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三个休沐日,天朗气清。顾晏辞说城外玉泉山的枫叶红了,带沈清月去散心。
马车驶出侯府时,沈清月掀起车帘一角,看着街景往后退去,心里像揣了颗甜枣。
他特意让人给她备了件石榴红的骑马装,料子是极软的云锦,穿在身上轻便又好看。
出发前,他还亲自给她梳了个利落的发髻,用一根墨玉簪固定,指尖擦过她头皮时,留下淡淡的痒意。
“坐好,别探头。”顾晏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纵容。
他正翻看着一本游记,阳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沈清月缩回手,偷偷看他。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月白锦袍,少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她想起前几日在暖阁里,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清”字,笔尖在宣纸上晕开墨痕,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那样近的距离,让她心跳至今想起还会发颤。
马车在玉泉山下停住。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火,风一吹,簌簌落下,铺了满地碎金红。
顾晏辞牵起她的手往山上走,他的手掌宽大温暖,牢牢裹着她的,指尖的薄茧蹭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安心的麻痒。
“这里的泉眼很有名,等会儿带你去看看。”他回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比阳光还暖。
沈清月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山道两旁的野花星星点点,她采了朵淡紫色的小菊,想别在他衣襟上,又怕唐突,捏在手里转了又转。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顾晏辞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着什么。
沈清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猛地将她往身后一拉,同时腰间长剑“噌”地出鞘!
“小心!”
话音未落,五道黑影从密林里窜出,手里的短刀闪着寒光,直扑顾晏辞而来!
沈清月吓得浑身冰凉,躲在顾晏辞身后,看着他挥剑迎上去。
他的剑法又快又狠,银辉在红枫间穿梭,可刺客像是疯了一样,招招往他要害扑,竟不顾自身死活。
缠斗间,一名刺客瞅准顾晏辞转身的空档,绕到侧面,短刀带着风声刺向他后心!
这一刀又快又隐蔽,顾晏辞正与正面两人缠斗,根本来不及回防!
“晏辞!”沈清月脑中一片空白,身体比意识先动了。
她像疯了一样扑过去,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把刀。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有烧红的烙铁从后背捅进去。
她听见自己的闷哼声,也听见顾晏辞撕心裂肺的喊声:“清月——!”
她倒在顾晏辞怀里时,看见他眼睛红得吓人,握着剑的手都在抖。
刺客趁乱还要再刺,被他反手一剑劈倒,剑刃上的血溅了他满脸,却丝毫没影响他眼底的惊痛。
“清月!清月你看着我!”
他把她抱得很紧,声音发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恐慌,“不准睡!听到没有!”
沈清月想点头,却疼得连眼皮都抬不动。
后背的血汩汩往外流,染红了他的月白锦袍,也染红了地上的枫叶,红得触目惊心。
“大夫……快找大夫……”她听见顾晏辞对着随从嘶吼,声音里的颤抖让她心头发紧。
她被抱上马车时,意识已经模糊了。
顾晏辞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却暖不了她越来越冷的身体。
“别怕,我在。”
他一遍遍地说,吻着她的额头,“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你撑住……”
马车在山路上狂奔,沈清月能感觉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指尖死死按着她的伤口,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她的脸上,温热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送进一间农户家里。
顾晏辞不知从哪里找来个走方郎中,郎中翻开她的伤口时,连连摇头:“太深了……这姑娘怕是……”
“救她!”
顾晏辞猛地抓住郎中的手腕,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多少钱我都给!你要是救不活她,我拆了你这破摊子!”
郎中被他吓得一哆嗦,赶紧拿出金疮药和针线,哆哆嗦嗦地给她缝合伤口。
沈清月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没再哼一声,只是看着顾晏辞。
他站在床边,脸色比她还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泛白。
那一刻,她觉得值了。
他为她失控,为她失态,为她放下侯爷的身段去求一个郎中。
这样的在意,难道还不够吗?
她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等她好了,他会不会……给她一个名分?哪怕只是个侍妾,也好过现在这无名无分的跟着他。
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后。
她躺在听雪院的床上,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动就牵扯着疼。
顾晏辞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胡茬也冒出了些,看着憔悴了不少。
沈清月的心软软的,伸手想去碰他的脸,他却猛地醒了,抓住她的手:“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她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小声说,“你去歇歇吧。”
“没事。”
他摇摇头,起身倒了杯温水喂她,“饿不饿?厨房炖了鸽子汤。”
接下来的日子,顾晏辞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亲自给她换药,读话本给她解闷,甚至学着给她削苹果,削得歪歪扭扭,却让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府里的人看她的眼神越发不同,连夫人派人送来的补品,都比从前丰厚了几倍。
柳眉在洗衣房听说她替侯爷挡了剑,吓得好几天不敢出来。
沈清月沉浸在这份前所未有的恩宠里,觉得自己离那个“名分”越来越近了。
她甚至开始幻想,等她能下床了,要不要试探着问问他?
直到那一天,她扶着墙在院里散步,听见秦风在廊下跟另一个小厮说话。
“……侯爷这次是真上心了,听说把京城里所有的金疮药都搜罗来了,连太医院的秘方都求来了……”
“上心又怎样?”
另一个声音嗤笑,“说到底不就是个丫鬟?难不成还能给她抬成正妻?我听说了,昨日礼部尚书家的小姐来拜访,侯爷陪着说了一下午话呢,那才是门当户对的正主……”
后面的话,沈清月没再听下去。
她扶着墙,慢慢蹲下身,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口的寒意。
礼部尚书的小姐……门当户对……
原来,他的紧张,他的守护,他的温柔,都不是独一无二的。
她替他挡了一剑,换来的或许只是他一时的愧疚和新鲜,等这份新鲜过了,他还是要娶那些家世相当的贵女,而她,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时被丢弃的丫鬟。
名分?真是痴心妄想。
沈清月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眼底的那点憧憬和期待,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暗了下去。
也好。
她抬起头,看向书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既然真心换不来名分,那她就换条路走。
他不是愧疚吗?不是觉得欠了她吗?
那这份救命之恩,这份愧疚,她就好好利用起来。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的真心。
她要的,是能在这侯府里站稳脚跟的筹码。
而最好的筹码,她已经想到了。
夜里,顾晏辞来看她时,她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晏辞,我怕……”
“怕什么?”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温柔。
“怕以后再遇到刺客,我护不住你了。”
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恐惧,“我想一直跟在你身边,让我看着你,好不好?”
顾晏辞低头看她,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全然没了往日的倔强。
他心头一软,点头:“好,让你一直跟着我。”
沈清月在他怀里,悄悄闭上了眼睛。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