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侯府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堆簇在庭院里,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沈清月每日去老太太院里请安时,总会摘两朵最新鲜的,插在老人家窗台上的青瓷瓶里。
“还是清月细心。”
老太太眯着眼晒太阳,看着那两朵娇艳的菊花,对身边的嬷嬷笑道,“比府里那些娇小姐还懂我的心思。”
沈清月正给老太太捶着腿,闻言浅笑道:“老太太喜欢就好。这菊花性凉,晒干了泡茶,还能解秋燥呢。回头我让人多晒些,给老太太存着。”
“你呀,就是会说话。”
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脸上,忽然“咦”了一声,“你这几日脸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沈清月心里一动,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露出几分羞怯:“许是夜里着了凉,有些乏。”
这话并非全是托词。
这几日,她总觉得困倦,胃口也差了些,闻到油腻的味道就犯恶心。
起初以为是秋燥犯了,直到今早晨起,对着铜镜描眉时,忽然一阵反胃,扶着梳妆台干呕了几声。
那瞬间,一个念头像惊雷般在她脑海里炸开。
她可能……有了。
为了确认,她悄悄让人去药铺买了验孕的方子,昨夜煎了药汁喝下,今早起来一看,那药汁竟真的变成了书上说的胭脂色。
那一刻,她握着那只粗瓷碗,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抑制不住的狂喜,她的筹码,终于来了。
但她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包括顾晏辞。
她知道,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却也最是敏感。
在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祸患。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刚走到抄手游廊,就撞见了苏婉清。
苏婉清依旧是一身华贵的衣裳,身边跟着四五个丫鬟,正指挥着下人搬一盆罕见的绿菊,说是要送给夫人。
看见沈清月,她停下脚步,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脸上刮过。
“沈姑娘这是从老太太院里出来?”
苏婉清语气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看来姑娘在老太太面前很是得脸啊。”
沈清月福了福身,语气平淡:“苏小姐客气了,只是尽些本分罢了。”
“本分?”
苏婉清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可听说,有些人仗着侯爷的几分恩宠,就忘了自己的本分,总想着攀龙附凤。只是不知,这龙椅凤榻,是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的。”
她的话意有所指,显然是听说了顾晏辞要给沈清月名分的传闻,心里不忿,特意来敲打。
换作从前,沈清月或许会隐忍,或许会难堪。
但此刻,她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只觉得苏婉清的话像跳梁小丑的聒噪,可笑又可怜。
她抬起头,迎上苏婉清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苏小姐说的是。只是缘分这事,向来由不得人。有些人天生富贵,却未必能得偿所愿;有些人出身平凡,却或许能守得云开。”
她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带着几分锐利,像针一样刺向苏婉清。
苏婉清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的丫鬟竟敢顶嘴。
她咬着牙,刚要发作,却见沈清月忽然捂住嘴,弯下腰,像是要吐的样子。
“你怎么了?”苏婉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沈清月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色苍白:“许是……有些着凉了,让苏小姐见笑了。”
她这副模样,落在苏婉清眼里,忽然让她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她死死盯着沈清月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嫉恨。
“你……”苏婉清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清月却没再理她,福了福身,转身就走,步伐虽缓,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她知道,苏婉清已经猜到了。
也好,让她先慌一阵,也算给她提个醒。
回到听雪院,秦风正等在院里,见她回来,连忙上前:“姑娘,侯爷让人送了些补品来,说是给您补身子的。”
沈清月看着那些包装精致的燕窝、人参,心里冷笑。
顾晏辞倒是细心,只是不知,他这份细心,能持续多久。
夜里,顾晏辞来了。
他似乎有些疲惫,坐下就揉着眉心。
沈清月给他倒了杯热茶,轻声问:“侯爷今日很累吗?”
“嗯,朝堂上有些事。”
顾晏辞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沈清月犹豫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忐忑和羞怯:“侯爷……我……我好像……有了。”
顾晏辞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溅出了些。
他看着沈清月,眼神里充满了惊讶,随即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你说什么?有了?真的?”
“嗯。”
沈清月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今早刚确认的,还没敢告诉别人。”
顾晏辞猛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又走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像是怕碰碎了她一样:“什么时候的事?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去请太医!”
“侯爷别急。”
沈清月拉住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刚一个多月,还稳着呢。等过些日子稳定了,再请太医也不迟。”
她越是镇定,顾晏辞心里越是柔软。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好,都听你的。你放心,我定会护好你和孩子。”
沈清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嘴角的笑意却带着几分冰冷。
护好她和孩子?她当然信。
毕竟,这是他的骨肉。
但这份保护,是因为她,还是因为这个孩子?
她不想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筹码,又重了几分。
“晏辞,”她抬起头,眼底水光潋滟,“有了孩子,你会不会……更疼我一点?”
“傻丫头。”
顾晏辞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一直都疼你。”
沈清月笑了,往他怀里缩了缩,将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知道,顾晏辞的“疼”,或许掺了水分。
但没关系,她会让这份“疼”,变得越来越真实。
有了孩子,老太太会更护着她;
有了孩子,夫人就算再不满,也得顾及几分;
有了孩子,苏婉清那些贵女,再也别想轻易撼动她的位置。
这侯府的天,该变一变了。
而她沈清月,将是这场变革的主导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沈清月带着笑意的脸上,一半温柔,一半冰冷。
她的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而她,已经胜券在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