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月后背的伤口渐渐愈合,只是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条暗红色的蛇,盘踞在肌肤上。
顾晏辞依旧常来她的暖阁,有时是处理公务的间隙过来坐片刻,有时是夜里带着一身寒气,让她温一壶酒。
他待她,似乎比从前更纵容了些。
她随口说想吃城东那家铺子的梅花糕,第二日一早,秦风就提着食盒来了;
她绣活时抱怨光线暗,当日下午,暖阁里就多了两盏琉璃灯,亮得能看清丝线的纹路。
府里的下人见了她,愈发恭敬,连走路都绕着她的影子。
只有沈清月自己知道,那层看似越来越厚的恩宠,底下藏着怎样的凉薄。
自她醒来后,顾晏辞从未提过“名分”二字,甚至连一句“以后我护着你”,都带着几分含糊的敷衍。
她像揣着块冰,表面被他的暖意焐得发温,内里却依旧寒凉。
这日午后,她正坐在廊下晒暖,手里拿着本医书翻看。
她在偷偷学些调理身体的法子,为“筹码”做准备。
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伴随着丫鬟们恭谨的问好声。
“苏小姐里面请,侯爷正在书房等着呢。”是秦风的声音。
苏小姐?沈清月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定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苏婉清。
那日秦风廊下的话,她记得清楚。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走过月洞门。
那女子生得极美,柳叶眉,杏核眼,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发髻上插着支赤金点翠步摇,每走一步,步摇上的珠翠就晃出细碎的光,衬得她整个人贵气逼人。
她便是苏婉清。
苏婉清的目光,像带着钩子,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廊下的沈清月身上。
当看清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和发间仅有的那支蔷薇玉簪时,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轻蔑的笑。
“这位就是……沈姑娘?”
苏婉清停下脚步,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久闻姑娘替侯爷挡过一剑,真是好福气,寻常丫鬟,哪有这样的机会。”
她的语气,像是在夸赞,眼神里的鄙夷却藏不住,仿佛在说,一个卑贱的丫鬟,能替侯爷挡剑,都是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沈清月缓缓站起身,福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
“见过苏小姐。”她没接苏婉清的话,既不辩解,也不示弱。
苏婉清见她这般模样,心里更添了几分不快。
她早就听说永宁侯府里有个得宠的丫鬟,连夫人都要让三分,今日一见,不过是个空有几分姿色、却上不得台面的丫头,竟也敢在她面前摆脸色?
“听说姑娘如今在侯爷的听雪院住着?”
苏婉清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侯府规矩大,姑娘虽有恩于侯爷,也该懂些分寸才是。毕竟……身份不同,住着不该住的地方,难免惹人笑话。”
这话就差明说“你一个丫鬟,不配待在侯爷院里”。
沈清月的指尖在袖中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能感觉到周围丫鬟们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看戏,更多的是幸灾乐祸。
“苏小姐说的是。”
沈清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意,“只是侯爷恩典,奴婢不敢推辞。”
“侯爷恩典?”
苏婉清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故意说给屋里的人听。
“侯爷素来宽厚,对谁都多几分体恤,姑娘可别会错了意。毕竟,这侯府的女主人,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她说着,故意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步摇,那赤金的光泽晃得人眼晕。
“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结亲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姑娘这样的出身,能在侯府里讨口饭吃,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这番话,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沈清月脸上。
她的脸色白了几分,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顾晏辞走了出来,看到廊下的情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晏辞哥哥。”
苏婉清立刻换上一副娇俏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我正和沈姑娘说说话呢,她真会开玩笑。”
顾晏辞的目光掠过沈清月苍白的脸,又看向苏婉清,声音听不出喜怒:“说了什么?”
苏婉清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夸沈姑娘福气好,能得侯爷这般看重。”
顾晏辞没再追问,只是看向沈清月:“进来。”
沈清月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刚跨过门槛,就听见苏婉清在身后对丫鬟抱怨。
“真是的,什么身份的人都能进侯爷的书房,侯府的规矩都去哪了……”
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书房里的人听见。
沈清月的脚步顿了顿,后背那道疤痕,像是又开始隐隐作痛。
书房里,顾晏辞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递过一杯热茶。
“苏小姐性子娇纵,被家里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斥责,没有维护,只有一句轻描淡写的“别往心里去”。
沈清月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比寒冬的冰还冷。
她抬起头,看着顾晏辞,眼底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最后的希冀:“侯爷,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顾晏辞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你替我挡过一剑,这份情分,我记着。在这府里,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又是这样。
避重就轻,含糊其辞。
他记着她的情分,却吝于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说不会让她受欺负,却在别人指着鼻子羞辱她时,选择息事宁人。
沈清月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
她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温顺得像从前:“侯爷说的是,奴婢知道分寸。”
是啊,她该知道分寸。
不该奢求他的真心,不该妄想一个名分。
他是高高在上的永宁侯,她是卑贱如尘埃的丫鬟。
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那道替他挡下的剑伤,是她的勋章,也是她的枷锁。
但从这一刻起,它将不再是枷锁。
它会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刀,劈开这侯府的规矩,斩碎那些轻视的目光,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顾晏辞看着她忽然平静下来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有些发空,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你身子刚好,别累着,回去歇着吧。”他挥了挥手。
“是。”沈清月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书房。
走到廊下时,苏婉清正坐在她刚才的位置上,手里把玩着她那本医书,见她出来,故意把书往地上一扔,用绣鞋碾了碾:“哎呀,真不好意思,手滑了。”
沈清月看着被碾得皱巴巴的书页,没有像从前那样隐忍,反而抬起头,迎上苏婉清挑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苏婉清被她看得莫名的心头一跳,正要发作,却见沈清月弯腰捡起那本书,拍了拍上面的灰,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再说一个字。
只是那背影,却比刚才挺直了许多,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韧劲和决绝。
回到暖阁,沈清月将那本医书仔细抚平,放在梳妆盒的最底层。
然后,她对着铜镜,一点点卸下那支蔷薇玉簪。
镜中的女子,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没了半分迷茫和希冀,只剩下冷静和算计。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里面是她托人从药铺买来的、据说能助孕的药材。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顾晏辞的爱。
她要的,是能让她在这侯府里立足的根。
而这个根,只能是一个孩子。
一个流淌着顾晏辞血脉的孩子。
有了孩子,她就有了和苏婉清、和夫人、和所有轻视她的人抗衡的资本。
有了孩子,她才能真正握住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人拿捏,任人羞辱。
夜深人静时,顾晏辞像往常一样来到暖阁。
他带着几分酒意,身上的墨香混着淡淡的酒香,格外醉人。
“在想什么?”他坐在床边,伸手抚摸她的头发。
沈清月没有像从前那样躲闪,反而往他怀里靠了靠,声音软得像水。
“在想,能遇到侯爷,是清月的福气。”
她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映着烛火的光,像含着星辰。
“清月没什么能报答侯爷的,只想……一直陪着侯爷。”
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和羞怯。
顾晏辞看着她泛红的眼角,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心头一软。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好,让你陪着。”
他以为这只是她一时的依恋,却没看到,在他低头的瞬间,沈清月眼底一闪而过的、冷静的算计。
游戏,已经开始了。
而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她要让这侯府,因为她的存在,彻底天翻地覆。
她要让那些轻视她、嘲笑她的人,都匍匐在她脚下。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依附于谁,而是成为这侯府,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