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刚过三日,侯府便挂起了红灯笼。
不是什么大节庆,是尚书府的嫡女苏婉清嫁了进来,做了顾晏辞的侧夫人。
婚礼办得不算铺张,却也体面。
红绸从府门一直铺到苏婉清的“晚晴院”,喜乐声敲敲打打了半日,连巷子里的孩童都知道,永宁侯娶了位出身高贵的侧夫人。
沈清月的听雪院,却安静得像被遗忘的角落。
她正坐在窗边,看着青禾将一块“侍妾沈氏”的木牌挂在门楣上。
牌子是新做的,黑漆描金,算不上多华贵,却终究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这是顾晏辞昨日让人送来的,只说了句“安心养胎”,再无多言。
“姑娘,往后咱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了。”青禾看着那块木牌,眼眶红红的,“再也不用被人指着鼻子骂‘没名分’了。”
沈清月摸了摸微凉的木牌,指尖划过“侍妾”二字,心里没什么波澜。
她知道,这不是恩宠,是安抚,是顾晏辞为了让她乖乖生下孩子,给的一点甜头。
“去晚晴院请安吧。”
沈清月站起身,扶着青禾的手,“新夫人进门,按规矩,是该去道贺的。”
晚晴院比听雪院大了近一倍,院里栽着名贵的晚香玉,开得正盛,香气浓得有些发腻。
苏婉清穿着一身正红色的锦裙,端坐在主位上,头上的凤钗熠熠生辉,接受着府里姬妾和管事媳妇的请安,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看见沈清月进来,苏婉清的目光顿了顿,随即扬起下巴,声音带着刻意的扬高:“哟,这不是沈妹妹吗?快请起,怀着身子呢,可别累着。”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里的轻蔑却像针一样扎人。
沈清月依着规矩,屈膝行礼:“见过苏侧夫人。”
“妹妹如今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苏婉清端起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说起来,还得谢妹妹肚子争气,不然哪能捞着个侍妾的名分?不像我,空有个侧夫人的名头,肚子却没动静,真是惭愧。”
周围的人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里的嘲讽,沈清月听得真切。
她没接话,只是垂着眼帘:“侧夫人说笑了。时辰不早,我身子乏,先回去了。”
“急什么?”
苏婉清放下茶杯,叫住她,“刚进门就走,是不给我这个侧夫人面子?再说了,你如今有了名分,该学着打理些府里的事了。后院的浆洗房缺个管事,妹妹心思细,就去盯着吧。”
浆洗房最是辛苦,冬天要泡在冷水里搓洗衣物,夏天又闷又热,让一个怀着身孕的侍妾去管浆洗房,明摆着是刁难。
旁边的三姨娘忍不住替沈清月说了句:“侧夫人,沈妹妹怀着孕呢,浆洗房怕是……”
“怎么?我说话不好使了?”
苏婉清冷冷地瞥了三姨娘一眼,“还是说,你们都觉得我这个侧夫人,管不了你们?”
三姨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沈清月看着苏婉清那张得意的脸,心里冷笑。
刚进门就想立威,拿她开刀?
“侧夫人的吩咐,清月不敢不从。”
沈清月福了福身,语气平静,“只是我怀着身孕,怕是精力不济,若是哪里做得不好,还请侧夫人多担待。”
她没反抗,也没示弱,态度不卑不亢,反而让苏婉清的拳头像打在了棉花上,心里更添了几分火气。
“那就退下吧。”苏婉清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从晚晴院出来,青禾气得直跺脚:“她太过分了!浆洗房那种地方,怎么能让您去?不行,咱们去找侯爷说去!”
“说了又有什么用?”
沈清月扶着腰,慢慢往前走,“她是尚书府的嫡女,是侯爷亲自迎进门的侧夫人,侯爷只会让我‘忍忍’。”
青禾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清月按住了手:“别气,不值得。她想折腾,我便陪着。只是这身子,怕是经不起折腾,青禾,等会儿去老太太院里一趟,就说我……有些头晕。”
青禾眼睛一亮:“姑娘是想……”
“老夫人心里有数。”沈清月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老太太院里的刘嬷嬷就来了,说是老太太让沈清月过去说话。
刚走到老太太院门口,就见苏婉清正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妹妹这是要去见老太太?”
苏婉清皮笑肉不笑地说,“可得好好给老太太请安,别让老太太担心。”
沈清月没理她,径直进了屋。
老太太正坐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刚苏丫头来,说让你去管浆洗房?”
“是。”沈清月依言坐下,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侧夫人也是为了让我多学学规矩。”
“学规矩也不是这么个学法。”老太太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你怀着孕,哪能去那种地方遭罪?我已经说了她几句,让她把这事作罢。”
沈清月心里一暖,刚想说谢谢,就听见老太太又道:“不过,苏丫头是尚书府的嫡女,身份摆在那里,你往后见了她,多让着点。她年轻气盛,你别跟她计较。”
沈清月的手微微一僵。
果然,在身份面前,肚子里的孩子,也只能退一步。
“清月明白。”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失落。
老太太看着她顺从的样子,心里软了软,又道:“你也别多想。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这样吧,等孩子生下来,若是个小子,就过继给苏丫头养着,她是侧夫人,身份尊贵,孩子跟着她,将来也能抬举些。她得了孩子,自然会护着你,往后在府里,也没人敢再欺负你。”
沈清月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过继给苏婉清?
她拼死护着的孩子,她指望能站稳脚跟的筹码,竟然要给那个处处刁难她的女人?
“老太太……”沈清月的声音发颤,“这孩子……”
“我知道你舍不得。”
老太太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这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孩子好。苏丫头是尚书府的人,有她护着孩子,将来在朝堂上,也能多份助力。你放心,孩子还是跟你亲,只是挂在她名下罢了。”
挂在她名下?
沈清月看着老太太慈祥和蔼的脸,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挂在苏婉清名下,那她这个生母,还有什么分量?将来孩子认了别人做母亲,她在这府里,岂不是真的成了可有可无的人?
“清月……”
“老夫人,”沈清月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这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舍不得。”
老太太的脸色沉了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清月知道老太太是为了我好。”
沈清月站起身,对着老太太深深一福,“但这孩子,我想自己养。若是因此得罪了侧夫人,或是让老太太为难,清月……认了。”
说完,她没等老太太回应,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听见老太太在身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却没有再叫住她。
沈清月扶着门框,站了许久。
秋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她原以为,老夫人是真心疼她,疼这个孩子。
原来,在家族利益面前,她和孩子,终究只是可以权衡的棋子。
苏婉清的刁难,顾晏辞的冷漠,老太太的算计……
这侯府,根本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住孩子,想要不被人拿捏,只能靠自己。
沈清月摸了摸小腹,那里的小生命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给她力量。
她抬起头,看向晚晴院的方向,眼底的迷茫和软弱,一点点被冰冷的决心取代。
苏婉清想要她的孩子?
老太太想让她妥协?
没那么容易。
这孩子,是她的。
谁也抢不走。
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指望任何人。
她要靠自己,护住她的孩子,守住她的位置。
哪怕不择手段。
她转身回了听雪院,脚步坚定,再没有一丝犹豫。
晚晴院的方向,隐约传来苏婉清的笑声,清脆而得意。
沈清月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
游戏,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她不会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