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辞的“听雪院”,和他本人一样,透着股清冷的疏离。
院里没种什么姹紫嫣红的花草,只在墙角栽了几株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倒添了几分静气。
正屋陈设极简,黑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幅水墨山水,连烛台都是素净的青铜样式,瞧不出半点侯府的奢华。
沈清月被领到西厢的一间耳房,陈设虽简单,却干净整洁,铺着厚厚的棉褥,比老太太院里的住处还要暖和些。
领路的小厮是顾晏辞身边的贴身侍从,叫秦风,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透着机灵,放下行李便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特意叮嘱。
“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侯爷喜静,白日里多半在书房,姑娘没事不必往前院去。”
沈清月点点头,心里却明镜似的——喜静是真,可让她住进来,本就不是为了“静”。
果不其然,晚饭时分,秦风来请她去正屋用饭。
顾晏辞已经坐在餐桌旁,穿着件玄色常服,长发松松地用根玉簪束着,少了白日里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示意她坐下。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清淡的口味,清蒸鲈鱼、炒时蔬、凉拌木耳,还有一碗鸡汤,香气不浓,却透着鲜。
沈清月拿起筷子,动作规矩,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老太太院里,还习惯?”顾晏辞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沈清月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他正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柔和了些。“回侯爷,挺好的,老太太待我很宽厚。”
“嗯。”顾晏辞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又陷入沉默。
这顿饭吃得沈清月手心冒汗。
他明明没说什么重话,可那淡淡的目光扫过来时,总让她觉得自己像被看透了一样,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和小心思,仿佛都无所遁形。
饭后,她正要起身收拾碗筷,却被顾晏辞叫住:“过来。”
他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本书,正翻到某一页。
沈清月依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垂着眼帘,只敢看他衣摆上绣着的暗纹。
“会下棋吗?”他忽然问。
沈清月愣了一下,点头:“略懂一些,家父在世时教过。”
“哦?”顾晏辞挑眉,放下书,示意她坐下,“来一局。”
棋盘很快摆好,是副云子棋,白的莹润,黑的乌亮,摸着微凉。
顾晏辞执黑先行,落子干脆利落,透着股杀伐果断的气势。
沈清月执白,起初还有些拘谨,落子犹豫,几招过后,渐渐放开了些。
她的棋风和她的人不一样,看着软绵,实则藏着韧劲,看似退让,却总在不经意间布下陷阱。
顾晏辞的眉头微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手上的动作却更快了,步步紧逼,将她的白棋围在角落。
沈清月咬着下唇,指尖捏着棋子,迟迟不落。
眼前的棋局,像极了她此刻的处境,看似被围得水泄不通,却未必没有生机。
她抬眼看向顾晏辞,他正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在等她如何破局。
那目光太专注,带着种无形的压力,沈清月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脸颊微微发烫。
她慌忙低下头,将棋子落在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顾晏辞看着那个落子,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有点意思。”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接下来的落子,明显松了些。最后一局终了,竟是个平局。
“你棋艺不错。”顾晏辞收起棋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侯爷让着我罢了。”沈清月小声道,心跳还没平复。
刚才他笑的时候,声音低沉悦耳,像石子落在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明日起,白日里你去书房伺候笔墨吧。”顾晏辞忽然说。
沈清月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讶。
书房是男人最私密的地方,让她一个丫鬟去伺候笔墨,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教规矩”的范畴。
顾晏辞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很快隐去:“你不是识字吗?正好帮我整理些文书。”
“是,奴婢遵命。”沈清月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
他这是……在给她更高的地位?还是另一种试探?
第二日,沈清月去书房伺候。
顾晏辞的书房很大,书架上摆满了书,从经史子集到兵法谋略,应有尽有。
他坐在书桌后看公文,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沈清月磨好墨,铺好纸,便安静地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连他微蹙的眉头,都显得格外好看。
沈清月看得有些出神,直到顾晏辞抬头看她,才慌忙低下头,脸颊发烫。
“发什么呆?”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
“没……没有。”沈清月窘迫地说,“奴婢这就给侯爷续茶。”
她转身去倒茶,没注意到身后顾晏辞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留了片刻。
中午时分,夫人院里的周嬷嬷又来了,说是给侯爷送些点心。
她进了书房,目光在沈清月身上扫来扫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侯爷,这是夫人亲手做的杏仁酥,您尝尝?”周嬷嬷把点心盒递过去,笑着说,“夫人说,侯爷近日操劳,该补补身子。”
顾晏辞没接,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周嬷嬷放下点心盒,目光又落在沈清月身上,阴阳怪气地说:“清月姑娘真是好福气,竟能在侯爷书房伺候,不像我们,只能在外头等着。”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垂着眼帘。
顾晏辞却抬了头,看向周嬷嬷:“清月识字,能帮我处理些杂事,自然不同。母亲若是没事,就让她多歇歇吧,不必总惦记着我。”
这话看似是关心夫人,实则是在敲打周嬷嬷,不许她对沈清月指手画脚。
周嬷嬷的脸色僵了僵,不敢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周嬷嬷走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清月看着顾晏辞,心里有些复杂。他一次次帮她,到底是为什么?
“过来。”顾晏辞忽然说。
沈清月走过去,他递给她一张纸:“把这个抄一遍。”
纸上是一篇兵法,字迹苍劲有力,是顾晏辞的亲笔。
沈清月拿起笔,小心翼翼地抄了起来。
她的字娟秀清丽,和他的字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番韵味。
顾晏辞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尖小巧挺翘,嘴唇是自然的粉色。
他忽然觉得,这清冷的书房,因为有了她,似乎多了几分生气。
沈清月抄完,把纸递给他。他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字不错。”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想在这侯府,走到哪一步?”
沈清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终于问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掩饰,声音虽轻,却带着坚定:“我想活下去,活得体面,不再任人欺负。”
顾晏辞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贪婪,没有野心,只有最朴素的愿望,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让人心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好,我帮你。”
沈清月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晏辞看着她惊讶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你要记住,我帮你,不是白帮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带着点灼热的温度,沈清月的脸颊瞬间变得滚烫,心跳得像要蹦出来。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沈清月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顾晏辞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变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顾晏辞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指尖微微收紧。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个小丫鬟有趣,想逗逗她,可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韧劲的眼睛,听着她那句“活得体面”,他的心,竟莫名地动了。
或许,把她留在身边,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