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侯府的蔷薇开得泼泼洒洒,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香。
沈清月在听雪院的日子,也像这天气一样,渐渐热络起来。
顾晏辞给她在书房外辟了间小暖阁,里头摆了张梨花木的绣架,墙上挂着她新绣的《寒江独钓图》。
他说她的绣品有灵气,比那些名家字画看着更顺眼。
每日处理完公务,他总要来暖阁坐片刻,有时看她绣花,有时和她闲聊几句,问她从前在家时的光景。
沈清月起初还有些拘谨,怕说错话惹他不快。
可他听得认真,偶尔还会点评一句“你父亲教女有方”,或是“那般清贫日子,倒也清净”,语气里没有半分轻视,反倒带着几分真诚。
渐渐地,她也敢多说几句,讲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在院子里种蔷薇,讲起母亲教她描红时总嫌她握笔太轻。
“下次回你老家,倒可以去看看。”一次闲聊时,顾晏辞忽然说。
沈清月捏着绣花针的手猛地一顿,惊讶地抬头看他。
回娘家?在这侯府里,别说她这样没名分的丫鬟,就是正经的姬妾,也极少有回娘家的份例。
“侯爷说笑了。”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波澜,“我家早已没人,回去也只是空院子。”
顾晏辞没再坚持,只是看着她鬓边那支蔷薇玉簪。
那是他生辰送的,她日日戴着,仿佛成了她的标记。
“下月初三是上巳节,城郊的洛水河有游船会,带你去看看。”
这下,沈清月是真的惊住了。
游船会是京中盛事,皇亲国戚、世家子弟都会去,规矩极大。
别说她一个没名分的丫鬟,就是夫人,也未必能得侯爷带着同去。
“这……不合规矩吧?”她小声说,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规矩?”
顾晏辞轻笑一声,伸手拿起她绣了一半的帕子,指尖拂过上面的兰草,“在我这里,你不必守那些规矩。”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让她心头一颤。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暖阁的光影,也映着她小小的身影,清晰得让她心慌。
是真的……不同吗?
上巳节那日,顾晏辞果然让人备了车。
给她送来的衣裳是件烟霞色的罗裙,料子轻薄如蝉翼,领口袖边绣着银线缠枝纹,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秦风送来的首饰盒里,除了那支蔷薇玉簪,还多了对珍珠耳坠,圆润饱满,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侯爷说,姑娘戴这对耳坠好看。”秦风笑得恭敬。
沈清月对着铜镜戴好首饰,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这样的荣宠,是她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游船停在洛水中央,两岸游人如织,丝竹声不绝于耳。
顾晏辞带着她坐在船头,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点和果子酒。
他给她斟了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尝尝,这是江南新酿的女儿红,不烈。”
沈清月依言抿了一口,酒香混着果香,清甜爽口。
她从没喝过酒,脸颊很快就泛起一层薄红,像熟透的苹果。
顾晏辞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浓了些:“不胜酒力,就别喝了。”
说着,伸手替她擦去唇角的酒渍。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酒气,触碰到她唇角时,像有电流窜过。
沈清月猛地低下头,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周围隐约传来其他游船上的惊叹声,有人在议论“那是谁家的姑娘,竟能得永宁侯亲自伺候”,语气里满是羡慕。
她的心跳更快了,却也有一丝隐秘的欢喜,像藤蔓一样悄悄爬上心头。
游船会回来后,府里的风言风语更多了。
有人说她是狐狸精转世,勾得侯爷魂不守舍;也有人说她定是上辈子烧了高香,才有这样一步登天的福气。
夫人院里的周嬷嬷见了她,脸上虽依旧带笑,眼底的敌意却淡了些,大概是觉得她真得了侯爷的看重,不敢再轻易得罪。
连老太太都召她过去,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最后还送了她一对玉镯,说“晏辞这孩子,难得对谁上心,你好好伺候他”。
沈清月把玉镯小心收好,心里那点“不同”的念头,越发清晰起来。
顾晏辞待她,确实越来越不同。
他会让厨房每日给她炖燕窝,说她身子弱,该补补;
会在她夜里咳嗽时,亲自端来姜汤,看着她喝下才离开;
甚至在她随口提了句“想吃城南那家铺子的糖糕”,第二日一早,秦风就把还冒着热气的糖糕送来了。
那日她在花园里散步,被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吓了一跳,脚踝崴了。
顾晏辞得知后,竟推掉了下午的会,亲自来看她。
他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查看她的脚踝,眉头紧锁:“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责备,却更多的是关切。
他让人去请太医,又亲自给她按揉脚踝,力道适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沈清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闻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心头一软,差点落下泪来。
“不疼了,侯爷。”她小声说。
他抬头看她,眼底带着点无奈:“下次走路仔细些。”
那一刻,沈清月几乎要相信,自己是真的住进了这个男人的心里。
他或许不会给她正妻的名分,可这份恩宠,这份在意,已经远超府里任何一个姬妾。
她开始学着依赖他。
绣活遇到难处,会怯生生地问他“侯爷觉得这里用金线好看,还是银线?”;
夜里做了噩梦,会在他来看她时,小声说“奴婢刚才梦到不好的东西,有点怕”;
甚至在他处理公务累了时,会端上一杯热茶,轻声说“侯爷歇会儿吧”。
她看到他听到这些话时,眼底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有时还会揉一揉她的头发,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让她沉溺。
她开始对着铜镜练习更温柔的笑容,学着做他更喜欢的清淡小菜,甚至在他看兵法书时,也会凑过去,装作好奇地问几句。
她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也好,哪怕只是做他身边一个没名分的丫鬟,能得到他这样的对待,也够了。
暖阁窗外的蔷薇开得正好,风吹过,落了几片花瓣在她的绣架上。
沈清月捡起一片粉白的花瓣,夹在刚绣好的帕子里,唇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她不知道,这份看似浓得化不开的恩宠,背后藏着怎样的凉薄。
也不知道,那让她心动的“不同”,或许只是他百无聊赖时,偶然投下的一点目光。
此刻的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会为她蹲身揉脚、会为她推掉公务的男人,像只贪恋温暖的小兽,心甘情愿地蜷缩在他为她圈出的那片小小的天地里,忘了外面的风雨,也忘了人心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