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雪院的暖炉烧得正旺,沈清月却觉得指尖发寒。
苏婉清刚走,那番话还像淬了冰的针,扎在她心口。
“老太太的意思,你以为能抗多久?等孩子落地,我就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你这个生母,连抱他的资格都未必有!”
青禾正往炭盆里添银霜炭,见她脸色发白,忍不住道:“姑娘别听她胡说,老夫人再怎么疼她,也不能真抢您的孩子啊。”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慢慢抚摸着小腹。
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侯府,规矩大于血脉,名分重于亲情。
苏婉清是尚书府嫡女,是老太太属意的“养母”,真要硬抢,她一个没根基的侍妾,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除非……找一个能压过老太太和苏婉清的人。
这个人,只有顾晏辞。
可她凭什么让顾晏辞为了她,去驳老太太的面子,去得罪尚书府?
沈清月的目光落在自己左肩胛骨上,那里的伤疤虽已淡去,却仍能摸到凹凸的纹路。
那是替顾晏辞挡箭时留下的,深可见骨,差点让她丢了半条命。
“青禾,”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去备些醒酒汤,我去书房找侯爷。”
青禾一愣:“姑娘,现在都快亥时了,侯爷许是已经歇下了……”
“他没歇。”
沈清月站起身,扶着腰往外走,“我知道他最近为了漕运的事烦忧,夜夜在书房待到天明。”
她必须去。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书房的灯果然亮着,秦风守在门外,见她来了,有些惊讶:“沈姑娘,这么晚了……”
“我有急事找侯爷,劳烦通报。”沈清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秦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进去了。
片刻后,里面传来顾晏辞低沉的声音:“让她进来。”
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酒气,顾晏辞正趴在案前看卷宗,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见她进来,他抬了抬眼:“这么晚了,有事?”
沈清月没说话,径直走到他面前,“咚”地一声跪了下去。
“清月?”顾晏辞皱眉,刚要起身扶她,就被她按住了手。
“侯爷,”沈清月抬起头,眼底浮着一层水汽,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身份低微,不该奢求太多。但我今日来,是求侯爷一件事,一件……关乎我性命的事。”
顾晏辞的眉头皱得更紧:“你说。”
“求侯爷护着我腹中的孩子,”沈清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
“求侯爷别让任何人把他从我身边夺走,求侯爷……让我亲自养他长大。”
顾晏辞愣住了:“你说什么?谁要夺走你的孩子?”
“是苏侧夫人,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沈清月咬着唇,声音发颤,“她们说,苏侧夫人身分尊贵,孩子跟着她才能有出息,要把我的孩子过继给她。侯爷,那是我拼了半条命才怀上的啊!”
她忽然解开衣襟,露出左肩胛骨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烛火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侯爷您看,这是我替您挡箭时留下的。当时大夫说,我可能再也怀不上孩子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老天可怜我,让我有了这个孩子……”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砖上。
“我知道我配不上侯爷,也知道苏侧夫人能给侯爷带来助力。我什么都不要,不要名分,不要富贵,我只要我的孩子。侯爷,看在我曾替您挡过那一箭的份上,求您成全我,好不好?”
顾晏辞看着那道疤痕,又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他面前,气息奄奄却还抓着他的衣袖说“侯爷快走”;
想起她刚醒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笑着说“能活着就好”。
他欠她的,从来都不是一句“谢谢”就能还清的。
“你起来。”
顾晏辞的声音有些沙哑,伸手将她扶起,“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把孩子从你身边夺走。”
沈清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侯爷……”
“我说了,有我在。”
顾晏辞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明日我就去跟母亲说,这孩子必须由你亲自教养。谁敢有异议,就是跟我过不去。”
沈清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她对着顾晏辞深深一福:“多谢侯爷恩典,清月……永世不忘。”
从书房出来时,月光正好,洒在廊下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沈清月扶着青禾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心里却像被暖炉熨过一样,踏实而温暖。
她知道,顾晏辞的承诺,比任何护身符都管用。
可她没看到,书房的窗后,顾晏辞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又慢慢皱了起来。
他答应护着她的孩子,却没说,会护着她多久。
*
晚晴院的灯也亮着。
苏婉清正坐在妆台前试新做的金步摇,见丫鬟进来,头也没抬:“打听清楚了?沈清月大半夜去书房做什么?”
丫鬟脸色发白:“回……回侧夫人,沈姑娘去求侯爷了,听说……听说她提起了当年替侯爷挡箭的事,还把伤疤露给侯爷看了……”
“啪!”苏婉清手里的步摇掉在地上,断了一根流苏。
她猛地转过身,眼里满是嫉恨和怨毒:“她竟敢用那点破功劳拿捏侯爷!一个卑贱的奴才,也配跟我争?”
“侧夫人息怒,”丫鬟连忙劝道,“侯爷许是一时心软,等过几日想明白了,自然还是向着您的。”
“心软?”
苏婉清冷笑,眼神狠戾得像淬了毒的刀,“他敢心软试试!我苏婉清是什么身份?用得着养一个贱妾的种?她不是想护着孩子吗?我偏要让她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走到窗边,望着听雪院的方向,声音压低,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去,把我上次让你备的东西拿来。既然她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一个怀了孽种的贱妾,死了也没人会在意。”
丫鬟吓得腿一软:“侧夫人,您……您要做什么?”
“做什么?”
苏婉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自然是送她和她那孽种,一起去见阎王。到时候,我就告诉侯爷,是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胎,跟我可没关系。”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嫌恶:“至于那个孩子?哼,我苏婉清的儿子,将来必定是要继承侯府爵位的,怎么可能是个贱妾生的野种?死了正好,省得污了我的眼!”
窗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纸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冤魂的哭诉。
苏婉清却毫不在意,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些白色的粉末,遇光闪烁着细碎的光泽。
“这‘牵机引’是我父亲从宫里讨来的,无色无味,混在汤里,保准让她在三天内悄无声息地没了气,连太医都查不出缘由。”
苏婉清将纸包塞进袖中,笑得得意,“沈清月,这可是你自找的。”
她不知道,她这番话,恰好被窗外一个送炭的小丫鬟听了去。
那小丫鬟是青禾特意安插在晚晴院附近的,此刻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炭盆都差点掉了,转身就往听雪院跑。
夜色更深了,侯府的飞檐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獠牙。
沈清月刚睡着,就被青禾慌张的声音叫醒:“姑娘!不好了!苏侧夫人要对您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