐说有人看见我抱红布包,不妨把那人叫来对质。再者,云锦珍贵,夫人定是妥善收着的,柳姐姐不妨查查库房的钥匙,近日是谁拿过。”
最后一句话像针,刺得柳眉脸色一白。那披风确实是她偷偷从库房拿出来的——她本想撕了栽赃给沈清月,却忘了库房钥匙的事。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柳眉强撑着喊道,“钥匙一直在夫人那里,怎么可能……”
“夫人的钥匙,昨日借给过表小姐,不是吗?”
沈清月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表小姐昨日来寻柳姐姐,两人在库房外站了许久,这事,守门的婆子应该都看见了。”
她早就查过,柳眉的表小姐昨日确实来过,而那表小姐素来爱占小便宜,柳眉十有八九是借着表小姐的名义拿了披风。
柳眉彻底慌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何等精明,一看便知其中关窍,冷哼一声:“柳眉,你当我这院里的人都是瞎子不成?竟敢在我面前构陷好人!来人,把她拖下去,掌嘴二十,发去洗衣房待着,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老太太饶命!老太太饶命啊!”柳眉被丫鬟拖走时,哭得撕心裂肺,看向沈清月的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蛇。
沈清月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这只是开始,柳眉倒了,还有夫人。
果然,傍晚时分,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就来了。
周嬷嬷是府里的老人,看着和气,实则最会拿捏分寸。
她给老太太请了安,笑着对沈清月道:“清月姑娘,夫人说你进府许久,还没好好谢过调教之恩,让你今晚过去用顿便饭。”
这话听着是抬举,实则是敲打。
柳眉是夫人的人,如今被老太太罚了,夫人定是要找回场子。
沈清月看向老太太,见老太太点了头,才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去夫人院里的路上,周嬷嬷一路无话,只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沈清月,那眼神里的审视,像要把人看穿。
到了正厅,夫人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来了?坐吧。”
桌上摆着几样小菜,看着精致,却都透着股凉意,显然是早就备好,故意等她来凉透了才开席。
沈清月刚坐下,夫人就慢悠悠地开口:“清月啊,你能被老太太看中,是你的福气。只是这侯府不比绣房,规矩大,一步错,满盘皆输。”
她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清月,“柳眉虽有错,却也是伺候我多年的人,你刚得势就把她踩下去,未免太急了些。”
话里的敲打再明显不过——你能有今天,是老太太给的,别妄想攀得太高,更别想动我的人。
沈清月垂眸,拿起筷子,声音温顺:“夫人教训的是。只是柳姐姐构陷奴婢在前,奴婢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
夫人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觉得有老太太护着,就无法无天了吧?”她说着,突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啪”的一声,茶水溅出,“连侯爷都被你勾引得赞你手艺好,你倒是本事不小!”
这话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和怒意,显然是把顾晏辞那日的夸赞记在了心上。
沈清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正要回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顾晏辞竟走了进来。
“侯爷。”夫人脸上的怒意瞬间散去,换上温和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今日回得早。”
顾晏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上的凉菜,又落在沈清月身上——她低着头,鬓角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在说什么?”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夫人刚要开口,沈清月却先站了起来,福了个礼:“回侯爷,夫人正教导奴婢侯府的规矩。”
她抬起头,眼底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却又强撑着不肯示弱,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只是……奴婢笨,怕是学不好。”
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鼻音,听着让人心头发软。
顾晏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夫人:“母亲若是觉得清月不懂规矩,不如让她去我院里伺候几日,我亲自教她。”
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侯爷,这……这不合规矩吧?她只是个……”
“规矩是人定的。”
顾晏辞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老太太既看重她,想必也不介意她多学些东西。”
他说着,看向沈清月:“你愿意去吗?”
沈清月的心跳得飞快,她知道,这是顾晏辞在给她撑腰。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光亮,轻轻点头:“奴婢……愿意。”
夫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谁都知道,顾晏辞看似冷淡,实则极有主意,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改。
顾晏辞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走吧。”
沈清月跟在他身后,经过夫人身边时,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怨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稳了些。
走出夫人的院子,夜色已经浓了。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顾晏辞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月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几分冷意,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根上,淡淡开口:“以后在府里,不必事事忍让。”
沈清月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似乎藏着些什么,比月光更暖,比星光更亮。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侯爷。”
顾晏辞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