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的梆子刚敲过两下,侯府深处突然炸开一阵凄厉的哭喊,像破锣般划破了深夜的寂静。
“我的孩子!我要孩子——”
听雪院的沈清月猛地睁开眼,指尖在被面上轻轻一叩。
来了。
青禾披衣起身,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倒抽一口凉气:“姑娘……苏侧夫人她……她跑出来了!”
沈清月没动,只淡淡道:“仔细看着。”
晚晴院的门不知何时被撞开,苏婉清赤着脚从里面冲出来,身上那件月白寝衣被撕扯得稀烂,露出肩头和小臂,长发像乱草般披散着,脸上还沾着泪痕和尘土。
她一边跑一边哭喊,时而狂笑时而尖叫,疯癫的样子吓得巡夜的婆子差点摔了手里的灯笼。
“侯爷!顾晏辞!你在哪儿——”
她朝着主院的方向狂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我给你生儿子!我能生!比那个贱婢会生!你快来啊——”
路过花园时,她被假山绊倒,却像不知疼似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抓起地上的泥土往脸上抹,笑得痴痴傻傻:“凉快……这样就能怀上了……”
几个起夜的小厮恰好撞见这一幕,吓得僵在原地。
苏婉清看见他们,突然眼睛一亮,竟朝着他们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扯小厮的衣襟,嘴里胡乱喊着:“你们谁是侯爷?陪我……陪我就能生儿子……”
小厮们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有个胆小的甚至吓得瘫坐在地上。
苏婉清却不依不饶,追着他们撕扯自己的衣服,寝衣本就破烂,此刻更是碎成了布条,露出的肌肤在雪地映衬下,白得刺眼又狼狈。
“疯了!苏侧夫人疯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惊醒了半个侯府。
顾晏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丑态。
苏婉清正抱着一棵桃树,用身体蹭着树干,嘴里反复喊着“生儿子”,身上几乎衣不蔽体,周围围了一圈瑟瑟发抖的下人,眼神里的鄙夷和猎奇像针一样扎人。
“混账!”
顾晏辞气得浑身发抖,额上青筋暴起,他从未见过如此不知廉耻的景象,更别说这疯癫的女人还是他明媒正娶的侧夫人,是尚书府的嫡女!
他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按住!”
家丁们如梦初醒,冲上去想把苏婉清拉开,谁知她力气大得惊人,张嘴就咬,指甲乱抓,转眼就挠伤了两个家丁的胳膊。
顾晏辞看得眼冒金星,亲自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苏婉清!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尚书府的小姐,是侯府的侧夫人!不是街边的疯妇!”
苏婉清被按在雪地里,却还在挣扎,嘴里吐着胡话:“放开我……我要生儿子……沈清月抢我的……我要杀了她……”
这时,老太太也被搀扶着赶来,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直发抖。
“作孽啊!真是作孽!”她闭了闭眼,对身后的刘嬷嬷道,“还愣着干什么?找块布把她裹起来!别再丢人现眼了!”
刘嬷嬷连忙让人取来披风,将苏婉清死死裹住,像拖死狗一样往柴房拖。
苏婉清还在疯狂扭动,披风被她蹬开好几回,嘴里的污言秽语不断,听得人耳根发烫。
顾晏辞看着那堆看热闹的下人,眼神狠戾得像要吃人。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看到的、听到的,通通给我忘了!”他指着那几个撞见苏婉清丑态的小厮和丫鬟,“秦风,把他们全都给我杖毙。”
小厮丫鬟们吓得“扑通”跪倒一片,哭喊着求饶,却没人敢替他们求情。
这种丑事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就彻底没了,更别提苏婉清背后的尚书府,怕是要跟侯府结下死仇。
老太太看着顾晏辞铁青的脸,叹了口气:“罢了,先把人看好。天亮后……天亮后再做打算。”
她看向沈清月的院子方向,眼神复杂,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疯了?
这背后,真的干净吗?
*
柴房里阴暗潮湿,角落里堆着发霉的稻草。
苏婉清被扔在草堆上,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生儿子”,时而哭时而笑,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骄矜。
刘嬷嬷让人送来一碗冷水,兜头浇在她脸上。
苏婉清打了个寒颤,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茫然地看着四周:“这是……哪里?”
“柴房。”
刘嬷嬷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侧夫人,您好好醒醒吧。”
苏婉清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尖叫起来。
“放开我!我是尚书府的嫡女!你们敢关我?我要告诉我父亲!让他拆了你们侯府!”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守在门口的婆子死死按住。
刘嬷嬷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将柴房的门锁死。
这种疯癫的样子,怕是回天乏术了。
*
天光大亮时,苏婉清的疯癫劲儿总算过去了些,瘫在草堆上昏睡不醒,只是偶尔还会呓语几句“孩子”“杀了她”。
顾晏辞来看过一次,见她脸上身上全是冻疮和划痕,眼神复杂。
终究是自己明媒正娶的侧夫人,又是尚书府的女儿,总不能真让她死在柴房里。
“把她挪回晚晴院,严加看管。”
顾晏辞的声音疲惫不堪,“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她踏出房门半步。每日的药,让太医来瞧过再给她喝。”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去尚书府报信,就说……苏侧夫人偶感风寒,需要静养,让他们不必挂心。”
这话显然是托词,却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总不能告诉尚书府,他们的嫡女疯了,还在侯府闹了这么大一场笑话。
苏婉清被抬回晚晴院时,像个破败的娃娃,任由丫鬟给她擦洗换衣,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只是在看到铜镜里自己狼狈的样子时,突然又激动起来,抓着铜镜就往地上砸。
“不是我……我没疯……是沈清月!是她害我!”
砸完镜子,她又抱着头蹲在地上哭,像个无助的孩子。
晚晴院的门被死死锁上,窗户也钉了木板,只留下一条缝隙透气。
曾经风光无限的侧夫人,如今和关在笼子里的鸟没什么两样。
而听雪院的沈清月,正坐在窗边晒太阳,手里绣着婴儿的虎头鞋。
青禾从外面回来,低声道:“姑娘,都按侯爷的吩咐办了。小厮丫鬟全杖毙了,苏侧夫人被关回院里,尚书府那边……也没起疑。”
沈清月绣针一顿,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点血珠。
她看着那点猩红,轻轻吹了吹:“知道了。”
疯癫只是第一步。
苏婉清背后的尚书府,老太太心里的疑虑,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场仗,还远没结束。
但至少现在,她和孩子暂时安全了。而苏婉清,再也没力气来抢她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