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听雪院的青石板晒得发烫,沈清月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片刚摘的梧桐叶,叶脉在指尖硌出浅浅的印子。
青禾端来一碗冰镇的酸梅汤,小声道:“姑娘,刚看见苏小姐的马车停在府门口了,怕是又要来……”
话音未落,院外就传来环佩叮当的声响,比往日更显张扬。
苏婉清穿着件石榴红的褙子,领口滚着赤金的云纹,身后跟着六个丫鬟,浩浩荡荡地跨进月洞门。
目光像扫尘的扫帚,从廊柱到阶下的青苔,最后落在沈清月微隆的小腹上,淬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姑娘倒是会享清福。”
苏婉清的声音又脆又亮,像碎玉撞在琉璃上,“这才怀了多久,就把自己当金枝玉叶养着了?也是,毕竟是头回有这福气,错过了,往后怕是再没机会了。”
沈清月把梧桐叶攥在掌心,叶片的边缘割得指腹发疼。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苏小姐说笑了,不过是侯爷和老夫人体恤,让我多歇着罢了。”
“体恤?”
苏婉清嗤笑一声,径直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月白襦裙。
“就穿这个?侯爷也太不讲究了。你可知我昨日新做的一件披风,光是上面的珍珠,就够你这样的人挣十年了。”
她身后的丫鬟们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像细沙,钻进沈清月的耳朵里,磨得人发慌。
“苏小姐出身尊贵,自然比不得。”
沈清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寒意,“我本就是绣坊里出来的,能有件干净衣裳穿,已是天大的恩典。”
“知道就好。”苏婉清像是得了极大的满足,语气越发倨傲。
“你既清楚自己的根脚,就该守好本分。别以为怀了孩子就能翻天,你算什么东西?连个侍妾的名分都没有,说难听点,就是侯爷一时兴起收在房里的玩物。”
青禾气得脸通红,刚要开口,被沈清月用眼神按住了。
苏婉清却像是没看见,继续说道:“我爹已经跟侯爷提了,过了重阳节,我就进府做侧夫人。到时候,你这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该由我教养,毕竟,你一个奴婢出身的,哪懂什么规矩?别教坏了侯府的血脉。”
这话像把钝刀,一下下割在沈清月心上。
她攥着梧桐叶的手猛地收紧,叶片被捏得粉碎,汁水染绿了指尖。
“苏小姐怕是忘了,我腹中的孩子,是侯爷的骨肉。”
沈清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韧劲,“老夫人日日为这孩子祈福,侯爷也盼了许久,轮不到外人来置喙。”
“外人?”
苏婉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等我进了府,就是这侯府的二主子,你的孩子喊我一声‘母亲’都是应当的,我怎么就成了外人?”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淬着毒。
“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将来这孩子是留是送,全凭我的心意?你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还敢跟我争?”
沈清月的指尖在袖中掐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她知道苏婉清说的是实话,在这侯府里,名分就是天,她没有名分,就算生了孩子,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拿捏。
就在这时,顾晏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几分公务后的疲惫:“吵什么?”
苏婉清脸上的戾气瞬间褪去,换上一副娇柔的笑,迎了上去:“晏辞哥哥,我就是来看看沈姑娘,跟她多说了几句话。”
顾晏辞的目光扫过沈清月发白的脸,又落在苏婉清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内院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吧。”
“晏辞哥哥……”苏婉清还想说什么,却被顾晏辞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秦风,送苏小姐出去。”
顾晏辞没再看她,径直走到沈清月身边,弯腰拿起她掉在地上的碎叶,“怎么回事?”
沈清月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没事,苏小姐只是来坐坐。”
苏婉清被秦风“请”出去时,还回头瞪了沈清月一眼,眼神里的怨毒像蛇信子,淬着寒光。
院门关严后,顾晏辞才在沈清月身边坐下,看着她指尖的绿痕,沉默了片刻。
“苏小姐性子娇纵,被尚书府宠坏了,说话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沈清月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希冀:“侯爷,她说……她说过了重阳,她就要进府做侧夫人了?”
顾晏辞没否认,只是淡淡道:“母亲的意思,尚书府那边也有意,此事已定了。”
沈清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凉得发疼。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哼:“那我……还有这孩子……”
“你安心养胎。”
顾晏辞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等孩子生下来,我会给你抬位份,做个侍妾,总比现在名不正言顺些。”
侍妾。
终究只是个侍妾。
沈清月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多谢侯爷恩典。”
她终于彻底清醒了。
他护着她,不过是因为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给她体面,不过是不想让老夫人担心。
在他心里,她和苏婉清,从来就没有可比性,一个是能为他拉拢朝臣的尚书府嫡女,一个是只能为他生儿育女的绣女。
所谓的恩宠,所谓的看重,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施舍。
顾晏辞看着她忽然平静下来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空,却也没多想,只当她是接受了。
“别胡思乱想,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是。”沈清月福了福身,声音温顺得像从前,“侯爷放心,我知道分寸。”
顾晏辞又坐了会儿,说了些让她好生休养的话,便去了书房。
他走后,沈清月才缓缓靠回竹椅上,望着头顶的梧桐叶,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分寸?
她当然知道分寸。
苏婉清想进府做侧夫人,想拿捏她和孩子?
没那么容易。
她虽然只是个侍妾,可她肚子里怀着侯府盼了许久的孩子,老夫人护着她,这就是她的筹码。
苏婉清不是想当侧夫人吗?
她倒要看看,一个连子嗣都没有的侧夫人,在老夫人眼里,能有多少分量。
沈清月轻轻抚上小腹,那里的小生命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
她的孩子,绝不会成为别人拿捏她的工具。
她要让这个孩子,成为她在这侯府里最硬的腰杆。
至于苏婉清……
沈清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想耀武扬威?想踩着她上位?
那就看看,最后是谁能笑到最后。
这侯府的后院,从来都不是只靠名分就能站稳脚跟的。
她沈清月从绣坊的泥沼里爬出来,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自己的骨头。
苏婉清有尚书府做靠山又如何?
她有孩子,有老夫人的看重,还有……一颗早就冷硬的心。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她会让苏婉清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