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院的紫檀木桌上,官窑瓷瓶里插着的红梅开得正艳,却压不住屋里的低气压。
大夫人王氏端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帕子,指节泛白,听完顾晏辞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侯爷说什么?要将沈清月从侍妾提为良娣?”
王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她是什么出身?不过是绣房里爬出来的奴婢!连个正经的家世都没有,凭什么晋位?”
顾晏辞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闻言淡淡抬眼。
“出身如何?在我眼里,品行比出身重要。清月怀着身孕,性子温顺,又能孝顺母亲,提为良娣,有何不可?”
“温顺?”王氏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鄙夷。
“一个奴婢,仗着怀了身孕就想攀龙附凤,这叫温顺?侯爷忘了苏侧夫人是怎么疯的?保不齐就是她暗地里搞的鬼!让她掌家,岂不是让侯府的脸面都被人戳破?”
“放肆!”顾晏辞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杯沿。
“苏婉清是自己饮了禁药才落得那般下场,与清月何干?你身为侯府主母,不想着和睦内宅,反倒整日搬弄是非,若不是看在你打理家事多年的份上,我早就让你……”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王氏却吓得一哆嗦。
她知道顾晏辞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说一不二,真惹恼了他,自己这主母之位未必坐得稳。
“侯爷息怒。”王氏强压下心头的不甘,放缓了语气。
“妾身不是反对,只是……良娣虽比侧夫人低一等,却也能掌部分内宅事。她一个毫无根基的,怕是镇不住那些老人,到时候惹出乱子,反倒让侯爷烦心。”
“这点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顾晏辞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母亲已经点了头,说清月稳重,让她先学着打理部分中馈。至于孩子,生下来后便记在她名下,由她亲自抚养,不必过继给任何人。”
这话彻底断了王氏的念想。
老太太都点了头,她再反对,就是明着跟老太太和侯爷作对。
王氏攥紧帕子,指腹几乎要嵌进肉里,却只能咬着牙应道:“既然侯爷和老太太都定了,妾身……遵令便是。”
顾晏辞看着她不甘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你记住,主母的位置是你的,但若是再对清月苛责,或是苛待她腹中的孩子,休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王氏一个人在屋里,气得浑身发抖,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碎片溅了一地。
“沈清月……一个贱婢,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王氏咬着牙,眼底满是怨毒。
*
三日后,侯府下了帖子,正式将沈清月从侍妾晋为良娣。
虽只是小小的晋位,却在府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谁都没想到,一个绣房出身的侍妾,竟能越过几位有头脸的妾室,得到侯爷和老太太的双重青睐。
沈清月搬进了更大更敞亮的“汀兰水榭”。
这院子临着府里的莲池,冬日里虽不见莲花,却有皑皑白雪映着朱红廊柱,别有一番景致。
院里的下人也添了一倍,从洒扫的婆子到伺候笔墨的丫鬟,个个精明能干,都是老太太和顾晏辞亲自挑的。
晋位后的第一日,天还没亮,沈清月就扶着青禾的手,踩着薄雪去荣安院请安。
刘嬷嬷见了,连忙迎上来:“良娣怎么这么早?老太太还没起呢,您怀着身孕,该多歇歇才是。”
“没事的,”沈清月笑着摇头,语气温和。
“祖母前些日子身子不适,我心里记挂着,早来片刻,也好陪她多说说话。”
她没让丫鬟通报,自己亲手炖了锅姜枣茶,坐在外间的暖阁里等。
老太太醒来听说她来了,心里熨帖得很,披着衣裳就出来了:“傻孩子,这么冷的天,何必这么早跑一趟。”
“能陪祖母说说话,清月心里踏实。”
沈清月上前扶着老太太,将温好的姜枣茶递过去,“这茶驱寒,祖母暖暖身子。”
老太太喝着茶,看着沈清月冻得微红的鼻尖,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实诚。如今晋了位,不必再像从前那般谨小慎微了。”
“在祖母面前,哪有什么良娣不良娣的。”
沈清月帮老太太理了理衣襟,“不管到了什么位置,孝顺祖母都是应该的。”
这话听得老太太眉开眼笑,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久,从家常琐事到府里的规矩,句句都透着提点和维护。
*
白日里,沈清月接手了老太太分给她的部分内宅事。
主要是采买、浆洗和花园打理。这些事看似琐碎,却最能看出功底。
她没仗着晋位就摆架子,亲自去库房核对账目,去浆洗房查看布料,连花园里该补种什么花,都细细跟花匠交代清楚。
有老嬷嬷想糊弄她,故意把陈年的旧账混在新账里,沈清月却不恼,只拿着账本一笔一笔核对。
指着其中几笔模糊的账目问:“李嬷嬷,这去年冬天的炭火钱,为何记在了今年的账上?还有这匹云锦,库房里明明只入库了十匹,账上却写着十二匹,是我看错了吗?”
那李嬷嬷没想到她看得这么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跪下认错。
沈清月也没罚她,只淡淡道:“账目是内宅的根本,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可就不是跪一跪能了的。”
几句话说得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围的下人看在眼里,都暗自收起了轻视之心。
这位新晋的良娣,看着温和,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不好糊弄。
*
夜里,顾晏辞处理完公务回汀兰水榭,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安神香。
沈清月要么在灯下给他缝补衣裳,要么就在小炉上炖着他爱喝的莲子羹,见他回来,便起身迎上去,接过他的披风,柔声问:“今日累了吧?我炖了羹,快趁热喝。”
顾晏辞坐在暖炉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一片安宁。
他见过太多女人为了争位不择手段,晋位后更是嚣张跋扈,像沈清月这样,晋位后依旧本分,对上孝顺,对下宽厚,对他体贴的,却是头一个。
“今日处理账目的事,母亲都跟我说了。”
顾晏辞喝着羹,看向她,“做得很好,比我预想的还要妥当。”
沈清月笑了笑,坐在他身边:“不过是些分内事。倒是侯爷,今日在正院……没跟夫人起冲突吧?”
“她不敢。”
顾晏辞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暖意,“有我在,没人能委屈你。安心养胎,别的事不用操心。”
沈清月靠在他肩上,轻轻点头。