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景琛正式接过家主印信那日，顾老太太在佛堂枯坐了整整一天。
香炉里的香燃了又灭，她手里捻着佛珠，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窗外——
那里曾是顾衍之小时候放风筝的地方，如今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青石板路。
顾景琛进来时，就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他放轻脚步，将一碗刚炖好的参汤放在桌上：“祖母，该进些食了。”
顾老太太缓缓转过头，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景琛，你……会怪祖母吗？”
怪她明明知道顾衍之不堪大用，却依旧护了他一辈子；怪她直到最后关头，才舍得将家主之位交到他手上。
顾景琛垂下眼帘，语气平静：“祖母是长辈，景琛不敢。”
“不敢，就是心里有怨。”
顾老太太叹了口气，拿起佛珠的手微微颤抖，“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们的父母早逝，你从小就懂事，读书比衍之用心，练武比衍之刻苦，可我……总想着他是长孙，将来要撑起长房，对你就苛刻了些。”
顾景琛没说话，只是指尖在袖中轻轻蜷缩。
苛刻？或许不止。
他想起小时候，同样是犯了错，顾衍之哭两声就能得到一块糖，他却要被罚在祠堂跪上两个时辰；
冬天冷了，顾衍之总能先穿上新做的棉袄，他的旧袄子要缝缝补补穿到开春；甚至连先生教的功课，祖母也总说“衍之还小，你做哥哥的要多让着他”——明明他才是弟弟。
有一次，他发高烧，躺在床上意识模糊，只听到顾老太太在门外对丫鬟说：“衍之今日要去看花灯，仔细伺候着，别让他冻着了。景琛那边……让大夫去看看就行，男孩子皮实。”
那天晚上，他烧得迷迷糊糊，竟真的生出过荒唐的念头：自己是不是捡来的？不然为什么祖母的目光，从来都停在顾衍之身上？
直到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不是因为身世，而是因为“长幼有序”。顾衍之是长子，按规矩要继承家业，祖母便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他，仿佛只要多疼他一点，他就能突然变得争气起来。
可顾衍之偏偏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读书读不进去，学商只会败家，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拎不清。
祖母急得嘴上起泡，却依旧不肯放手，总说“再等等，衍之总会长大的”。
那时候的顾景琛，看着祖母为顾衍之操碎了心，看着顾家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心里像压着块石头。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顾家迟早要败在顾衍之手里。
十五岁那年，边关告急，朝廷征兵。
他没跟祖母商量，偷偷报了名。
顾老太太发现时，他已经穿上了军装，站在府门口准备出发。
祖母哭着打他、骂他“不孝”，说他“放着好好的家不待，非要去那刀光剑影的地方送死”。
他只是跪在顾老太太面前，磕了三个头：“祖母，大哥撑不起顾家，儿子就去挣一份军功回来。将来若是大哥能立起来，这军功便是顾家的荣耀；若是大哥立不起来，儿子便用这军功，护着顾家，护着您和大哥。”
那时的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他要证明，就算不是长子，他也能撑起顾家；他也要让祖母看看，她忽略的这个孙子，不是只能活在兄长阴影里的废物。
边关的日子很苦，刀光剑影，九死一生。他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疤，军功也攒下了一个又一个。
每次收到家书，祖母的字迹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问他“吃了吗”“冷了吗”，却总会在末尾加上一句“你大哥最近懂事多了，还会帮着看账本了”。
他把那些信一封封收好，藏在枕下，累了痛了就拿出来看。
看着看着，心里的委屈就淡了些——至少，祖母还记得他。
直到三年前，他因军功被封为偏将军，衣锦还乡。
府里张灯结彩，祖母站在门口接他，眼里含着泪，拉着他的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可转身看到跑出来的顾衍之，她的笑容立刻真切了几分，拉着顾衍之的手问“有没有冻着”，仿佛他这个九死一生回来的孙子，还不如顾衍之一句撒娇。
那一刻，顾景琛心里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凉了。
“景琛？”
顾老太太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回，“在想什么？”
顾景琛抬起头，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没想什么。祖母放心，我答应您的事，定会做到。大哥在府里，不会受委屈。”
他会护着顾衍之，不是因为兄弟情分，而是为了让祖母安心，也为了守住顾家的体面。
至于那些年的偏心和委屈，就当是他为顾家应尽的责任吧。
顾老太太看着他平静的脸，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个孙子，总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从不跟她抱怨。
她知道自己偏心，可衍之是长子啊，是顾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她不护着他，护着谁呢？
可到头来，撑起这个家的，却是她一直忽略的景琛。
“景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以前……是祖母不对。你别怪祖母，祖母也是身不由己。”
顾景琛淡淡一笑：“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因为母亲没给自己留糖而偷偷掉眼泪的孩子了。
他是顾家的家主，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未来，那些儿女情长的委屈，早已不值一提。
只是在某个深夜，处理完军务回到空荡荡的院子，看到桌上放着的、祖母派人送来的点心——
那是顾衍之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糕，他从未喜欢过——他还是会愣上片刻。
指尖捻起一块桂花糕，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涩。
或许，祖母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当年去当兵，除了想撑起顾家，还有一个小小的私心——
他想离这个家远一点，离那份沉甸甸的偏心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