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院的门被重新上了锁,只是这一次,锁得比从前更紧,连窗缝都用木板钉死了大半。
苏婉清被关在自己的卧房里,昔日精心打理的庭院落了层薄尘,廊下的海棠树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像伸向天空的枯骨。
顾晏辞站在院外,脸色沉得像冬日的阴云。
苏婉清这几日虽不再疯跑,却总在屋里摔东西,哭喊声从早到晚没停过,时而骂沈清月,时而怨怼他,搅得整个后宅不得安宁。
他终是让人去请了周太医。
倒不是念及旧情,只是想彻底弄明白,她究竟是真疯,还是装疯。
周太医提着药箱进来时,苏婉清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里憔悴的自己发呆。
见人进来,她猛地转头,眼神里的怨毒像淬了冰的针,直直射向顾晏辞:“你来看我笑话?”
顾晏辞没说话,只对周太医抬了抬下巴。
周太医会意,上前搭住苏婉清的手腕,指尖刚触到她的脉,眉头便紧紧拧了起来。
“怎么样?”顾晏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却落在苏婉清青白的脸上。
周太医又诊了片刻,收回手,拿起桌上半碗残药仔细查看,脸色愈发凝重。
“侯爷,侧夫人这脉相虚浮紊乱,是长期服用烈性药物所致。这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是‘促孕丹’,而且是早年被太医院严令禁止的那种,里面掺了过量的‘血竭草’,虽能强行催动气血,看似有助孕之效,实则耗损根本,长期服用……”
“长期服用会怎样?”顾晏辞追问,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轻则神智昏乱,重则……终身绝孕。”
周太医叹了口气,“侧夫人这身子,怕是再难有孕了。”
“绝孕?”
苏婉清像被雷劈中,猛地推开周太医,尖叫着扑向顾晏辞。
“你胡说!我怎么会绝孕?我是尚书府的嫡女,我能生!是沈清月!是那个贱人害我!”
她抓住顾晏辞的袍角,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是她换了我的药!她怕我生了孩子抢了她的位置,就用禁药害我!她连自己的孩子都舍不得给我,还想让我断子绝孙!顾晏辞,你快杀了她!杀了她啊!”
“够了!”
顾晏辞甩开她的手,袍角被扯出几道皱痕,“周太医说这药需日日服用方能起效,你喝了至少半月,沈清月如何能在你眼皮底下换了这么久的药?”
“就是她!一定是她!”苏婉清状若疯癫,抓起身旁的妆奁就往地上砸,瓷瓶碎裂的声音刺耳。
“你偏心!你眼里只有她!我早就该知道,你根本不在乎我!你和她一样,都是想害死我的刽子手!”
顾晏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只觉得无比厌烦。
事到如今,她不想着悔改,反倒把所有错都推给旁人。
“周太医,给她开些安神的方子。”
顾晏辞转身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冰,“看好她,别再让她折腾。”
苏婉清在身后凄厉地哭喊:“顾晏辞!你会后悔的!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
三日后,沈清月提着一篮刚炖好的银耳羹,踩着薄雪来到晚晴院。
青禾劝她别来,说苏婉清如今见了谁都像见了仇人,可她还是来了,有些事,总得亲自确认才放心。
刚进卧房,就见苏婉清蜷缩在床角,见了她,眼睛瞬间红了,像头被激怒的野兽:“沈清月!你这个贱人还敢来!”
她挣扎着要下床,却被守在一旁的婆子按住,嘴里的咒骂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你怎么还没死?我给你下的‘牵机引’呢?那可是能让你一尸两命的毒药!你喝了半盏,怎么还能站在这儿?你就是个妖女!是个祸害!”
沈清月端着银耳羹的手微微一颤,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侧夫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沈清月将食篮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无波,“我何时喝过你送的东西?”
“你就喝了!”苏婉清尖叫着,指甲抠着床沿。
“那日你来看我,我在你喝的茶里掺了!你当我没看见你喝了两口吗?你这个妖女,连毒药都毒不死你!”
“苏婉清!”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顾晏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脸色黑得能滴出水。
他刚走到院外就听见了“牵机引”三个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步冲进来,一把将沈清月拉到身边,急声对身后的周太医道:“快!给她看看!”
周太医不敢怠慢,立刻上前给沈清月诊脉。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凝重:“侯爷,沈姑娘体内确有微量‘牵机引’残留,只是剂量极轻,想来是摄入不多。
加上她孕吐严重,进食极少,又有胎气护着,暂无大碍,只是伤了些脾胃,需好生调理。”
顾晏辞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沈清月苍白的脸,眼底满是后怕和心疼。
他转头看向苏婉清,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你竟真的给她下毒?”
“是又怎么样!”
苏婉清破罐子破摔地大笑,笑得眼泪直流,“她占了我的位置,抢了我的侯爷,我为什么不能杀她?要不是她这个妖女命大,早就死了!”
“毒妇!”顾晏辞的声音里带着杀意,“你可知这‘牵机引’能让她一尸两命?”
“我就是要她死!要她肚子里的孽种死!”
苏婉清嘶吼着,“我生不了,她也别想生!顾晏辞,你休了我啊!你杀了我啊!反正我也生不了孩子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顾晏辞看着她疯癫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他对婆子冷冷道:“看好她。”又对周太医道,“开最烈的安神药,让她……别再醒着折腾了。”
周太医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沈清月被顾晏辞扶着往外走,身后传来苏婉清凄厉的咒骂,夹杂着桌椅倒地的声响。
她靠在顾晏辞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
“别怕。”
顾晏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再也没人能伤你了。”
沈清月没说话,只是轻轻抚上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